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波
在先秦諸子中《管子》問題錯綜復雜,早已是學界的共識。單就其文本來講,內容博雜,無論是作者、成書年代還是學派歸屬等問題歷史上聚訟紛紜,難有定論,給研究工作帶來了極大不便和困難。另外,世人一直以為《管子》游離于中國主流文化之外,幾乎沒有參與到后世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建設中,是被邊緣化的“小子”。因此,直到今天學界對于《管子》研究并沒有表現出足夠的熱情,雖然陸續有著作問世,但敢于直面碰觸《管子》歷史命運問題的并不多,《管子》研究基本止于文本的政治、經濟思想研究方面,少有人從歷史發展角度來全面整理《管子》學脈絡,即使像《管子》斷代史這樣的研究成果至今也付諸闕如,相較于其他所謂重要子書而言,《管子》的命運是相當落寞的,這不僅不符合《管子》自身的學術地位,亦不符合《管子》的歷史發展實際。幸運的是,耿振東博士《管子學史》的問世打破了《管子》研究這種令人尷尬的局面。作為生長于齊國故地、身受齊文化熏陶的耿博士毅然投身于《管子》研究,克服種種困難,輾轉全國各地圖書館,搜集《管子》各種版本注本,爬梳浩如煙海的歷史文獻資料,在充分掌握大量第一手原始資料的基礎上,將兩千多年以來《管子》的傳播、流傳情況進行了系統的整理,不但對《管子》不同歷史時期的發展演變脈絡作了縱深梳理,而且多維度、全方位的進行了橫向分析,實為近年來《管子》研究的一部力作,不僅填補了《管子》研究領域的一大空白,而且極大地推動了《管子》學的深入研究和整體發展。
耿博士的《管子學史》有諸多創獲,表現出多方面的特點。首先,文獻資料宏富豐贍。歷史上還沒有哪一位學者對《管子》的文獻資料進行過深入挖掘與全面整理,《管子》在歷代的傳播、闡釋情況亦鮮為人知,不少版本更是深藏各大圖書館難識真面目,而耿博士靠一己之力,幾乎將《管子》文獻資料竭澤而漁,不但搜集并研究了近百種歷代《管子》不同注本,而且將歷代著名文人學者著作中對《管子》的評說一一搜羅并深入闡釋,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即使像民國期刊刊載的一些《管子》研究文章皆搜集起來,作了專題研究。《管子學史》這種細大不捐、無所不包的扎實文獻資料功夫非常人所能及,這無可厚非地奠定了此部著作在《管子》研究史上的歷史地位。其次,視野開闊,內容全面。《管子》一書包羅萬象,凡經濟、政治、思想、軍事、教育、文學等內容皆無所不涉,而《〈管子〉學史》更是涉及到了中國學術的方方面面,無疑就是一部中國學術史的縮影,若沒有開闊的學術視野以及全面深厚的專業知識與學術素養,要想完成此部大作恐怕是癡人說夢。而《管子學史》很好地展現出了著者此方面的學術能力。如《管仲生卒年故里考辨》一章,作者的考證功夫以及對地理文獻與地理知識的熟稔運用令人信服;《管子的輕重學說》一章以及相關章節對于國家貨幣、貿易、鹽業等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經濟問題的闡釋令人稱奇,很難相信一個畢業于古代文學專業的研究者居然能將經濟問題闡釋得如此明白清晰。他如文中清代乾嘉學派對《管子》辨偽、校勘、古音、古韻、訓詁等研究方面的闡釋,皆非需要具備相關的專業知識與專業研究能力不可,而著者對這些章節的論述都表現出了相當的水準,令人大開眼界,受益良多。因此,整部論著彰顯出視野開闊,內容全面的特色。再次,視角獨特,個性鮮明。與其他諸子相比,經濟財政問題是《管子》一書論述的主要內容之一,也是其獨特之處。作為傳統的文史哲研究工作者,一般往往不愿意在自己不熟悉的經濟問題上浪費太多筆墨,認為那應該是經濟研究者的任務,傳統學術問題的討論才應該是自己的研究工作重心。而《〈管子〉學史》的著者卻不循規蹈矩,不惜將管子關注的經濟問題放在重要位置上展開討論,表現出獨特的學術眼光。文中作者不僅在總論中獨辟一章將“管子的輕重學說”作為管子思想的核心理念來討論,而且在后面的論述中,又花費了大量功夫將管子的“輕重學說”對不同朝代經濟政策及財政改革的影響以及后人對“輕重學說”的繼承發展都一一梳理出來。如第二編《春秋戰國秦漢〈管子〉學》中,不僅將“財經”作為秦漢時代文化背景進行重點闡釋,而且又獨辟專章分別從“幣制及鹽業等官榷政策”以及“東郭咸陽等對《管子》輕重學說的實踐及發展”兩個方面詳細闡釋了管子經濟思想在秦漢的傳播和影響。每個朝代基本都按照這樣的結構模式進行了處理。可以說,經濟問題縱貫著作前后,一以貫之,這充分說明作者敏銳的學術眼光和獨到的學術見解,《管子》思想不僅沒有游離于后世中國傳統社會之外,而是在扮演著一個事關國計民生大政方針的重要角色,這是一個國人本不應該被忽視卻偏偏又視而不見的重大問題。作者這種獨特的學術眼光以及深刻見解使作品彰顯出鮮明的個性化特色。
《〈管子〉學史》的問世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與意義。這里主要談兩點。其一,必將推動諸子學的全面平衡發展。近些年,隨著中國經濟的崛起和傳統文化的繁榮,諸子學得到了迅猛發展,不管在研究隊伍、研究成果還是學術影響力等方面都取得了長足進步,諸子學迎來了歷史上難得的發展契機。但由于歷史和現實等各種因素的影響,現階段諸子學的發展很不平衡。學者們大都將研究目光集中在《老子》《莊子》《孟子》《荀子》《韓非子》《墨子》等在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發展過程中產生過重要影響的諸子身上,而對于其他影響不大的所謂眾家“小子”,往往不以為意,認為“小子”難登大雅之堂,研究工作費力不討好,投入與產出不成正比,引不起多大影響,故學者們大都淺嘗輒止,不愿花費太多精力研究這類課題。長久以來,這種局面一直未得到改觀,以致使得“小子”研究萎靡不振,甚至個別諸子少有人問津,嚴重影響了諸子學的整體發展。耿博士積多年之功撰寫的《〈管子〉學史》的成功問世讓人眼前一亮,它不僅為諸子學的研究注入了新鮮活力,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諸子學“小子”不興的尷尬局面。這部煌煌大著為所謂“小子”的研究打開了一片天地,提供了一種研究范式,必將引起諸子學的全面平衡發展。其二,對于重新考量《管子》的現代價值意義重大。耿博士用大量翔實的文獻資料客觀公正地將兩千年來《管子》一書的流傳演變情況呈現在了讀者面前,讓我們認識到了歷史上的真正的《管子》。與先秦諸子大都為坐而論道的“士”階層身份不同,以管子為宗的《管子》學派的作者大都應是積極參與或熱心于國家經濟政治建設的實干家,這一群體廣泛吸取百家之長,以務實的態度全面總結并深入探討國家經濟政治建設的經驗與大政方針,特別抓住關系到國計民生的財政、貿易、貨幣、禮法等重要大事,進行了一系列的理論探討,最后匯集編撰成《管子》一書。此書之價值毫不遜色于老莊孔孟,是中國思想文化的有益補充與重要一翼。西漢初期曾在社會上廣泛流傳,惜自漢武帝實行“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的文化政策以來,《管子》一度被扼殺,消失在人們視野之外。實際上,《管子》的經濟思想為歷代統治者所吸取,成為了自漢代以來各個朝代治國理財的重要思想理論來源。隨著明清以來《管子》的復興,《管子》的學術研究得到了極大發展。民國時期,《管子》一書的社會價值被大力開掘,其經濟思想和法治思想因其與現代社會價值觀念的相通而倍受推崇。故梁啟超評價管子是中國“最大政治家”、“學術思想界一鉅子”,這絕不是妄言,而是符合事實的中肯之論。耿博士梳理出來的《管子》學術發展線索第一次讓我們真正認識到《管子》的價值及其與中國傳統文化的關系。《〈管子〉學史》不但顛覆了世人對于《管子》的看法,而且促使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管子》的學術地位以及過去我們對于中國傳統文化認識的科學性與合理性。試想,如果《管子》后世遇到的是開放的社會政治文化環境,那么中國是否可以充分發揮《管子》思想,發展成為一個經濟繁榮、法治健全、國強民富的現代社會呢?這亦應該是我們認真思想的問題。雖然歷史無法假設,但今天我們應該擺脫歷史的禁錮,大膽為《管子》正名,重新審視其學術地位,給予其科學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