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篤濤
美國歷史學者唐納德·A.里奇將“口述史”界定為“以錄音訪談的方式搜集口傳記憶,以及具有歷史意義的個人觀點”,即在搜集和記錄口述資料后,對口述文本進行研究和思考,并形成個人觀點。口述史作為歷史研究的一種重要方法,于20 世紀40 年代發端于美國,80年代之后逐漸被介紹到中國,深刻影響了中國歷史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發展。近年來,口述史所體現出的鮮明的人民性和在搶救史料、挖掘史實方面的獨特優勢,逐漸被從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有識之士所重視,推動了口述史寫作與非遺保護工作的結合。由于非遺領域的口述史工作起步較晚,人員水平參差不齊,近年來,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寫作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仍然存在諸如定位不清、流于形式,以及資料采集、保存、整理、運用不夠規范的問題。因此,當前我們急需在工作實踐積累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非遺傳承人口述史的價值定位和寫作原則,這對于我們在倡導文化自信的新時代語境下,做好非遺保護工作具有重大而深遠的意義。
當前,在非遺保護工作中,非遺傳承人保護的基礎性和關鍵性地位已成為普遍共識。而對非遺傳承人的保護,僅僅給予一定的資金扶持和提供傳習活動場所,遠遠不能滿足作為一種文化形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的需要。由于社會發展和時代變遷,以往與一定地域內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密切相關的非物質文化形態正在逐漸消失,這些非物質文化所發生、發展的原始情境以及其中所蘊含的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內在聯系,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關鍵內容很難通過一般的物質支持進行保護和保存。而發端于歷史學和社會學領域的口述史方法,無疑對于這一問題的解決具有借鑒意義。我國非遺保護的早期呼吁者和踐行者馮驥才先生曾在《年畫藝人的口頭記憶(總序)》一文中就口述史對非遺保護的適用性指出:“口述史面對的是活著的人,是對活著的人的個人記憶的挖掘,是將口述素材轉化為文字性文本。而對于保存于一代一代傳承人記憶中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來說,只有將這種記憶中的文化、口頭中的遺產轉化為文字后,才可以永久保存。”因此,通過對傳承人口述資料的記錄,搶救性地梳理其人生經歷、從藝過程、藝術思想、技藝特點,記錄傳承行業的發展歷程、行業規范、制作材料、工藝流程、生產工具、收益模式、發展現狀以及與這些息息相關的地域環境、風俗文化等,是非遺保護與傳承的一條不可忽視的途徑。
長期以來,包括非物質文化在內的民間文化,由于其往往與瑣碎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關,一直被精英文化和主流文化視為登不了大雅之堂的“雕蟲小技”。而由精英知識分子撰寫的民間文化史,往往因為相關文獻和具體史料的缺乏,在客觀性和準確性上有所欠缺。對于民間文化而言,如果沒有深入實地的田野考察,沒有以非遺傳承人為代表的民間文化主體的口述資料作為重要佐證,其面貌只能是“他者”所想象出來的朦朧鏡像,其歷史也難以客觀、完整地呈現。口述史所具有的鮮明的現場感和真實性,使歷史寫作回歸了它應有的人民性,不僅是對原有歷史文獻的補充,也實現了對原有歷史觀念的改造。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必將為更為深入的民間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與研究提供豐富的基礎素材,甚至成為民間文化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口述史賦予民間文化的守護者——非遺傳承人以文化話語權,是廣大文化工作者與人民大眾平等、真誠和心靈相通的交流方式。開展非遺傳承人口述史的記錄整理工作,是當代文化工作者貫徹落實以人民為中心的工作導向的重要體現,是傾聽以傳承人為代表的群眾聲音、了解民間精神世界和群眾思想情感的重要途徑。訪談者在傾聽民眾關于非遺的表述中,同時也會聽到民眾借助非遺所表達的諸多生活感受,如關于生計的焦慮、個人發展的困惑和社會認知方面的苦惱等等。這些家長里短的話語看似與非遺保護工作關系不大,卻是完整意義上的民間文化生態不可分割的內容。非遺保護工作的實質,就是要強調民間文化中民眾的主體地位,調動民間力量參與到當代社會發展中來。文化工作者借助非遺口述史訪談、寫作的開展,將“上情下達”和“下情上達”結合起來,在政府和民間搭建起一個重要的信息互動平臺,這也是對于非遺口述史工作的積極拓展。
傳承人是非物質文化發展過程中的活態載體,他們既是非遺的貯存、掌握和承載者,又是發展者和創新者,是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寫作的中心和主體。但是必須看到,由于時代變遷和個體認知偏差,非遺傳承人的口述難免存在遺忘、隱藏、美化等情況。因而,不管是基于記錄、保存非遺文化形態,還是存續民間文化發展細節的考慮,在記錄代表性非遺傳承人口述內容的基礎上,適當涉及其他同時期的從業者、見證人和相關民俗專家的口述資料十分必要,這也符合非物質文化作為一種群體性文化,需要通過群體記憶進行闡釋的現實要求。
結合了群體記憶的口述史可以為非遺項目的保護與研究提供豐富的“在場”經驗。非遺項目傳承人的口述資料和根據他們的回憶整理的歷史生動鮮活,從中可以發現許多常規歷史著作中見不到的細節和內容,個人記憶和集體記憶互相比照印證,有助于防止口述史出現主觀性差錯、訛誤,廓清歷史謎團,補文獻史料之不足,使民間文化史更加全面和立體。
基于非遺傳承人口述史作為非遺傳承保護途徑的價值定位,對非遺項目的原生形態以及特定技藝技巧進行記錄應是傳承人口述史寫作的題中之義。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內容,都是特定區域社會生活中別具特色、影響較大的標志性文化形態,往往有著較長時段的傳承歷史,與特定區域地理風貌、生產生活方式、歷史社會進程密切相關,并被當地民眾習慣用于表述其歷史經驗以及對當下生活世界的理解。可以說,特定非遺項目的演變不僅體現了傳承人自身的特點,也承載著源自社會文化的深刻影響。
非遺傳承人口述史首先應該是一種歷史寫作,因此,它除了要關注非遺項目中獨特的技藝技巧外,還要在訪談中側重對以往文獻史料中鮮見的非遺項目形成、發展、演變的過程進行關注,并在客觀記錄傳承主體口述內容的基礎上,將非物質文化形態放到具體的時代背景下考察,深切了解其生存狀況、勞作模式、社會經濟文化的影響、政治環境的制約等。只有深入理解非物質文化形態所處的區域文化體系,把握所在區域歷史上的自然生態變化、世俗生活狀態、觀念世界、精神寄托和民俗文化傳統等,才能在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寫作中展現非物質文化與人類生產生活、精神世界相互塑造、辯證統一的文化哲學意蘊,從而使其對當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原生態保護和活態傳承的指導意義更加突出。
口述史是一種歷史寫作方式,不應是口述史料的簡單堆積。有學者提出,作為歷史學的一門分支學科,口述史應包括“口述史料”“口述史學”“口述歷史”三個層面。“口述史料”是對當事人的“記憶”的記錄;“口述史學”是對口述史的性質、范圍、原則、研究方法等方面加以研究的學術形態;“口述歷史”則是指具有一定口述史學理論素養的訪談者根據當事人口述史料,而進行一定的理論提升和邏輯推理的史學著作。由此可以看出,非遺傳承人的“口述歷史”應該是傳承人的主體作用和訪談者的主導作用共同發揮的結果。由于非遺傳承人普遍為受教育水平不高的民間藝人,因此這一原則在口述史寫作中更應該引起足夠重視。
需要強調的是,傳承人的主體作用和訪談者的主導作用應堅持一種辯證的關系。傳承人的主體作用體現在口述史應以傳承人的從藝經歷、所傳承項目的發展演變以及技藝特點等的基本事實為依據,其敘述內容注重非物質文化的原生性及非遺項目發生、發展歷程的客觀性,而不受訪談人、訪談方式和訪談環境的影響;訪談人的主導作用在于前期要對傳承人和相關非遺項目有一定的認識和了解,增強訪談的針對性和預見性,以便采訪時在傳承人敘述的基礎上,提出有質量的、具有內在邏輯的問題,引導傳承人圍繞一定的模塊進行回憶和補充敘述。要注意利用一切與訪談內容有關的文獻及物品,如日記、家譜、相冊、紀念品等,從而幫助口述者挖掘記憶中的更多信息。同時,結合已有史料對傳承人口述內容進行核實和確認,以解決傳承人的回憶差錯、遺漏問題,使記載的細節更清楚,內容更豐富,更有可信度。
對于很多已經脫離了其原生環境的非遺項目來說,隨著時間的推移,具有原生經驗的非遺傳承人會越來越少。因此,訪談者在對這類傳承人口述內容進行整理、核對、調整的同時,應該做好訪談錄音、錄像和抄本的保存入檔工作,盡量保證訪談記錄的完整性、真實性,為以后更為深入的研究保存好原始資料。2015 年,原文化部制定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作規范(試行稿)》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程操作指南》(試行本),啟動了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作。這項工作通過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制作文獻片(含口述片、項目實踐片和傳承教學片)和綜述片,編撰口述通稿,形成工作卷宗等形式對非遺傳承人進行搶救性記錄,是一個具有示范意義的工程。但這一工作在省、市、縣級非遺傳承人記錄保護中仍然欠缺,亟待加強。
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工作是非遺保護和研究時不我待的基礎性工作。非遺口述史因非遺保護工作而興起,但其文化意義與現實價值卻不僅限于非遺保護工作本身。它從民眾圍繞非遺的記憶凝結與口述表達入手,在有效推進非遺保護工作的同時,也為新的歷史條件下傳統文化和民間社會的轉型提供了珍貴的檔案資料和豐厚的精神滋養。當前,很多民俗學者和文化工作者對于非遺傳承人口述史工作懷有較大熱情,但還需要在實踐中進一步明確基本定位、規范操作原則,不斷探索尋求科學的方式方法,切實把即將消逝的文化記憶客觀準確地保留下來,為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做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