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興
耿振東《〈管子〉學史》近日出版,可謂是國內外第一部全面系統的《管子》研究史學論著,厥功甚偉。該著作從管仲與《管子》論起,上至春秋,下迄民國,時間跨度幾近兩千五百年;涉及《管子》學版本流傳、義理闡發、校勘辨偽、政治經濟、幣制財政等方方面面,洋洋120萬字,既有疏浚學術源流之功力,又有經世致用之用心,可謂當今《管子》學史研究之極軌——耿振東可謂當今《管子》學研究之第一人。最令筆者印象深刻的是,耿振東在《〈管子〉學史》中,試圖通過對管子形象的梳理、對管子精神的闡發,沉淀并升華為中國精神——這是二千五百年《〈管子〉學史》的一條主線——這比當下某些機構動輒就頒發什么“國家精神造就者獎”[注]德國一家私人汽車公司曾為某些中國人士頒發“國家精神造就者獎”,演員范冰冰曾獲此獎,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人民日報》 ( 2018 年6 月6 日) 曾有署名為高瞻的點評《中國精神,到底在哪里? 我們必須要搞清楚》。實在得多、有價值得多!
縱觀先秦至民國的《〈管子〉學史》,管仲精神中最可稱道者,或者說在一定程度上升華為中國精神者,即包括愛國、改革、尚功三個層面,下面簡而論之:
第一,愛國。西周建立后,確立了以“尊尊”、“親親”為基礎的宗法制度,并則此形成忠君愛國的傳統,此乃封建之大倫。但忠君與愛國之間,關系該如何處理呢?管仲的做法在古代樹立起了一個榜樣。據《〈管子〉學史》:管仲在齊僖公晚年步及仕途,為僖公次子公子糾的太傅,其好友鮑叔牙是僖公幼子公子小白的太傅。齊襄公在位時,國無綱紀,管仲傅公子糾奔魯、鮑叔牙傅公子小白奔莒避難。襄公被弒,公子糾與小白遂展開爭奪君位的斗爭,最終小白取勝。經鮑叔牙謀劃,齊國迫使魯國處死公子糾,并迎管仲回齊國為相,而管仲助齊國稱霸諸侯,建不世之功。這里,就有了忠君與愛國的矛盾。《論語·憲問》中,孔子及其弟子就曾重點討論了管仲“變節”事齊桓公(小白)一事。子路問:“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孔子回答說:“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而子貢也同樣問及:“管仲非仁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孔子回答說:“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于溝瀆而莫之知也?”在子路、子貢看來,與管仲一起事公子糾的召忽,在公子糾被殺后以死相殉,而管仲卻做了齊桓公的相,即是對公子糾不忠,是為不仁;而在孔子看來,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功在普天下百姓,具有偉大的歷史功績——而從這個角度來說,管仲的行為也體現了他的“仁”。孔子許管仲以仁,也就直接否認了對管仲“變節”、不忠的指控,肯定了管仲的愛國行為。當然,孔子對管仲也頗有微詞,如批評管仲不儉、不知禮、“器小”(詳見下文),如何理解二者之間的矛盾呢?耿振東在《〈管子〉學史》中解釋說:“孔子許管仲以仁,是在對仁、禮做終極關懷下——以事功為標的——做出的判斷。……在孔子看來,那些‘博施于民而能濟眾’的人不僅可稱之為‘仁’,簡直可與‘圣’相伯仲。既然管仲‘九合諸侯,不以兵車’,攘夷狄使民免于‘被發左祍’之難,其‘博施于民而能濟眾’的行為足可以‘如其仁’配之。從這里,我們看到孔子對事功的重視以及舍人之小疵取人之大功,不以人之小過掩其大善的胸襟,而管仲功業的歷史意義與人倫價值亦由之可見。”[注]耿振東《〈管子〉學史》,商務出版社,2018年,第73-74頁,以下所引《〈管子〉學史》原文只標注頁碼。在司馬遷《史記·管晏列傳》中,管仲自己也曾解釋說:“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此也是一說。可謂真知灼見。《〈管子〉學史》中還曾提及民國大家梁啟超對管仲忠君與愛國之間矛盾的評論。在梁啟超看來,君與國“本為二物”,如果二者不可兼得,則先國而后君。不以忠君為愛國,唯以國重君輕,將生死去就系于國家的人,才是真正的愛國者。所以梁氏評論說:“管子非好為不忠于糾也。彼其審之極熟,知以糾與齊國較,糾極小而國極大,糾極輕而國極重也。管子者,齊國之公人,非公子糾之私人也。”(第803頁)管仲以國為大,以功業自許,助齊桓稱霸諸侯,救周室于危難之中,實可為愛國之典范。在后世,每當國家危亡、民族危難之時,人們往往以管仲相號召,以期發憤圖強,實現國家、民族的復興。
第二,改革。管仲乃至《管子》中的改革實踐與創新思想,對中國古代社會產生的重大影響;時至今日,著名中國學者鄭永年先生仍稱《管子》為“中國最好的經濟學”[注]2018年5月21日,鄭永年先生在其新書發布會(北京)上,發表了主題為《中國為何說不好“中國故事”》的演講,其中對《管子》推崇備至,認為“中國最好的經濟學”就是《管子》,因為“《管子》就是怎么治理經濟的理論。如果你要解釋中國經濟幾千年歷史,直到今天的話,《管子》的解釋要比任何西方經濟理論有效。西方講供需關系,但供需主要靠市場調節。凱恩斯主義有點不一樣,強調政府也要扮一個角色。《管子》,不講‘供需’,而講‘輕重’,‘輕重’的調節者就是政府,是政府根據市場的情況而調整經濟”,并滿懷期待地說:“管子的論述是短短的一段一段的,不表現為現在的經濟學形式,沒有數學,更沒有公式。如果能找一幫年輕人,把這些思想數學化,公式化,對中國、對世界的經濟學都是巨大的貢獻。”(鄭永年《中國為何說不好“中國故事”》, 見FT中文網2018年6月7日),需要我們認真汲取其中的智慧。耿振東在此方面頗為用心、用力、用功,重點討論了管仲的治道改革、《管子》的治道思想、《管子》的輕重學說、《管子》經濟寓言等內容,成為《〈管子〉學史》的一大亮點。在“管仲所處時代及其治道改革”一節中,重點討論了管仲的改革實踐,如改革井田制度,確定士、農、工、商“四民”之社會分工,重新劃分行政區域,完善行政管理體系,確立三選用人制度,改革經貿外資政策等(第13-21頁)。在“《管子》治道思想”一節中,重點討論了《管子》思想方面的創新及特點,包括道論、精氣說、德論、治心說、牧民說、民本思想[注]耿振東梳理了《管子》中的“濃厚的民本思想”,認為:它不僅表現在《管子》中多次提出這一說法,如“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齊國百姓,公之本也”;還表現在它闡釋了許多愛民、富民、惠民的具體政策(第33頁)。《〈管子〉學史》明確指出:“在中國思想史上,《管子》第一個提出‘以人為本’的概念并進行闡述。《管子·霸言》中說:‘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為本。本理則國固,本亂則國危。’”(第110頁)、法治思想、治軍方略、經濟思想、國家財政問題的等者多方面,可以說,內容廣博,視野開闊,體系開放,講求務實,構成了《管子》一書區別其他子書的重要特征(第29-40頁)。在“《管子》輕重學說”一節中,耿振東認為,在國家財政問題上,《管子》提出了政府扮演商人角色直接獲取經濟利益的輕重學說(以輕重學說增收國家財政始于管仲),而“《管子》書對于后世能產生較大社會影響,主要在于書中的輕重學說。輕重學說構成歷代政府增收國家財政的重要理論淵源”(第40頁),故予以重點討論;耿振東梳理了《管子》輕重說的淵源及特點,一是受商人貨殖之術的影響,在商人商業理論基礎上發展生成;二是與法家思想(法家重視國家強制力)密不可分,是法家思想介入的結果。所以,輕重學說的官方理財性質特別是國家行政權力的直接介入,在實際運作中具有一般商業所無法比擬的優越性(第40-53頁)。在“《管子》的經濟寓言”一節中,耿振東提出了經濟寓言的概念,并從文學角度首次闡釋了《管子》中的經濟寓言。管仲的改革實踐以及《管子》中的改革思想,涉及政治、經濟、法律、軍事、外交、哲學等社會生活方方面面,同中國古代源遠流長的變革、革新思想一脈相承[注]中國人是注重革新的,《周易》即是專門講變化之道的,其“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觀點深入人心。在筆看來,認為中國人思想保守的觀點,是對中國文化的誤解或是偏見。,共同匯成了中國人的改革精神。
第三,尚功。管仲的改革是務實的、高效的,其目的性非常明確,就是實現富國強兵。他認為“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只有解決基本的生存問題,只有解決衣食住行的問題,民眾才能夠“知禮節”“知榮辱”,才有“張”禮、義、廉、恥“四維”[注]《管子·牧民》中說:“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的可能,才能實現經濟建設與道德文化建設齊頭并進,所以《管子·治國》中強調“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管仲本人也不以節儉為美德,生活奢華。《論語·八佾》中記載,孔子曾因此批評管仲:“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在孔子看來,管仲只輔助齊桓公爭霸諸侯,器量狹小;管仲有三處家(一說是有三處藏金府庫),家里家臣一人一職不兼任(一般家臣都要兼任多種職務),生活奢侈;管仲仿照國君在家大門設立照壁,仿照國君飲酒時在堂上設置反放酒具的土臺,毫不知禮。當然,孔子的批評依據的是儒家的標準[注]司馬遷《史記·管晏列傳》中記載:“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尚富,大概是當時齊人的一種時尚。從這里我們也可以看到,孔子對人的評價還是相當客觀的,對管仲該贊揚的贊揚,該批評的批評,不以個人主觀喜好為標準。。或許,在管仲看來,改革與創新實現了國家富強,而自己過一種奢華生活,正是其功名“顯于天下”的外在表現特征。其實,中國人從來就不諱言對富貴榮華的追求,即便是孔子,也曾說過“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論語·述而》);而士階層形成后,士大夫通過自身的努力,成就個人的功名,一直是他們汲汲追求的理想——這是中國士大夫的傳統,而管仲無疑是杰出的先行者。耿振東《〈管子〉學史》在評價管仲改革時說“管仲在內政方面堅持富國強兵,在外交方面堅持‘御戎狄’‘衛諸夏’‘隱武事,行文道,帥諸侯而朝天子’。成功的內外政改革,使齊國在春秋初葉的政壇上牢牢地立穩了腳跟,齊桓公因此開春秋霸業之先,成為春秋五霸之首”(第21頁),也是著眼于管仲的功績的。尚功業、求富貴,羞平庸、惡貧賤,一直是中國社會發展、繁榮的動力因素;而中國讀書人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的傳統,代代承承,維系著中華民族的命脈。
我們需要強調的是,在管仲身上,愛國、改革、尚功是“三位一體”的,彼此相互支撐,互為因果,有機融合。耿振東在《〈管子〉學史·結語》部分,寫了自己“撰后的幾點思考”,包括“‘四維不張,國乃滅亡’——談古今社會價值觀”、“‘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談治國富民”、“‘倉廩實而知禮節’與‘利出一孔’——談《管子》的治國理政”、“管仲形象的歷史感召力——兼談管仲與中國精神[注]在談及管仲精神時,耿振東說:“在中國歷史上,管仲究竟具有怎樣的歷史地位?他究竟以什么形象活躍在人們的記憶中?綜觀歷史記載及后人的評論,我們發現在管仲身上至少體現了三種不可泯滅的精神:敢為天下先的改革精神,為社稷而生死的愛國精神,尊王攘夷以衛華夏的民族精神。憑借這三種精神,他于春秋初年實施變法改革使國富兵強,他舍棄匹夫匹婦的小節小信、以身仕仇獻身于社稷建設,他匡合諸侯、衛夏攘夷使周王尊、民族文脈傳。可以這樣說,管仲是一位富于創新意識的政治改革家,是一位堅定的愛國志士,是一位被后人景仰的民族英雄。”把管仲精神概括為改革精神、愛國精神和民族精神,突出了管仲“尊王攘夷”的歷史功績(耿振東《〈管子〉學史》,商務出版社,2018年,第1007-1008頁),與筆者概括并無二致。”、“明人子書評點的編纂刊刻及文學意義——從《管子》的編纂刊刻談起”,較為全面地總結了《管子》學史上的重要問題,呼應了管子愛國、改革、尚功等方面表現出的基本精神,實是《〈管子〉學史》的點睛之筆。而管仲精神中的愛國、改革、尚功等內容,最終升華為中國精神,是中國人最可寶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