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信奇
摘要:意識形態是人類社會中的客觀性存在。意識形態有著不同視角的理解,存在著不同的意涵。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中,從意識形態與知識論的關系觀之,意識形態是對他者思想觀念的情感表達和生產機制的一種“顛倒修辭”;從意識形態與統治階級的關系來看,意識形態呈現出統治階級衛護權力秩序的“言語技藝”;從意識形態與社會的關系來審視,意識形態扮演著社會結構中上層建筑的“空間隱喻”。
關鍵詞:意識形態;顛倒修辭;言語技藝;空間隱喻
意識形態一詞的起源史不足兩百年,它的生成既有法國故事,也有德國敘事。它成為中西方學術界和日常生活世界中一個“流行語”,要歸功于馬克思和恩格斯,而為這個規范性學術概念頒發“出生證”的則是法國啟蒙思想家德斯蒂·德·特拉西。1795年夏秋之際,法國國民公會采納塔列朗建議,決定由督政府于是年11月份設立國家科學與藝術學院。學院下設了道德與政治科學部,含括6個組,其中第一組致力于感覺與觀念的分析,由特拉西和卡巴尼斯領導。特拉西在1796年向道德與政治科學部提交的《關于思維能力的備忘錄》中首次使用“意識形態”這個概念。“意識形態”,對應的法文詞是“idéologie”,是由“idéo”(觀念)和“logie” (學說)組成,意為“觀念學”或“觀念科學”。之后,特拉西在其扛鼎之作《意識形態原理》一書中提出“觀念學”。特拉西所構想的觀念學,以拒斥天賦觀念和擺脫宗教或形而上學之偏見為出發點,以將觀念還原為身體感覺為方法,科學實證地研究觀念的起源、界限及其可靠程度,旨在以“將他從‘理念的科學所得的知識應用于整個社會,進而改善人類的生活”[1],從而建立一個充塞著正義和幸福的社會。
之后,馬克思恩格斯在對宗教和法的批判中,尤其在對青年黑格爾派的批判中,援用了特拉西的“意識形態”概念,構建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觀,“正是由于他的著作的影響,意識形態的概念才會像今天這樣廣為流行。”[2]之后,列寧、盧卡奇、葛蘭西和阿爾都塞都對意識形態理論作出了不少智力貢獻,形塑了意識形態的馬克思主義傳統。歷來,中外學術界對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觀理解,采取不同的理論立場,著眼于不同的闡釋角度,有著不同的意涵,將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思想弄得撲朔迷離,好似一張“普羅透斯似的臉”。本文從意識形態與知識論、統治階級、社會等三者關系來考察意識形態,試圖形成整全性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觀。
一、知識論層面:意識形態是情感表達與生成機制的“顛倒修辭”
從發生學角度來看,馬克思恩格斯對意識形態的關切,肇始于哲學知識論(認識論)。在1846年馬克思恩格斯合著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意識形態”是一個哲學用語,用來專門稱謂青年黑格爾派的思想觀念。青年黑格爾派在19世紀30~40年代發動了一場批判性的哲學—政治運動,對基督教和封建專制制度進行了批判,形成了青年黑格爾派思想觀念。作為資產階級思想的代言者,青年黑格爾派認識到,思想與觀念是套在現代人身上的枷鎖,要想“拯救在他們所謂在自己的固定思想的威力下呻吟的人類”[3](P16),就必須從思想觀念入手,于是宗教成為當時集中批判的對象。青年黑格爾派先鋒施特勞斯用宗教團體無意識來解釋福音故事;鮑威爾認為宗教是“自我意識”的產物,基督教則是自我意識異化之產物,圣經故事是被有意識編造出來“自我意識的遺跡”;費爾巴哈則立足于人本學視角指出,宗教不過是人本質的異化,是人把自己的類本質(諸如“理性”、“意志”、“情感”或“愛”)在人格化的上帝身上集中的展現;施蒂納則主張,只有當我們變成利己主義的“唯一者”并從頭腦中徹底拋棄了神的觀念,不再留念神、不再關切人類的事業,宗教的束縛就會消弭殆盡。他們各自開出不同的消解宗教救治藥方:有的主張對宗教進行理論批判,有的言稱用符合人的本質的思想取而代之,也有的倡導從頭腦中徹底拋棄宗教觀念等。
馬克思和恩格斯早年都曾是青年黑格爾派。然而,隨著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逐步成熟,開始創新新的世界觀之際,他們對青年黑格爾派思想進行批判性分析,對于青年黑格爾派企圖通過“哲學斗爭”“觀念批判”來打倒基督教,用思想來解放人類的做法,非常不滿,于是,馬克思恩格斯借用特拉西的“意識形態”修辭,將青年黑格爾派思想稱之為“意識形態”。值得注意的是,此時,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中,“意識形態”概念是個特定概念,從知識學來看,此種“意識形態”呈現雙重“顛倒修辭”的功能。
一是,“意識形態”暗含從正面積極顛倒為貶義的情感色彩。概念都有其含義,然而,有些概念還蘊含著某種情感。在特拉西等人進行觀念學研究之初,觀念學是“肯定的、有益的,可以具有嚴格精確性的”[4](P32),拿破侖不僅支持國家科學與藝術學院、支持特拉西等人的“觀念學”研究,而且與觀念學派曾經有段友好的“蜜月期”,甚至自稱為觀念學派的“學生”。然而,當拿破侖開始走向個人專制之時,觀念學派成為其恢復帝制的絆腳石,于是他與觀念學派關系開始破裂并走向對立面。為此,拿破侖取締道德與政治科學部,譴責觀念學派顛覆國家和法治,美麗的法蘭西所遭遇的一切不幸皆歸罪于觀念學派,并稱特拉西等人為“險惡的空想家”。于是,“意識形態”一詞的情感色彩開始了翻轉,從一個正面的、積極的、飽含褒義的詞蛻變為消極的、貶義的概念,“最值得尊敬的、作為實證與卓越科學的觀念學逐漸讓位于只值得嘲笑和鄙視的、作為抽象和幻想觀念的意識形態。”[4](P35)馬克思對特拉西及其觀念學思想比較熟悉,早在1837年間,其父在給馬克思書信中曾經提及“意識形態”的概念。后來,在《萊茵報》工作期間,他在討論《林木盜竊法》時說道:“我們究竟應如何來了解意識形態的這一突然的造反表現呢?”[5](P265)在1845到1846年間,馬克思流亡在巴黎期間曾經閱讀并摘錄了特拉西的一些著作,也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撰寫《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在批判包括鮑威爾、費爾巴哈和施蒂納在內的青年黑格爾派思想時,以“德意志意識形態”來冠名,采用貶義的意識形態概念來稱謂,實則以否定性情感來批判德國這些哲學家思想,“馬克思的意識形態論戰概念保留了這兩種負面性標準,而把攻擊目標從德斯蒂·德·特拉西的觀念學轉向青年黑格爾派的哲學思辨。”[4](P60)
二是,“意識形態”蘊含意識生成機制的顛倒。無論是青年黑格爾派思想,還是馬克思主義,都是一種思想意識。作為人類的思想意識,往往涉及到如何關照、理解和把握世界的這一根本性問題,易言之,是從精神、觀念或自我出發,還是根源于現實、感性和實踐的問題。在馬克思主義看來,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是哲學的基本問題。馬克思主義認識論認為,人類的意識都是對客觀實在的一種反映,實踐、感性生活是認識世界的基礎和原點。為此,馬克思提出了著名的“照相機比喻”,“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實際生活過程。如果在全部意識形態中人們和他們的關系就像在照像機中一樣是倒現著的,那末這種現象也是從人們生活的歷史過程中產生的,正如物象在眼網膜上的倒影是直接從人們生活的物理過程中產生的一樣。”[3](P29-30)也就是說,辯證唯物主義堅持這樣的觀念生成機制,即先有物質實在,然后才有思想觀念。但是,對青年黑格爾派來說,思想意識是脫離現實可感世界而先驗存在著的,是世界運轉的決定性本原。他們認為,從這些觀念出發,通過思想的批判就可以解決現實生活中的種種問題,然而,他們卻從未把這些思想觀念與現實相聯系。這樣一來,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在青年黑格爾派那里,是完全顛倒了的,這是生成機制的顛倒,完全抹殺了認識來源于實踐的認識論來源,而把主觀意識上升到本原的高度。
青年黑格爾派運動是一次德國資產階級思想解放運動,從本質來說,青年黑格爾派思想是德國資產階級思想。青年黑格爾派的這種思想觀念生產機制,決定了他們的認識結果,脫離了客觀存在,是一個錯誤的認識結果,也決定了他們的思想是一種“虛假的意識形態”,是一種與科學的思想觀念相對應的稱謂,“是表示對我們的對手提出的觀念與觀點的懷疑,把它們視為對實際事態性質的歪曲。”[4](P53)這也決定著,青年黑格爾派運動只能是一場“哲學斗爭”,它沒有觸及也根本無法觸及到德國現實,沒能真正地批到德國基督教和封建專制,因此,他們就“僅僅反對現存世界的語句,那末他們就絕不是反對現實的、現存的世界。”[3](P22-23)
二、政治維度:意識形態是統治階級衛護權力秩序的“言語技藝”
馬克思主義認為,在階級社會中意識存在著個體與群體之分,一定階級對現實存在的反映就構成了階級意識。在全社會的階級意識中,占統治地位是統治階級的意識,統治階級的思想體系構成了一個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①,“統治階級的思想在每一時代都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這就是說,一個階級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物質力量,同時也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著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支配著精神生產資料”[5](P98)。究其根源,由于在經濟上和政治上占支配地位,統治階級能利用充足資金來興辦教育、進行廣泛地輿論宣傳來灌輸和傳播其意識形態,而且還憑借其政治支配地位,限制異己階級思想傳播,促進本階級思想發展。由此可見,意識形態就是統治階級的思想體系。政治核心問題是政權問題,也就是,所有的政治生活都是圍繞著奪取權力、衛護權力而進行的。統治階級是掌握權力的政治集團,他們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必須不斷編織自己的價值體系,制造自己意識形態話語,展示自己的言語技巧,來衛護自己的政治統治。
首先,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發揮著特殊利益普遍化的“美化謀略”。馬克思主義認為,任何階級意識都是本階級經濟關系的產物,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是統治階級經濟利益的反映,然而,為了維護自身政治統治和社會穩定,統治階級在建構自己意識形態話語體系時,總是把本階級利益說成全社會共同利益,制造出“共同利益”的幻想,遮蔽其實質,美化自身政治體系,從而來說明現存制度的合理性和優越性,以獲取社會民眾的擁護。客觀地來說,統治階級意識形態的“普遍化”是歷史的、辯證的。隨著人類歷史的發展,每個新階級在向舊階級奪權過程或剛建立新統治之際,必須要有著廣泛的社會基礎,要發動廣大底層民眾以及他們的支持,此時的意識形態代表性會廣一些,涉及的利益主體數量會大一些,從表面來看,具有暫時的普遍性特征。當其統治條件日益成熟,生產關系與生產力之間矛盾開始凸顯,統治階級與底層民眾就會分離,其時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就會日益“窄化”而變得虛偽,馬克思恩格斯指出,“也就是說,它不再是與這種交往形式相適應的意識了;這種交往形式中的舊的傳統觀念(在這些觀念中,現實的個人利益往往被說成是普遍的利益)也就愈發下降為唯心的詞句、有意識的幻想和有目的的虛偽”[3](P331)。
其次,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提供建構政治正當性的“意義支撐”。一個政治體能否實現有序地運轉,需要獲得正當性來支撐。所謂政治正當性(Legitimacy,也譯為“合法性”),是指該政治體能獲得人們的自愿認同、贊許和服從,其核心問題是統治、政府或政權怎樣及能否在社會成員的心理認同的基礎上進行有效運行,“合法性即是對統治權利的承認。從這個角度來說,它試圖解決一個基本的政治問題,而解決的辦法即在于同時證明政治權力與服從性。”[6]德國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領軍人物哈貝馬斯指出,“合法性意味著某種政治秩序越來越被人認可的價值”。[7]美國政治學家羅伯特·達爾將政治正當性比喻為一個蓄水池,只要它能夠保持在一定水平線上,便能保持政治體系的穩定;一旦低于這個水平線,政治體系將會岌岌可危。一個政治體系的正當性并非自然形成,它需要不斷培育和建構。統治階級可以編織意識形態話語,為其統治作論證與辯護,贏得民眾認同與支持,為其統治提供必要的意義支持,從而鞏固其正當性。第一,從歷時性來看,統治階級把現行政治體系與舊政治體系進行優與劣、善與惡、正義與非正義的對比,制造出現行政治制度的進步性、合理性的輿論氛圍,從而產生“今”勝于“昔”的價值理念。從共時性觀之,將自身政治體系與其他國家政治體系進行先進與落后、進步與停滯的比較,營造出自身制度充盈著活力與生機的信念,生產出“我”優于“他”的制度認同,從而使被統治階級對現存社會制度充滿信心、滿懷熱情,增強他們的認同感。第二,在統治階級統治社會過程中,其自身制度不免地會產生諸多問題與弊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必須再次展示其編制語言的能力,對這些問題與弊端作理性的解釋和合理的歸因,以消解民眾對現存制度的猜測、懷疑、動搖、否定甚至背棄的情緒和行為,激勵民眾正確認知問題,敢于挑戰困難,從而維護這種制度存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