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棵草去：英美文學家司徒月蘭

師 卓

英美文學家司徒月蘭是南開大學英文系第一位女系主任，一生都奉獻給了教育事業。筆者懷著對司徒先生的崇敬之情，對著校史、回憶錄這些史料進行整理爬梳，集中討論她在南開大學的教學工作及其組織、參與的課外活動，展現其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棵草去的精彩人生。

一、長于美國，教于中國

1894 年7 月25 日，司徒月蘭生于廣東開平縣的基督教家庭。在其1 歲時，全家從廣東移居美國。兒時的司徒月蘭就飽嘗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以及種族歧視的凌辱。她有5 個兄弟、6 個姐妹，父親工作繁忙，薪水微薄，與家人一起過著貧苦的生活。她不僅看到，而且真切體會到美國社會的不平等，一面是少數資本家用壓榨工人得來的錢，過著豪華奢侈的生活；另一方面，多數人生活十分艱辛，經常受到失業的威脅。由于受到種族歧視，與白種人相比，中國人得不到同樣的工作，得不到同等受教育的機會。但是頑強不屈的司徒月蘭經過不懈努力，于1918 年獲得加利福尼亞大學文學碩士學位。

1919 年，司徒月蘭回到闊別已久的祖國，目睹了深受災難的中國人民生活水平較美國更低，四處是乞丐，但少數富人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她心情異常復雜，試圖用教育來拯救中國。因此，她決心把全部精力傾注在教育事業上。她首先在嶺南大學擔任女部主任，兼高中教師。1922 年經張彭春介紹，她來到南開大學任教，擔任英文教師，同年來校任英文教師的還有美籍教師戴爾(Dyer) 女士。南開大學外文系第一位英文教師是凌冰的愛妻、司徒月蘭的姐姐，獲得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文學碩士的司徒如坤女士。司徒如坤是1919 年7 月2 日到南開大學任教的，同一時期的教師還有提倡在南開大學、南開中學招收女生[1]的美籍女教師劉易斯（Lewis）。司徒月蘭雖然不是南開大學外文系的第一位英文教師，但精通英美文學和語言學的司徒月蘭與她們相比，“在南開工作近三十年，是外文系任教最久的老教師。”[2]

“從1925 年9 月開始，司徒先生連續三年被聘為下一學年英文教授兼代理英文系主任。”[3]1929-1932 年，她又赴美國密西根大學研究院學習，畢業后，回國擔任燕京大學女部主任。1934年，她再次來南開大學當英文教師。1937 年“七七”事變后，她繼續擔任燕京大學女部主任，旋即至上海圣約翰大學任英語系教授。1946 年南開大學復校，司徒月蘭又回到南開大學任教。1946-1949 年，她除擔任南開大學外文系教授外，還繼陳逵、柳無忌之后擔任系主任（代理）。此后，司徒月蘭一直在南開大學外文系任教授。1961 年12月22 日，她離津去香港探親，1963 年移居美國，1982 年病逝于美國，終生未婚。縱觀其一生，司徒月蘭把大好年華奉獻給了南開大學的英語教育事業。她在南開大學外文系教授英語會話、外國文學、高級英文作文等課程，對教學工作一絲不茍，對學生極有耐心，并在抗戰勝利后擔任系主任多年，可謂英美文學及語言教學的專家。

二、教學工作，課外實踐

司徒月蘭在南開大學擔任過一年級英文、二年級英文、三年級高級英文以及四年級的歐美文學等課程，一般每周上課12 學時。她對教學工作滿懷熱情，盡心盡力。1922 年8 月，她剛到校不久，學校開辦暑期學校，幫助青年學子利用暑假補習各種應用學科。于是，她不顧旅途勞累，積極備課，與美籍教師羅素為暑期學校開設了“高級英文”課程。她具有頗高的英美文學素養，“教英國文學史和莎士比亞選讀，上課時雖然帶著講義，卻很少打開，旁征博引，如數家珍，學生們都聽入了迷。”[4]因為“她自幼生長在美國，曾遍游歐陸羅馬，希臘等名城”[5]，因此，司徒月蘭在講授英美文學史，古典文學及圣經選讀時表現得駕輕就熟。她在講授英國詩人彌爾頓的長詩《失樂園》時，能把其中的故事情節講得有聲有色，令學生有身臨其境之感。在教授高級英文作文課時，她除了耐心講解A Dissertation Upon Roast Pig（《烤豬試論》）、Dream Children（《夢中兒女》）等范文，還鼓勵學生把自己作品，投在學校刊物或在雜志上發表。司徒月蘭讓學生試著翻譯由她撰寫的論文，如Wordsworth and Coleridge（《華茲華斯與柯立奇》），并把譯文發表在《人生與文學》雜志上。此外，“她有較深的語言學方面的造詣，學過英、德、法、俄、拉丁五種語言，精通法文、德文，能中譯英、德、法三種文字，且能做德文、法文的會話，俄文、拉丁文懂得一般發音及語言知識，但以英語最好。”[6]一方面，她英文書寫優美流暢。他人常常模仿她修改作業的筆跡。外文系1946 級學生高慶琪的朋友就把司徒月蘭批改作業的筆跡借走，進行臨摹，高慶琪也一直保留著司徒月蘭批改的作業以及往來信件；另一方面，她英文發音標準。由于司徒月蘭自幼年時期來到美國，長于斯學于斯，英語講得響亮清晰，悅耳動聽，學生們聽其授課時，不僅是學習英語，更重要的是享受英語。

司徒月蘭對學生要求嚴格，課上她隨時向學生提問，答不上來者，當場受到訓斥，所以學生學習英語絲毫不敢怠慢。長此以往，學生獲益良多，甚至受益終身。1935 年外文系畢業的胡立家回憶，“當時我發音未受過嚴格訓練，錯音很多。尤其對單詞中有九號元音[ u：]口型不對。司徒老師講到詞根root 一詞時，口型示范，音響而準。以后聽課時總能捕捉這個九號元音的音響，逐漸領會這個音素組成的詞，要求我自己的學生，準確響亮……司徒老師這個音響，迄今猶在我耳旁”[7]。司徒月蘭要求學生學習要一絲不茍，這給學生們以后能掌握更高層次的知識以及走上工作崗位打下了牢固的基礎。她雖然身為嚴師，但仍然是學生心目中受歡迎的良師。現代著名劇作家曹禺，在南開讀書時，尤其喜愛上司徒月蘭的課，因為她經常挑選一些著名外國詩人的詩文，如雪萊的The Defense Poetry（《為詩辯護》）與大家分享，曹禺從中獲益匪淺。[8]她也同樣頗受女同學的喜愛。民國時期的上海名媛、著名詩人王辛笛的妻子徐文綺曾在南開大學讀書，“她最佩服的是就讀的英文系里的女教授司徒月蘭，職業女性，學問好，講課好。”[9]她以司徒月蘭為榜樣，夢想著大學畢業后出國留學，留學后能到大學任教。

課下，司徒月蘭認真批改學生作業論文和試卷。她對學生作業先給予肯定和鼓勵，然后再指出不足。她對學生高慶琪的作業這樣評價：“你的注腳很好，可否再增加一些……前后文在思想上有些不連貫，讀起來顯得跳躍，試一試把論文貫通起來”。[10]對于學生的考試試卷，她每次都仔細批改。不僅如此，她批改后還要把每個同學請到家中，逐字逐句地進行指正，使同學們加深理解，避免日后再犯同樣的錯誤。她“身材瘦高，戴了一副金絲眼鏡，滿臉嚴峻，好似一般人心目中的老處女（她從未結婚）；她的氣態完全是外國婦女，平時講話都用英語；我們學生敬而畏之，稱呼她為Miss Soo Hoo……某次她討論一篇我的作文，她指出我在文法上的錯誤，可是大大贊揚我作文的內容概念（idea），她說文法可以練習成熟，作文的概念則不是可以輕易學得的。”[11]雖然她的外表讓人感到難以接近，但和同學討論問題時卻溫和耐心，如同慈母一般。這位同學在寫作方面受到司徒月蘭的鼓舞，取得不小的進步，他就是日后成為著名美籍華裔作家的董鼎山。司徒月蘭的同事柳無忌這樣評價她的教學態度，“她對教學有熱心與耐性，是一位肯負責的良師。”[12]

司徒月蘭除了認真教學，還十分重視學生的課外活動，學生們時常得到她的耐心指導和鞭策。1922 年，英文學會聘請她為導師，英文演說會（Forensic Club）也聘任她為指導教師。這兩個組織也聘請了戴爾女士為指導教師。1922 年5 月，南開大學部代表司徒輝獲得華北六大學英語競賽會演說比賽第一名（與北大并列第一，清華第三）[13]，這次演說比賽之所以能榮獲佳績，除了學生自身的努力之外，與本會提供的實踐平臺及兩位教師的耐心指導密不可分。1923 年，兩會合并為南開之星（Nankai Star）。同年秋，由于戴爾女士回國，司徒月蘭獨自擔任南開之星（Nankai Star）的導師。是年9 月，她導演《情醫》（《A Doctor in Spite of Himself》），得到同學們的贊許。為進一步鍛煉學生的英語口語能力，她還組織了英語分組辯論，并在英語辯論中，不斷傳授演講技巧。這不僅擴大了課外之余學生的視野，而且也提高了英語實踐能力。1926 年4 月，“在華北八校英語演說辯論會中，南開大學所以能履執牛耳，此因處于指導者之功。”[14]除此之外，司徒月蘭還被南開大學一些其他課外團體，如西洋音樂會和唱歌會聘為指導教師。1922年秋，由外文系學生劉菊淡、熊芷和容惠和等人發起組織西洋音樂會，聘請司徒月蘭為導師。1925年秋，中途因故停止活動的該會恢復活動，立即聘請司徒月蘭和蔣廷黻太太為導師。在導師們的耐心指導下，該會會員越來越多。到1926 年，西洋音樂會的影響頗大。同樣在1922 年秋，南大唱歌會成立，該會聘請司徒月蘭為鋼琴師，美籍教師羅素為導師，半年后，羅素太太辭職，司徒月蘭獨自擔任此會導師。在她帶領下，唱歌會不斷舉辦各項活動，連續數年舉辦校級音樂會。1924 年夏，唱歌會為全校舉辦了一場音樂會，這不僅是“啟本校課外團體公開演藝之先河”，而且是“本校課外組織男女合作之始”。[15]到1926 年，該會有男會員12人，女會員8 人。1946 年南開大學復校后，物質生活極為匱乏，但南開大學仍然保持一貫活潑自由的校風，積極開展課外活動。司徒月蘭“牽頭藝術社團之一的回聲合唱團，聚集了愛好西洋音樂的學生們”[16]。這為學生提供了施展自身藝術才能的平臺，豐富了學生的精神生活。

三、熱愛祖國，心系南開

盧溝橋事變后，南開大學被日軍炸毀，于是學校準備南遷。司徒月蘭本想隨校南遷，但是張伯苓校長擔心她體弱不堪奔波勞碌，再三勸阻她暫時不要隨南開大學到西南去。于是，她來到燕京大學擔任女部主任。旋即，她又到上海的圣約翰大學擔任英文教授。抗戰勝利不久，國統區通貨膨脹，經濟危機嚴重影響教育事業的發展，其朋友曾多次勸她到美國教學，但深愛祖國的司徒月蘭皆給予拒絕。她堅持留在祖國，用實際行動表達著對祖國、南開大學的熱愛以及對學生的關愛之情，她最大的愿望是祖國逐漸走向強大，把自己的英文知識傳授給更多的中國青年。

從1946 年至1949 年，司徒月蘭除了作為教授擔任教學工作外，還兼任外文系代理系主任。新中國成立后，她親眼看到推翻了舊政府的中國共產黨建立了一個為廣大人民謀利益的新政權。國家局勢日趨穩定，外語教育得到進一步發展。“她愿意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做共產黨的朋友。1956 年，經馮文潛教授介紹，她于62 歲時加入了中國民主同盟。”[17]上世紀50 年代后期，為了照顧她的身體，南開大學為她減少了較為繁重的教學任務，請她幫助年輕教師提高英語水平，為南開大學、為中國培養外語人才。但她仍然沒有放棄其擅長的漢譯英工作，1958 年，由她擔任總校審，與南開大學外文系同仁合譯了《青春之歌》。同年，這部譯作由人民出版社出版。1959 年6 月，《人民南開》贊揚外文系，雖然教師少、教學任務繁重，教師們仍然認真從事科研工作，共翻譯著作7 部，其中包括翻譯成英文的著作《青春之歌》。[18]

1985 年4 月28 日，司徒月蘭逝世于美國舊金山。南開大學對其病逝表示哀悼，將其全部財產，包括存款和心愛的鋼琴移交其繼承人司徒月蘭的妹妹司徒月清之女余美蓮女士。“1986 年12 月19日余女土拿出其中的20%，計人民幣3843.37 元捐贈南開大學圖書館，購置圖書，以資對司徒月蘭教授的紀念。”[19]“1996 年底，美國校友（南大1934級）云鎮先生受司徒教授親屬所托，將其遺款1607.25 美元寄給母校南開大學。”[20]母校把這筆款項存入“伯苓堂”捐款帳目之下，以作永久紀念。

司徒月蘭是“教育界的一位前輩，曾在京、津、滬、穗等有名的高校長期任教，尤其在南開大學工作二十五年”[21]，可謂是自南開大學建立外文系到20 世紀60 年代，從教最久的英語教師，對南開大學英語教學工作傾注了全部心血，培養了諸多優秀的英語后輩。南開大學張伯苓校長曾經這樣評價司徒月蘭，司徒先生所遭遇的困難與我相同，但她奮斗的精神比我強多了，是我生平所最佩服的朋友，若能個個學得司徒先生那樣的創造與奮斗的精神，則分布到全中國去，中國已夠用的了。[22]言而總之，英美文學家司徒月蘭熱愛祖國，更熱愛教育事業，對于南開大學的英語教育事業始終懷著“捧著一顆心而來，不帶半棵草而去”的精神，默默耕耘的她值得人們永遠懷念與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