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光華,周 飚,吳 珺
(五邑大學 文學院,廣東 江門 529020)
在江西南昌考古發掘的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竹簡5000支左右,其中包含有《論語》。經學者鑒定為《齊論》,中有《知道》篇,為今本《論語》所無。楊軍等人的《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論語·知道〉簡初探》[1](下文簡稱《初探》)對《知道》篇首章的24字有所考釋。原文如次:
(孔)字智(知)道之昜(易)也。昜(易)昜(易)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
這段簡文可以比對肩水金關簡73EJT22:6“孔子知道之昜昜也。昜昜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
要注意的是這兩段漢代的竹簡都是作“昜昜”,不是作字形相近的“易易”。而《禮記·鄉飲酒義》有與此相對應的文字作:“孔子曰:吾觀于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鄭玄注:“鄉,鄉飲酒也。易易,謂教化之本,尊賢尚齒而已。”《釋文》:“易易,皆以豉反。注及下易易同。”[2]1633可見東漢的鄭玄注和陸德明《經典釋文》所看到的《禮記》原文都是作“易易”,而不是作“昜昜”。《禮記》同篇又曰:“故曰:吾觀于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也是作“易易”。孔穎達疏:“謂孔子先觀鄉飲酒之禮,而稱知王道之易易。……不直云易,而云易易者,取其簡易之義,故重言易易,猶若《尚書》‘王道蕩蕩’‘王道平平’,皆重言,取其語順故也。”[2]1633也是作“易易”,不是“昜昜”。可見傳世文本的《禮記》自西漢以來就是作“易易”,而不是“昜昜”。朱彬《禮記訓纂》注稱:“重言‘易易’,猶若‘王道蕩蕩’‘王道平平’。”[3]887明顯采取孔穎達疏。孫希旦《禮記集解》:“愚謂禮行于鄉,而人無不化,故可以知王道之易行也。”[4]1430王文錦《禮記譯解》解釋“易易”謂“相當容易推行”[5]924。錢玄等學者《禮記今注今譯》的解釋與王文錦相同[6]1005,都同于孔穎達《正義》。可見從古到今的學者看到的《禮記》原文都是“易易”。但海昏侯墓和肩水金關的竹簡都明顯是“昜昜”,而不是“易易”。而楊軍等人的《初探》直接將漢簡的“昜昜”解釋為“易易”,并采取傳統的說法,不加任何考辨。
我們認為海昏侯墓和肩水金關的竹簡都作“昜昜”,而不是“易易”,這個異文至關重要,不能模糊,不可不加以考論。從文字學上看,“昜”與“易”只是字形相近,但音義皆殊,判然二字,萬無相通的道理。決不能直接將漢簡本的“昜”解釋為今本的“易”。我們認為古本的《禮記》應該是作“昜昜”,而不是作“易易”。傳世本作“易易”是“昜昜”的傳寫之訛,幸虧有海昏侯墓和肩水金關的竹簡都作“昜昜”,才能校正今本“易易”之誤。
考《尚書·洪范》:“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左傳·襄公三年》引述“王道蕩蕩”。杜預注:“蕩蕩,平正無私。”《呂氏春秋·貴公》引《鴻范》“王道蕩蕩”。東漢高誘注:“蕩蕩,平易也。《詩》云‘魯道有蕩’。”[注]參看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新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7頁。錢大昭《廣雅疏義》“蕩蕩”引《呂氏春秋》此文為《書》,今根據原文實為《鴻范》。劉永華《廣雅疏義校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666頁未能校正。高誘認為“魯道有蕩”的“蕩”與“王道蕩蕩”的“蕩蕩”都訓“平易”。《楚辭·九嘆·離世》:“路蕩蕩其無人兮。”[注]見洪興祖撰《楚辭補注》,中華書局2000年,第287頁。錢大昭《廣雅疏義》“蕩蕩”引《楚辭》此文為《九歌》,失于檢點。劉永華《廣雅疏義校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666頁未能校正。東漢王逸注:“蕩蕩,平易貌。《尚書》‘王道蕩蕩’。”王逸也認為《洪范》“蕩蕩”的意思是“平易”。《漢書·王莽傳上》引述《洪范》“王道蕩蕩”。顏師古注:“蕩蕩,廣平之貌。” 《漢書·東方朔傳》引述《洪范》“王道蕩蕩”。顏師古注:“蕩蕩,平坦之貌。” 《廣雅》:“蕩蕩,平也。”王念孫《廣雅疏證》正是舉了《洪范》的“王道蕩蕩”為例[7]671。可見一代訓詁學宗師王念孫也認為《洪范》的“蕩蕩”當訓“平坦”。《洪范》描述“王道”,用的是“蕩蕩、平平、正直”,根本沒有“容易推行”的意思,而是說“王道”廣遠平坦,光明正大,沒有偏私,不會反復無常。所以海昏侯墓本《論語》后面緊接著有孔子的評論:“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孔子評論“王道”的話完全沒有“容易推行”的意思,而是贊美王道廣遠平坦。
類例如《詩經·齊風·南山》:“魯道有蕩,齊子由歸。”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稱“有蕩”相當于“蕩蕩”,猶如“有洸”相當于“洸洸”,“有潰”相當于“潰潰”。毛傳:“蕩,平易也。”[8]384因此,《南山》的“魯道有蕩”就相當于“魯道蕩蕩”。《南山》的意思是魯國的道路平坦寬敞,驅車行路都很方便,齊國的文姜于是嫁到魯國[注]根據毛傳鄭箋,《南山》的主題是諷刺齊襄公與魯桓公夫人文姜通奸淫亂。。要注意的是《南山》的用詞并不是“魯道有易”。
“昜”的上古音是余母陽部,“蕩”是定母陽部,上古音余母與定母完全可以相通,即曾運乾所說的“喻四歸定”[注]參看曾運乾著《音韻學講義》第五章的附錄《喻母古讀考》,中華書局,1996年,第165-170頁。。且“蕩”從“昜”得聲,二者必能相通。因此漢簡本的“王道之昜昜”就是《尚書·洪范》的“王道蕩蕩”,絕不是“王道易易”。另如:
1.《論語·述而》:“子曰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鄭玄注:“坦蕩蕩,寬廣貌也。”朱子《集注》:“蕩蕩,寬廣貌。”[9]505
2.《論語·泰伯》:“子曰 :“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集解》引包氏曰:“蕩蕩,廣遠之稱也,言其布德廣遠,民無能識名焉。”[9]550包咸解釋《論語》的“蕩蕩”極為精確,孔子用“蕩蕩”形容“堯”,而堯是效法上天。“蕩蕩”一詞本是對“天”的形容。而“天”與“上帝”在先秦文獻中常常互訓,此為訓詁學常識,不煩舉證[注]參看宗福邦、陳世饒、 蕭海波主編《故訓匯纂》“帝”字的49-56條,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667-668頁。。《孟子·滕文公》引述孔子此言,趙岐注:“天道蕩蕩乎大,無私生萬物,而不知其所由來。堯法天,故民無能名堯德者也。”[10]393“蕩蕩”是“大”的意思,趙岐此注很正確。朱子《集注》:“蕩蕩,廣大之貌。”[11]260
3.《詩經·蕩》:“蕩蕩上帝,下民之辟。”鄭玄箋:“蕩蕩,法度廢壞之貌。”孔穎達疏:“蕩蕩,是廣平之名。”[12]1155朱熹《集傳》:“蕩蕩,廣大貌也。”[13]138今按,鄭玄之說誤,當以孔穎達和朱子為確。在《論語》中,孔子用“蕩蕩”形容堯和天,必是褒義。《詩經》用“蕩蕩”形容“上帝”,斷不可能是貶義的“法度廢壞”,而應該如包咸注《論語》“蕩蕩”的意思:“廣遠之稱也,言其布德廣遠,民無能識名焉。”“下民之辟”的“辟”當從毛傳鄭箋訓“君”。正因為上帝或天廣遠難測,所以古人也認為天命難測,不可捉摸。因此《蕩》下文接著說:“疾威上帝,其命多辟”。這里的“辟”,《說苑·至公》引作“僻”,當訓“邪僻”。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稱《說苑》所引為魯詩,《說苑》且釋曰:“言不公也。”王先謙解釋道:“惟其不公,是以命多邪僻。”[8]933“蕩蕩上帝”是說上帝廣遠,難以測度,“疾威上帝”是說上帝也會危害人間,這是遞進式的描寫上帝。《詩經》的“蕩蕩上帝”猶如《詩經·閟宮》和《論語·堯曰》的“皇皇后帝”,“蕩蕩”“皇皇”都訓“大”。
4.《荀子·不茍》:“君子易知而難狎,易懼而難脅,畏患而不避義死,欲利而不為所非,交親而不比,言辯而不辭,蕩蕩乎其有以殊于世也。”[注]《荀子》此文又見于《韓詩外傳》卷二,文字有異同。如“知”,《韓詩外傳》作“和”。當以作“和”為確(參看王念孫《讀書雜志》此處的解釋。俞樾取“知”,不可信);“不辭”,《韓詩外傳》作“不亂”,當以作“亂”為確。參看王先謙撰《荀子集解》,中華書局,2016年,第46頁。楊注:“與俗人有異。”[14]46《荀子》用“蕩蕩”來形容君子與眾不同的美德,顯然是褒義詞,意思是“正大”。
5.《左傳·襄公二十九年》:“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杜注:“蕩乎,蕩然也。”孔穎達《正義》:“蕩蕩,寬大之意。”[15]1099
6.《漢書·禮樂志》:“大海蕩蕩水所歸。”顏師古注:“蕩蕩,廣大貌也。”[16]1048
7.《白虎通·號》:“蕩蕩者,道德至廣大之貌也。”
8.《尚書·堯典》:“蕩蕩懷山襄陵。”孔穎達疏:“蕩蕩,廣平之貌。”蔡傳:“蕩蕩,廣貌。”[17]44
9.《荀子·非十二子》:“蕩蕩然。”楊注:“蕩蕩,恢夷之貌。”而“恢夷”正是“廣平”之義。
以上各證表明“蕩蕩”是“廣闊平坦”之義,在儒家經典中,多用于形容圣人堯和周公、君子、天、上帝、王道。
總之,海昏侯墓本《論語》“王道之昜昜”的“昜昜”當讀為“蕩蕩”,是廣遠平坦的意思,也可簡單地釋為“正大”,而不是“易行、容易推行”的意思。今本《禮記》的“易易”是“昜昜”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