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蕓
摘 要: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從邏輯上論證了資本主義制度是官僚主義產生的政治根源,無產階級革命在打碎舊的軍事官僚機器后,官吏在過渡時期依然存在,但其性質及作用與資產階級官僚迥然不同,即由享有特權、鎮壓群眾轉變為為人民服務。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制度、民主措施及高度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化大生產將為無產階級執政后克服官僚主義提供政治保障、制度保證及經濟基礎。列寧的邏輯構想在十月革命后不久就遭遇現實解構,蘇維埃制度下官僚主義的復活與俄國當時惡劣的政治經濟狀況及高度集中的政治體制有密切關系,也與列寧對權力運行過于理想化的認識有一定聯系。這說明,在一黨執政的條件下需要從多方面建構對權力進行充分監督的制度體系,才能徹底清除官僚主義滋生的土壤。
關鍵詞:《國家與革命》;克服官僚主義;無產階級專政
中圖分類號:A82? ? ? ? ? ? ? ? ? ?文獻標志碼:A? ? ? ? ? ? ? ? ? 文章編號:1674-9170(2019)04-0067-10
官僚主義是以權力本身的運行而不是群眾利益的保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的思想意識和工作作風,嚴重損害黨的執政形象,破壞黨群關系的和諧。列寧曾殫精竭慮與這一痼疾進行過長期斗爭,早在十月革命前他就在關于無產階級革命及革命后建立什么樣的國家形式等宏觀問題的著作《國家與革命》中思考過這一問題,由于歷史原因,列寧當時的思考僅限于邏輯層面并且這種邏輯構想在布爾什維克執政后很快遭遇現實困境。一百余年后,回顧列寧對克服官僚主義的探索對于當今踐行黨的群眾路線,反對以官僚主義為重要內容的“四風”等問題仍然具有重要意義。
一、官僚在資產階級國家與無產階級國家中的異質性預設
《國家與革命》是列寧在十月革命前從總體上思考無產階級革命后應該建立什么形式的國家政權以及國家的最終命運等宏觀問題的理論成果。作為國家權力的代理人,官僚與國家具有無法割裂的內在聯系。在任何設官而治的社會中,官僚或官吏的存在都具有普遍性。作為專業化、科學化、科層化的公共權力運作體系下的必然產物,官僚指專門的社會管理者,《左傳》有云“同官為僚”,可見它本身是個中性詞。但在階級社會中,官僚或官吏成為統治階級控制和奴役社會大眾的主要工具,恩格斯就曾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指出,私有制條件下的官吏因為掌握了公共權力和征稅權“而凌駕于社會之上”,成為“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的代表”,“依靠特別的法律”“他們享有了特殊神圣和不可侵犯的地位”[1]。列寧的觀點與恩格斯一脈相承,他在早期著作中就明確指出官僚是“專干行政事務并在人民面前處于特權地位的特殊階層”“與俄國的落后性及其專制制度相適應的,是人民在官吏面前完全無權,特權官僚完全不受監督。”[2]
在《國家與革命》中,列寧進一步運用恩格斯的觀點分析了資本主義社會中官僚的性質和特點,他將資本主義國家定義為“官吏和軍事機構”,它在歷次資產階級革命中逐漸發展、完備和鞏固起來。通過這個機構,大資產階級發揮其經濟政治權力從而吸引并支配小資產階級,同時為了維持自身的統治地位和穩定的社會秩序,這個機構還收買了農民、小手工業者、商人等其他階級中的上層分子,給予他們閑適而榮耀的職位,“使這些職位的占有者居于人民之上”[3]135,這就使得“官僚”這一中性詞語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呈現出濃厚的脫離群眾、享受特權等貶義色彩,官僚主義不可避免地滋生并且流行起來。列寧列舉了作為國家機構的資本主義議會中存在的官僚主義現象,如空談、擺架子、作風拖拉、貪污腐敗等等,這導致資產階級議會所標榜的發表意見和討論的自由不可避免地流為騙局,也造成國家機構的臃腫膨脹,使得人們對于取消官吏和軍隊的“廉價政府”的渴望遙不可及。
資本主義的民主制度并不能改變資產階級官吏的本質,也不能根除官僚主義現象,“恩格斯十分肯定地認為,普選制是資產階級統治的工具”[3]120。普選制只是每隔一段時間決定由統治階級中的什么人來掌握公共權力從而壓迫人民群眾,工人階級并不能從中得到任何自由和平等,相反,“重新瓜分官吏機構的次數愈多,各被壓迫階級,以無產階級為首,就會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同整個資產階級社會不可調和的敵對性”[3]136。因此,為了鎮壓無產階級革命,維持原有的國家機構從而維護自己的特權和地位,一切資產階級政黨都必須利用包括常備軍在內的各種高壓手段來對付革命的無產階級,列寧得出結論:“官吏和常備軍是資產階級社會身上的‘寄生物,是使這個社會分裂的內部矛盾所產生的寄生物,而且正是‘堵塞生命的毛孔的寄生物。”[3]134為了清除這種窒息生命的“寄生物”,工人階級必須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去反抗資產階級國家政權,并且不是從表面上改善原有的國家機器,而是從根本上破壞和消滅它,通過建立一種與資本主義軍事官僚機構截然不同的人民民主政權來獲得社會發展的新鮮血液。這就“把恩格斯對官吏權力的說明轉化成了如何改造和消除官吏特權的問題,即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應該建立什么樣的國家機構,這個國家的權力關系結構應該是什么樣的,等等”[4]。
論述國家的消亡是《國家與革命》的主題之一,馬克思主義與無政府主義在這個問題上都贊同無產階級必須通過暴力革命打碎和摧毀資產階級的國家機器,但無政府主義者主張“在一天之內”廢除國家,而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國家是不能廢除的,只能自行消亡,在走向消亡的過程中,必須以無產階級專政作為過渡時期的國家形式。相應的,在對待官吏的問題上,無政府主義者主張在廢除國家的同時立即廢除官吏、鏟除特權,而列寧在分析馬克思關于巴黎公社經驗總結的基礎上明確指出:“要一下子、普遍地、徹底地取消官吏,是談不到的。這是空想。”[3]153正如國家的消亡是一個自然的歷史過程一樣,官吏的消亡也是一個逐漸的過程。因為過渡時期依然需要一定的國家形式來處理公共事務、行使公共權力,需要必要的管理、監督、權威、紀律和服從等強制性措施,這就意味著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官吏的存在是合理的而且必需的。幻想在打碎舊的國家機器后立刻取消官吏就是“‘幻想一下子就可以不要任何管理,不要任何服從”,這是“由于不懂得無產階級專政的任務而產生的無政府主義幻想”,“是與馬克思主義根本不相容的”[3]153。
但是,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官吏在性質和作用上都與資產階級官僚迥然不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官吏意味著“脫離群眾、站在群眾之上、享有特權”[3]216,其職能是鎮壓群眾、維護資本主義制度,而當無產階級取得國家政權建立新的國家形式后,官吏由人民的對立面轉變為人民的公仆,其職能也大為簡化,“國家官吏的特殊‘長官職能可以并且應該立即開始、在一天之內就開始用‘監工和會計的簡單職能來代替”[3]153。列寧以馬克思關于巴黎公社的論述為依據,指出在代替貪污腐敗的資產階級議會的社會主義公社機構中,“因為議員必須親自工作,親自執行自己通過的法律,親自檢查實際執行的結果,親自對自己的選民負責”[3]152,因而不再享有特殊地位和權利,不再是社會的主人而成為社會的管理者。在列寧的設想中,無產階級國家的官僚不再是特權身份財富地位的象征而是社會分工的自然結果,不再是高居于人民之上的權貴階層而成為群眾利益的真正代表。
總之,由于資本主義國家與無產階級專政的本質區別,官僚的地位、性質、職能和命運已經截然不同。“在社會主義下,公職人員將不再是‘官僚或‘官吏”[3]216。在列寧看來,過渡時期的無產階級專政這種國家形式雖然不可能“一下子、普遍地、徹底地取消官吏”,但是通過打碎舊的官吏機器、建立新的國家機構,是能夠保證官僚性質的轉變,進而逐步取消任何官吏的。
二、《國家與革命》中克服官僚主義的邏輯構想
由于專制制度下缺乏有效的群眾監督等原因,處在特權地位的官僚在行政中不可避免地滋生腐敗現象,容易形成脫離群眾的官僚主義作風。列寧認為官僚主義的產生與官僚的特權地位直接相關,“官僚主義”在俄語中甚至可以譯成“地位觀念”,“官僚主義就是使事業的利益服從向上爬的需要,就是一味追求地位而忽視工作,為增補進行爭吵而不進行思想斗爭”[5]。
《國家與革命》中既然肯定了官吏在過渡時期存在的必要性,那么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官吏有沒有可能墮落為資產階級意義上的官僚高居于人民之上,官僚主義有沒有可能死灰復燃呢?列寧通過批判考茨基的機會主義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在后者看來,國家的各個職能部門都如此重要,沒有哪一個部門是反政府的政治斗爭應該打碎和取消的,因此,無論是黨組織、工會組織還是國家管理機關內部都必須有官僚,而只要存在依靠選舉制度產生的公職人員,就意味著官僚主義是無法消除的。列寧并沒有否認這種潛在的可能性,他承認無產階級可能會出現墮落腐敗的趨勢,但他認為官僚主義產生的根源在于資本主義制度,“在資本主義下,由于雇傭奴隸制和群眾貧困的整個環境,民主制度受到束縛、限制、閹割和弄得殘缺不全。因為這個緣故,而且僅僅因為這個緣故,我們政治組織和工會組織內的公職人員是受到了資本主義環境的腐蝕(確切的說,有被腐蝕的趨勢),是有變為官僚的趨勢”[3]216。也就是說,列寧將無產階級公職人員官僚化的可能性僅僅歸結為資產階級國家這一“官吏和軍事機構”的影響,而在資本家被剝奪、資產階級被推翻、資本主義國家機器被摧毀以后,取而代之的無產階級專政已經不是以前意義上的國家,而是正在消亡的國家,是人民群眾自我管理的國家,這一新型的國家機器及民主類型將使官僚主義逐漸失去滋生的土壤。那么,在無產階級摧毀舊的國家機器、建立新的國家政權后,如何保證自己的公職人員擺脫資本主義制度官僚作風的影響?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對此進行了頗有見地的邏輯構想:
從政治上看,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性質將為克服官僚主義提供政治保障。列寧批判了機會主義者僅在抽象意義上理解國家,未能區別資產階級國家與無產階級國家的不同本質,指出資本主義國家連同其官僚體制是不會自動消亡的,必須通過無產階級暴力革命予以打碎。在從資本主義向共產主義過渡的階段,必須建立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形式來取代舊的國家機器并維持社會秩序。這個時期的國家雖然仍是強制性的暴力組織,但在本質上與任何剝削制度的國家截然不同。資產階級的國家暴力是為了維護少數資本家的利益,鎮壓廣大被剝削階級的反抗,其實質是反人民的,而且每一次工人運動都使得國家機器的暴力程度日益加深。而無產階級國家的暴力則是為廣大勞動人民服務,鎮壓少數剝削階級的反抗,是屬于人民且為了人民的政權,隨著政權的鞏固,民主的范圍將逐漸擴大,國家將逐漸由暴力機關轉變為管理機構。這就決定了取代資本主義國家的無產階級專政國家雖然會不可避免地沿用某些官吏制度和管理形式,但已經不存在官僚主義溫床。“在社會主義社會里,由工人代表組成的‘某種類似議會的東西當然會‘制定條例和監督‘機構的‘管理工作,可是這個機構卻不會是‘官僚的機構”[3]210。“代表機構仍然存在,然而議會制這種特殊的制度,這種立法和行政的分工,這種議員們享有的特權地位,在這里是不存在的”[3]152。究其根源,在于無產階級專政能夠為徹底破壞官僚制度提供政治優越性。
從制度上看,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一系列民主措施可以為克服官僚主義提供制度保證。列寧以馬克思關于巴黎公社的經驗分析為依據,指出公社制訂的一系列措施能夠有力地防止無產階級的公職人員腐化為官僚,如官吏不但全部通過民主選舉產生,而且可以隨時撤換;公職人員的薪金不得高于工人工資,等等。這些措施是如此簡單甚至幼稚,以致遭到了伯恩施坦的嘲笑,稱之為“原始的”民主制度、“學理主義的民主制度”。列寧指出,伯恩施坦的錯誤在于,他不懂得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民主必然會使許多“原始”民主的內容在更高階段復活。全民選舉,官民平等,人人參加管理,這些措施固然簡單,但不這樣做就無法保證由大多數居民以至全體居民行使國家職能。由于無產階級專政大規模地擴大民主制度,成為窮人的、人民的而不是少數富人的民主,它意味著廣大群眾第一次在人類文明史上站起來了,不僅代表自己獨立地參加投票和選舉,而且不受任何奴役地行使自己作為社會管理者的職責。因此,“這些簡單的和‘不言而喻的民主措施使工人和大多數農民的利益完全一致起來,同時成為資本主義通向社會主義的橋梁”[3]149。列寧對于巴黎公社探索的這些民主政策十分欣賞,對無產階級國家形式下克服官僚主義的前途十分樂觀:“公社就是通過實行上述種種措施來擴大民主制度和根絕官僚制,……我們要學習公社戰士的革命勇氣,要把他們的實際措施看作是具有實際迫切意義并立即可行的那些措施的一個輪廓,如果沿著這樣的道路前進,我們就一定能徹底破壞官僚制。”[3]218
從經濟上看,高度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化大生產能夠為克服官僚主義提供經濟基礎。列寧批判伯恩施坦的另一個錯誤在于他不懂得“以資本主義和資本主義文化為基礎的‘原始民主同原始時代或資本主義以前時代的原始民主制度是不一樣的”[3]148。他分析指出,資本主義文化創立了社會化大生產,許多經濟部門是按國家資本主義壟斷組織的形式組織的,如工廠、鐵路、郵政、電話等等,雖然其中仍然存在官僚機構壓迫著工作繁重、忍饑挨餓的勞動者,但這種機構卻為管理社會事務準備了模型。工人在建立自己的政權后能夠而且應當利用資本主義創造的社會化管理成果來組織生產。在社會化大生產的基礎上,“舊的‘國家政權的大多數職能已經變得極其簡單,已經可以簡化為登記、記錄、檢查這樣一些極其簡單的手續,以致每一個識字的人都完全能夠勝任這些職能,行使這些職能只須付給普通的‘工人工資,并且可以(也應當)把這些職能中任何特權制、‘長官制的痕跡鏟除干凈”[3]148-149。就這樣,資本主義一方面產生了壓迫群眾的官僚軍事機構,另一方面又通過社會化大生產為克服官僚制準備了條件,這正是歷史發展不可抗拒的辯證法。列寧正是從中獲得了工農國家根除官僚主義的絕對自信:“在大生產的基礎上,這個開端自然會導致任何官吏逐漸‘消亡,使一種不帶引號的、與雇傭奴隸制不同的秩序逐漸建立起來,在這種秩序下,日益簡化的監督職能和填制表報的職能將由所有的人輪流行使,然后將成為一種習慣,最后就不再成其為特殊階層的特殊職能了。”[3]154
三、列寧克服官僚主義邏輯構想的現實困境及歷史原因
《國家與革命》成書于十月革命前夕,列寧在其中對新的國家形式下擺脫官僚主義的必然性進行了自信而樂觀的邏輯構想。按照他的預想,蘇維埃俄國是在打碎舊的軍事官僚機器的基礎上重新建立起來的國家制度,作為人類歷史上最高類型的民主政權,它與以往一切國家機器有著本質上的差異。這一新型的國家形式是官僚制度的對立物,是防止政權官僚化和官僚主義的民主形式,應該能夠使公職人員獲得對官僚主義的免疫力。十月革命后最初的幾個月里,蘇維埃體制基本按照列寧預設的軌道運轉,由于蘇維埃政權集中精力抵抗國內外反革命勢力的聯合反撲,加上新制度帶來的新風氣,當時黨政機關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官僚主義習氣,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群眾的創造性和主動精神得到了高度發揚,產生了“共產主義星期六義務勞動”這一被列寧稱為“偉大的創舉”的新生事物,整個社會風貌生機蓬勃。
然而好景不長,蘇維埃政治體制的運轉很快偏離了列寧預設的軌道,官僚主義在蘇維埃國家機關和布爾什維克黨內死灰復燃并迅速蔓延開來。列寧在1918年4月就已經注意到,“現在有一種使蘇維埃成員變為‘議會議員或變為官僚的小資產階級趨勢”[3]504。此后這個問題日趨明顯,1919年3月,列寧認識到官僚主義已經“在蘇維埃制度內部部分地復活起來”[6]217。列寧不得不無奈地承認,蘇維埃國家是一個“帶有官僚主義的毛病的工人國家”[7]408。隨著新經濟政策的提出及其引發的各種爭論,官僚主義的表現更為嚴重,臃腫不堪的機構、脫離實際的空談,部分官員脫離群眾、愛擺架子、貪污浪費、辦事遲緩、人浮于事、濫用職權等現象在蘇維埃機關各個部門中泛濫起來,而且蔓延并滲透到了工會及黨的機關內部。如列寧晚期蘇維埃政府的交通開支就十分龐大,有學者根據俄羅斯聯邦國家政治社會史檔案館解密檔案發現,“幾乎每個托拉斯和每個機關的第一件事就是置辦汽車,為個別人出行,甚至辦理個人的私事而使用”[8]214-216。1922年初,莫斯科市消費合作社要購買一批市民急需的法國罐頭食品,中央政治局已同意且裝運罐頭的船只也早已進港。但當列寧月底從外地回到莫斯科時,此事依然沒有辦好。列寧尖銳地批評這是“可恥的行為”,是“官場拖拉習氣”“是用純粹的官僚態度葬送實際工作”[9]351。這種人浮于事的拖拉作風與蘇維埃機構的臃腫和互相推諉不無關聯,俄共(布)執政后不久列寧曾要求精簡黨政機關,但從1918年8月到1922年10月,歷次精簡的結果卻是機關人數膨脹了一倍有余。與此同時,根據俄共(布)第十二次代表會議通過的《關于黨的領導干部物質狀況》等決議,一些領導干部在住房、醫療、教育等方面享有特殊待遇,逐漸滋生出特權思想,與群眾距離越來越遠。例如,十月革命勝利后,蘇維埃政權在組建集體性質的“住房公社”解決住房問題時,領導干部的住房公社內部各種設施就比普通群眾要齊備優越得多,而當1922年末至1923年初國內戰爭危機徹底消除時,領導干部紛紛從住房公社搬進了獨戶住宅,住房面積和設施條件遠遠高于老百姓住房標準,黨的領導人莫洛托夫家甚至占有整整一層樓。[8]227-236在列寧最后階段的政治實踐中,官僚主義被形容為“我們國家制度中的一種膿瘡”[6]26,其頑固性與長期性使它成為社會主義最危險的敵人,共產黨員特別是身居要位者的官僚主義作風或許將從根基上動搖共產黨的執政地位并斷送蘇維埃制度的前程命運,使十月革命開創的社會主義前景得而復失。
回顧當時的歷史背景,十月革命后官僚主義的復蘇有其客觀原因。從經濟上說,俄國長期存在的分散落后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本來就是官僚主義的存在基礎,而為了統一調配物資應對國內戰爭導致的極度經濟困難又會造成權力的集中,客觀上為官僚主義的死灰復燃提供了外在條件。馬克思曾分析過高度集中的專制制度與分散的小農經濟之間的內在聯系,二者看似矛盾卻互相依賴:“小農人數眾多……他們的生產方式不是使他們互相交往,而是使他們互相隔離。……他們的代表一定要同時是他們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們上面的權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權力,……歸根結底,小農的政治影響表現為行政權力支配社會。”[10]俄國本來就是一個小農占優勢且經濟發展相當落后的國家,列寧根據1897年俄國人口調查的數據指出,當時俄國城市人口只占全國總人口的12.55%[11];十月革命后的土地法令盡管將地主土地收歸國有并分給農民1.5億公頃無償使用,但這并未減少小生產者的數量,也并未改變小農經濟自給自足的經營狀況,廣大農村依然處于隔膜、閉塞的落后狀態,這為蘇維埃俄國官僚主義復蘇提供了經濟土壤,“農民愈分散,中央機關的官僚主義也就愈難避免”[6]42。十月革命后,國內外的武裝叛亂加劇了國內經濟困難,蘇維埃俄國不僅在世界上處于被包圍、被隔絕和被封鎖的境地,而且國內城市與鄉村的聯系也被隔開了,特別是城市與產糧區、產煤區隔絕了,工農業之間的流轉被“堵塞”了。為了在惡劣的經濟形勢下應對國內外武裝叛亂和干涉,蘇維埃政府不得不實行帶有軍事性質的戰時共產主義政策,在市場之外建立起城鄉之間直接的商品交換,形成了嚴格控制整個國民經濟、高度集權的經濟體制,從而在極度貧困的經濟環境下為贏得戰爭提供了物質保障。與此同時,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也打開了權力的潘多拉魔盒,反映在蘇維埃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身上就是助長了各種官僚主義行為。例如在實行余糧收集制的過程中,盡管政府明確指示征糧隊的任務只是收集富農的余糧而不是搶劫農村的一切,并且規定對交糧的農民給予紡織品、日用品及農具等補償,但城市派遣的征糧隊經常無視對象無償征收農民的余糧乃至種糧和口糧,把從農村剝奪來的東西據為己有,由此遭到農民的激烈反抗,僅在1918年內就有約5000名肅反人員和4500名征糧隊員喪生,而農民的死亡數更要多得多。[12]官僚主義侵害了群眾特別是農民的切身利益,損害了黨的形象和威信,引起了人們的抵觸情緒,不得不說它是對蘇維埃政權基礎的極大威脅。
從政治上看,蘇維埃俄國官僚主義的泛濫與其政權的組織形式及權力運行特點密切相關。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設想通過直接民主的形式構建一個“人人參與監督和管理”的國家權力運行模式,官員由群眾選舉產生并且隨時可以撤換以防患官僚作風,但由于復雜激烈的國情和俄國大眾教育程度低下,無法直接參與國家管理,這種直接民主的政治形式很快被實行間接民主制的政治體制所代替,“蘇維埃雖然按黨綱規定是通過勞動者來實行管理的機關,而實際上卻是通過無產階級先進階層來為勞動者實行管理而不是通過勞動群眾來實行管理的機關”[7]155。為了應對瞬息萬變的戰爭形勢,干部的產生方式逐漸由選舉制轉變為任命制,緊張的戰爭狀態下各個領域的大事往往需要當機立斷,導致命令主義風氣漸長。與此同時,權力的過度集中和壟斷必然會導致對國家機關和管理部門監督的缺失,缺乏制衡的權力也勢必會造成官僚主義的泛濫。列寧十分重視蘇維埃各級機關的監督職能,他曾起草《工人監督條例草案》,設想通過工人監督用國家資本主義的形式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后由于工業國有化步伐的加快以及委任制取代選舉和罷免制,工人直接監督管理企業向國家管理企業轉變,工人監督委員會的獨立監督權和罷免權也隨之喪失。列寧也曾將《國家與革命》中關于全民監督的設想付諸實踐,1918年3月在他親自領導下成立了國家監督人民委員部,但它只是重復著舊監察機關的職能,僅限于對一些具體的財政問題進行書面檢查,無法實現列寧關于全體人民進行現實監督的思想。鑒于此,1920年2月國家監察人民委員部改組成立了工農檢查院,1923年列寧建議把工農檢查院和中央監察委員會結合起來,使之擁有更高的威信和更廣泛的權力。然而由于多種原因,蘇維埃關于國家權力監督的思路沒有理順,“工農檢查院多半還形同虛設”[9]34。列寧關于群眾管理和人民監督的思想未得到落實,權力監督有名無實,國家機關的官僚化傾向越來越嚴重。
當然,除了嚴峻的經濟形勢和蘇維埃俄國自身的政治權力架構等客觀原因外,列寧主觀上對蘇維埃政治體制特點及國家權力本質的認識偏差也導致他關于克服官僚主義的美好愿望在現實中遭遇滑鐵盧。馬克思曾在總結巴黎公社的歷史經驗時提出“議行合一”的原則,列寧贊同并且繼承了這一思想,在《國家與革命》中參照巴黎公社的政治實踐為蘇維埃俄國設計了體制藍圖,認為“蘇維埃不僅把立法權和對執行法律的監督權集中在自己手里,而且通過蘇維埃全體委員直接把執行法律的職能集中在自己的手里,以便逐步過渡到全體勞動居民人人來履行立法和管理國家的職能”[13]。作為蘇維埃的常設機構,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在大會休會期間原則上擁有立法權,但是列寧認為由勞動者組成的工農政府——人民委員會也應當體現“議行合一”的原則,導致二者在立法權的問題上爭論不休,最終以憲法的形式規定了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作為最高權力機關擁有最高立法、號令及監督權,同時也確認了人民委員會的立法權。這就造成蘇維埃俄國出現雙重立法機關和雙重行政機構,造成機構重疊、人員冗雜、職責不清等一系列問題。作為人民委員會的主席,列寧原本是希望通過賦予人民委員會以立法和行政權實現復雜形勢下工作效率的提高,但他沒有充分認識法律程序的合法性問題,導致此后人民委員會的權力進一步膨脹以致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的部門被并入前者的同名部門。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對未來國家權力管理方式的描述忠實地體現了馬克思、恩格斯總結巴黎公社的基本原則,指出革命勝利后要建立的政權應該是“人民管理制”、巴黎公社式的“直接民主制”,人人行使權力將使官僚主義無處遁形。十月革命勝利初期,列寧曾將這一思路付諸實施,但他很快發現這一設想并不現實。按照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觀點,過渡時期的無產階級專政仍然具有“政治國家”的特點,仍然存在國家權力凌駕于社會之上的可能性,它和其他任何類型的國家機器一樣具有復雜精巧的體制和機制,其職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簡化為列寧原先設想的極其簡單的手續。實踐早已證明,國家權力具有驚人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官僚主義實際上是國家權力發生異化的一種具體表現,能否克服官僚主義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能否以合適的政治體制約束國家權力。而列寧對這一問題缺乏足夠的警惕性認識,導致這一問題始終沒有解決。面對各種貪污腐敗、營私舞弊等現象,“共產黨領導人的善意、忠誠、自覺地履行他們的職守——這些就是列寧能夠建議的全部藥方”[14]。這說明列寧在十月革命前對國家權力本質的認識存在過多理想主義成分。
四、《國家與革命》中克服官僚主義的構想及困境的現實啟示
《國家與革命》中克服官僚主義的邏輯愿景與列寧政治實踐之間的反差為一黨執政的社會主義國家提出了一個嚴峻的現實問題,即在一黨執政的條件下如何實現對國家權力的有效監督?英國思想家阿克頓勛爵曾有“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的論斷,缺乏監督與制衡的權力必然會導致官僚主義盛行。官僚主義在蘇維埃俄國的死灰復燃很大程度上源于列寧未能理順群眾監督的具體方案,國家權力的運行未能得到有效監管。盡管列寧在最后生涯也未能徹底清除這一被他稱為“膿瘡”的頑疾,但反思他基于當時歷史敘事的邏輯預設及其在現實中遭遇的困境對于我們當今的政治制度建設仍然具有重要啟示。
克服官僚主義、落實權力監督首先需要從制度上明確權力的來源問題,只有從授權機制的根源上落實“權為民所賦”的理念,才能從源頭上扼住官僚主義的咽喉。列寧一直強調蘇維埃俄國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群眾應該是國家權力的直接承擔者和行使者,社會主義“和官場中的官僚機械主義根本不能相容”,“生氣勃勃的創造性的社會主義是由人民群眾自己創立的”[15]。因此,當他發現一部分蘇維埃代表有變為官僚的趨勢時,主張吸收更多群眾直接參加國家管理,“只有當全體居民都參加管理工作時,才能把反官僚主義的斗爭進行到底,直到取得完全的勝利”[7]154。這反映了列寧對政府權力來源的清醒認識。盧森堡在總結蘇維埃俄國的歷史經驗和教訓時指出:“無產階級專政必須處處依靠群眾的積極參與,處于群眾的直接影響下,接受全體公眾的監督,從人民群眾日益發達的政治教育中產生出來”,因此“絕對公開的監督是必不可少的。否則交換經驗就只限于新政府的官員的排他的圈子之內。腐化不可避免”[16]。公共權力具有易變性和膨脹性,當權力運行處于不受監督、可以隨心所欲徇私舞弊時,就會逐漸改變為公為民的正確運行方向,滋生官僚主義甚至走向腐敗。只有當公職人員深刻意識到民不授權、官無所托,權力擁有者是群眾而不是自己時,才會形成為民執政的穩定心理,才會謹小慎微圍繞民眾利益進行行政作為。明確“權為民所賦”不能停留于道德宣誓和學理分析的層面,而是必須落實到制度和思想建設層面,其中關鍵是讓官員深刻認識到公共權力來自人民,由民所賦,人民有權監督公共權力的運行。在樹立“權為民所賦”理念的基礎上,還要形成“心為民所系、權為民所用、利為民所謀”的為政施政理念,這同樣依賴于從制度上建立控制權力運行的政治體制,監督權力運行的全過程。
根除官僚主義流弊需要依靠健全完善的社會力量,用科學有效的民主監督制約機制防止公共權力的異化。在《國家與革命》中,列寧將克服官僚主義的希望寄托在群眾廣泛參與社會監督和管理上,這是從“理論上探索實現人人成為官僚但又不是官僚的公共管理形態,這是從制度上克服官僚主義和防止公仆變為主人的圖式。但在十月革命勝利后,一經實踐檢驗,這種亦官亦民的模式不適應現代社會發展的需要”[17]。究其原因在于,列寧高估了當時條件下群眾的自我管理能力與社會治理能力。由于沙皇統治時期群眾的文化教育水平極端低下,缺乏參與政治實踐的最起碼常識,“即使國家的管理工作被簡化為任何一個識字的人都能勝任的監督和登記的手續,俄國當時也無法實現人人都參加管理”[18]。布爾什維克執政后,落后的教育狀況、復雜的階級構成使這一問題很快暴露出來,列寧不久便意識到巴黎公社式的“直接民主制”在當時的俄國缺乏最基本的實現條件,由“先鋒隊管理國家”向“全體人民管理國家”的過渡尚需一個長期的發展過程。因此他在一次與蔡特金的談話中明確指出,“克服和根除官僚主義的決定因素,就是盡可能廣泛地教育和訓練人民”[19]。這說明,官僚主義之所以久治不愈、頑固至極,除了有歷史根源、思想流毒、經濟基礎、法制傳統等方面的原因外,社會建設發展相對滯后、社會力量發育不健全、社會監督機制闕如等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從官民關系上看,官僚政治存在的一個重要條件就是群眾的愚昧無知、孤立無援與貧困落后。馬克思曾形象地指出,國王之所以是國王,只是因為有別人當作他的臣屬。只有擺脫了貧困愚昧的狀態,人們才不會把官僚主義作為一種政治常態來接受。從長遠來看,徹底杜絕官僚主義的出路與其說在于官員的思想教育方面,不如說在于整個社會生產與生活水平的現代化、在于群眾的政治覺悟、精神文化與組織水平的普遍提高。只有當社會大眾的力量充分成長壯大起來,才能有效地對行政權力進行監督,有力地抵抗官僚主義對人民民主的侵害和吞蝕。我國目前社會轉型尚未完成,經濟社會發展對傳統社會管理體制的挑戰日益嚴峻,雖然新的產業與經濟組織、社會組織大量涌現,但仍然存在政社不分、社會組織發育不良等問題。許多社區與社會組織功能不強,不能有效承接公共服務職能,社會管理存在不少缺陷和漏洞。實踐證明,“必得讓人民,讓一般工農大眾,普遍地自覺自動起來,參加并主導著政治革新運動了,那才是它(官僚政治)真正壽終正寢的時候”[20]。只有當群眾有足夠的政治認知、經濟自立、心理自信,再加上一定的法制與機構保障民主建設時,官僚主義才真正難以立足。因此,在當前的政治實踐中,政府、市場與社會三者之間必須維持合理的動態平衡關系,政府應將部分社會管理權限與職責下放到城鄉、社區、社會組織,讓人民群眾在自我教育、自我管理、自我發展中提高政治監督能力,從而防止和杜絕官員特權橫行、行政效率低下以及黨政機構臃腫膨脹等現象。
落實公共權力監督還需要根除傳統“官本位”的思維模式,優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土壤和社會基礎。列寧在十月革命前對無產階級國家克服官僚主義的可能性途徑進行了政治、經濟和制度等多方面的探討,但偏偏忽略了對這一問題的文化透視。他多次明確表達過對舊的官僚制度的憎惡,正是舊制度導致了癱瘓和腐化。“文化是制度之母。實際上列寧在此已經是將制度與文化結合在一起,因而與其說是憎恨制度,不如說是憎恨制度背后的官僚主義文化傳統”[21]。在布爾什維克的執政實踐中,列寧發現并重新思考了官僚主義復活的文化背景,認識到文化作為社會結構的要素之一,它無處不在地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態度和政治行為,而蘇維埃俄國“文化上的落后卻限制了蘇維埃政權的作用并使官僚主義制度復活”[7]150。從《國家與革命》中對官僚主義政治、經濟、制度根源的探索到布爾什維克執政后對官僚主義文化根源的追問,列寧的這一邏輯轉換在今天看來仍具有重要意義。“遵循列寧的邏輯思路和判斷,我們不難發現,與其說官僚主義的根源是政治的、經濟的,不如說是文化方面的”[22]。克服官僚主義必須對其思維模式和文化根源進行梳理,在心理和文化層面建立人們對官僚主義的防御機制。目前我們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實體,教育文化事業也有了長足發展,但作為封建官僚文化歷史久遠的國家,古代士宦曾普遍具有的當官發財、以權謀私、權錢交易等思想在當前遠未根除,“官本位”思維模式的普遍泛化、封建宗法思想的長期固化以及現代民主意識的缺失,是官僚主義仍然存在的社會文化誘因。我們不能割斷歷史,也不能徹底否定文化傳統,但是卻可以最大限度地清除“官本位”思想等傳統文化中的糟粕,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樹立優良的為官用權的新思維、新觀念,以鏟除官僚主義賴以存在的文化根源和心理根源。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核心價值觀,承載著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精神追求,體現著一個社會評判是非曲直的價值標準。”[23]只有踐行以民主和法治為重要內容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能在文化領域逐漸清除官僚主義滋生的土壤。與此同時,我國地方經濟發展仍不平衡,只有在進一步發展生產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消滅官僚主義經濟基礎的同時,重視群眾教育工作、社會文化建設工作以及社會主義道德和精神文明建設,才能切實提高群眾的文化教育水平和參政議政能力,逐漸形成作為群眾監督的精神動力的公民意識,進而激發和吸引更多群眾自覺參與到權力監督行動中來,才能使反對和克服官僚主義建立在堅實的社會文化和社會基礎之上,從根本上消除官僚主義的深層文化基因。
列寧認識到蘇維埃俄國民主與法制的不健全同官僚主義的滋生有著密切關系,因此他高度重視蘇維埃的民主法制建設,強調用法律武器加強對權力運行的監督。據統計,在十月革命勝利后的七年時間里,列寧親自起草和修改了一百多項重要法律與法令,領導制定和簽署了數以千計的法律、法令、條例和決議。[24]由于多種歷史原因,剛剛起步的蘇維埃民主法制建設依然不能剎住官僚主義的歪風邪氣,但是不可否認,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建設是權力能夠在陽光下運行的重要保障。歷史證明,發揚人民民主是根除官僚主義的根本政治保障。人民的民主權利越完善,官僚主義就越沒有容身之地;人民的民主權利遭到破壞,官僚主義就會蔓延滋長、橫行無阻。要有效地同官僚主義作斗爭,就必須不斷擴大和實現人民民主,讓群眾真正參與到政治生活中來,讓他們成為公職人員的選拔、升降、考核及評價的政治主體,從而以人民民主的力量抗衡官員權力的擴張,讓干部對群眾給予他們手中的權力形成敬畏之心。同時,民主建設離不開法律保障,實現群眾知情權、選舉權、表達權、監督權等民主權利依賴于法律制度的有效貫徹和實施。因此,我們應保證法律至上的權威性和公正性,任何個人和組織的行為都必須在法律的框架內進行,只有以法律作為衡量領導干部的行為準則,做到有法必依、執法必嚴,才能為官僚主義劃定一條高壓線。例如,知情權是人民群眾行使監督權的重要內容和前提條件,保障人民群眾的知情權能夠調動人民監督政府的積極性,提升權力運行的透明度,這就要求通過法制規范黨務公開、政務公開、司法公開和各領域辦事公開的力度和范圍,讓權力在人民群眾的視線內運行。總之,健全社會主義法制體系對于防范官僚主義至關重要,只有通過健全的法制體系形成強大的監督合力,才能將權力置于嚴密而強有力的監督網之下,讓官僚主義乃至腐敗無所遁形。
當然,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重點思考的是國家消亡等宏觀問題,在當時形勢下缺乏與官僚主義斗爭的實踐經驗,因而不可避免地會得出一些理論偏離實際的邏輯結論。西方一些學者卻將這一問題絕對化,“在列寧看來,民主以及一切民主政黨……的設想都和馬克思主義的邏輯相脫節”[25]195,認為在十月革命后面對大量黨員和政府官員的官僚習氣,“列寧所開出的解藥是無效的”[25]216。這種對列寧的明顯苛責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茍同。列寧雖然在《國家與革命》中對克服官僚主義的思考不夠全面和深入,但他一旦觸及現實,就根據實踐及時修正了自己先前的邏輯結論。即使一個世紀后重溫這部在當時歷史情境下構建的著作,列寧在其中對社會主義法制問題的初步探討、對無產階級官吏公仆意識的強調、對無產階級國家消除官僚現象的高度自信等依然使我們動容。站在“社會主義的入口處”,他對社會主義制度下克服官僚主義的初步設想雖然并不十分成熟,但對我們今天的黨風廉政建設、群眾路線實踐活動等依然具有啟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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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 ? 陳 瑤
Logic Conception, Actual Situation and Contemporary Enlighten-ment of Lenins Thoughts to Eliminate Bureaucracy: Based on the Textual Investigation of State and Revolution
CAO Yun (School of Marxism, Hubei University of Education, Wuhan 430205, Hubei, China)
Abstract: In State and Revolution, Lenin demonstrates logically that capitalism is the political source of bureaucracy. When the trite military bureaucratic apparatuses were shackled, there still existed bureaucratic officials in the transitional period, but, having turned from enjoying privileges and exploiting the masses to public servants for the people, they were of totally different nature and function. The state system of the 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 the democratic measures and the highly developed socialized production of capitalism would provide political and institutional guarantee and economic foundation for the elimination of bureaucracy when the proletariat was in power. Such logic formulation of Lenins encountered deconstruction in reality. The resurrection of bureaucracy in the Soviet system wa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hostil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situations and the highly centralized political mechanism of the then Russia, and to a certain extent also related to idealized consideration of Lenin for the operation of power. This is a demonstration that an institutional system for a sufficient supervision of power from various perspectives is to be constructed when there is only one ruling party, and the hotbed for bureaucracy can be removed in this way.
Keywords: State and Revolution; eliminating bureaucracy; proletariat dictator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