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觀無：龔賢山水畫中對分形的處理

李 鑫（福建師范大學， 福建 福州 350100）

經典的歐幾里得幾何學把自然界的事物理想化，用三角形、四邊形等閉合的圖形來觀看這個世界。

但是在自然界中還有許多不規則的、線性的、歐幾里得難以解釋的存在——比如山脈的形狀、山石的脈絡、黃河水的波紋、花椰菜的組成、千里陣云的輪廓等。芒德勃羅創立了分形幾何學，嘗試著對這些現象進行描述，使得幾何學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那么中國歷代山水畫家是如何處理山水畫中的分形意象的呢？

美和藝術與任何事物一樣，是由“內容”和“形式”組成的。內容是指構成事物的內在要素的總和，包括事物的內在諸要素以及由這些要素所決定的事物的屬性和本質。形式是指內容諸要素的結構方式和表現形態。藝術作品的形式則是指藝術家主觀情感得以有效展示和物化的具體方式，包括語言以及由語言之間相互聯系形成的結構形態。內容是指藝術家自覺或不自覺地傳達出來的作品的意義和內涵。它是藝術家的思想、觀念、情感、趣味的直接放映，與藝術家自身的經歷、學識以及所在的社會背景直接相關聯。①

山水畫是畫者在薄薄一紙上為自己營造的一方用來散神的空間。可居、可逰、心馳神往，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畫者師造化，筆下的山水以形寫神，畫中的山水有千萬種可能。云的外形、遠山的輪廓、樹干的造型、樹葉的組合、山石的結構、溪石的外形、流水的波紋、羊腸小道的曲折回廊，皆有分形的存在。

巖石結構中的組成復雜而沒有規律，大自然中鬼斧神工，它們不斷萌生、拓展、最終形成“造化鐘神秀”的山水奇觀。“山水之象，氣勢相生。”②換而言之，它和山體結構走勢、畫面開合有關。山體輪廓的形狀脈絡在山水畫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它又和樹的外形特點有關。樹有鹿角枝、蟹爪枝、倒垂枝、柳樹，不同科的樹木有各自枝干生長的特點。古人在《芥子園畫譜》里面詳細介紹，“枝干向下垂仲，形似蟹爪，后人因而命名”。樹枝的結構大致可以分為三大類，一為向上生長類型（鹿角、柳樹、相思樹）；二為向下，如蟹爪；三為平生橫出類型，如松、杉。畫家如何處理樹木的特點，關鍵之處就在于如何處理樹的分形，把握了樹的分形幾何特點，就能掌握精髓。——“桐、椿、櫟、榆、柳、桑、槐，形質皆異，其如遠思即合，一一分明也。”五代畫家荊浩在《筆法記》中寫到：“中獨圍大者，皮老蒼蘚，翔鱗乘空，蟠虬之勢，欲附云漢。成林者，爽氣重榮。”③山水畫的走勢布局，是畫者的心之所系、神之所造。

它和山水畫理論“氣韻生動”中的“氣”有異曲同工之妙——例如云這個意象的邊緣線的處理，就是分形幾何的關鍵。云是一種摸不著的氣體，古人對于云有幾種分類。第一種：大鉤云、小鉤云；根據云的形態有云、霧、嵐、煙、靄；朵云；根據云的形狀有：飛瀑云、玉帶云、縷云、層云；根據云的畫法有：空心法、勾云法、擦云法、染云法、潑云法。

——針對云的勾勒描繪筆法的不同，就成就了繪畫技法上云的不同叫法，同時也是考驗畫者對于自然界中這個具有分形幾何特點的云的處理能力。

第一種如圖所示，圖a通過留白線、擠壓白邊的方法得以造境，畫中烏云密布，淫雨霏霏，連月不開。第二種如圖b，云的主體不畫，重點畫云的周圍的意象，通過皴擦、暈染等筆法，謹慎處理云和山體的交界處，意在處理一種朦朧虛幻之感，這也是分形幾何的另外一種處理辦法。第三種就是直接白描勾勒云的邊緣，這種畫法曾經出現在展子虔《游春圖》中。

分形理論有幾個特點：自相似性、遞歸迭代性、維數非整數性。關于山脈這里，單講分形理論里的迭代關系。

遞歸迭代性是什么？打個簡單的比喻——“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對小和尚說：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就是指分形圖形里面包含著層層嵌套的體系。整體的形狀可以再細分。

埃舍爾《魚和鱗》迭代遞歸圖例——埃舍爾《魚和鱗》如圖所示（圖1）。魚和鱗交相輝映，魚鱗是魚，魚就是魚鱗。

山脈的走勢組成具有分形幾何里面的遞歸迭代的特點。我們暫且將魚和魚鱗替代成為山和山石，山石和山的關系，可以解讀為山就是山石不斷地萌生發育、擴展、聚集、堆積的結果。

這里我們不是要探討山石輪廓在畫家畫面上的組成的數學公式或者拋物線，也不是要探討巖石結構和破碎星光形的分形分析。我們想要知道的是，畫家在面對大自然的景色，在進行了取舍之后，他如何在畫面上造境。既符合大自然的造物規律，合乎情理，又能在絹本宣紙的方寸之間胸中有丘壑，名士自風流。

在龔賢的山水冊頁中，畫者是如何完成分形幾何視角下的山和山石結構搭建的？

第一種，通過留白線。這張圖中（如右圖圖2）有瀑布；山的頂面和側面有白邊；三棵樹的葉子周圍墨色變淺。

第二種，通過點苔。山石多了之后，通過點苔，一面加強山石之間的距離感，另一面用濃的墨色，豐富了畫面的黑白灰的需要，最終達到的目的，就是塑造山石邊緣的分形幾何線。如下圖圖3。

第三種，通過皴法（如圖4）。使用干枯的、細碎的、連續的并且有統一方向的皴法，塑造石頭的每個面。最前面的山石的形狀，由下一個山石的皴的面積來決定。下個山石的邊緣形狀，由下下個山石的皴法的位置走向來決定。這樣，山石邊緣如此接近于沒有規律的線條，這般接近理想化的分形幾何的線條，加上毛筆本身細軟柔和，畫者能夠最大程度地體現出來山石邊緣的無限可能。

山水畫中，具有分形幾何里的自相似性這個特點的，在樹木這個“象”上可以體現，比如我們可以參考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龔賢的山水冊頁之三15.9cm×19.1cm（圖5）。龔賢是如何處理的呢？

第一，龔賢在樹木枝干的造型上仔細觀察樹木的特征。在這張畫中，局部的枝干的處理上（圖7）跟樹木整體的形象（圖6）是具有自相似性的。無論是樹木整體造型還是局部樹枝，都呈現“Y”字形。但自然界中樹木的組成絕對不是單一的重復疊加或者復制粘貼。

第二，龔賢在這張畫中對于自相似的處理顯然有自己的辦法——他通過水墨技法中的濃淡干濕的處理來使得樹木的自相似性更加地明顯突出而不是簡單地復制粘貼。例如圖8圖9，相同一棵樹上的兩棵枝椏的處理因為墨色的濃淡而變得不一樣，筆法有了變化，畫面因此拉開了空間。

畫家龔賢通過暈染來形成樹木的自相似性。龔賢的畫面中，常常采取先干后濕，積墨法來塑造大自然的意象。他采取的積染法，一層一層地暈染，使得表現對象的顏色澄澈干凈，濃郁俊秀有厚度。意象的暈染，是畫家慣用的拿手好戲。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山水冊頁之四22.2cm×44.1cm（圖10）中，畫面的近景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從葉子的形狀來看，這片樹林的最左邊和最右邊的樹是同一種，通過比較同一種樹的不同暈染的處理方式，可以知道畫家在面對樹木分形幾何的自相似的時候的另外一種處理方式。

左邊的樹采用由干筆起筆，濕墨復勾，使用淡墨暈染樹干，細膩的墨色暈染變化使得樹干和樹枝有了延伸的勢。右邊的樹木，相較之下有了墨色的深淺變化，筆法和左邊的樹木的用筆其實相似。樹干的勾勒和墨色的塑造相對簡約，但是，畫家考慮了右邊樹木所在的背景，在樹木周圍、旁邊、右下角的地方，刻意留下了白的部分，不僅讓畫面的氣流動起來，而且跟左邊樹木相對比，畫面增加了平遠的勢。

從分形幾何的視角來看待山水畫家在面對大自然無規律變幻莫測的形狀、線條面前，如何巧妙應對，使用手中有限的工具，發散腦海中無限的想法，用來表達畫家的胸中丘壑、世外桃源，對于觀察事物有新的角度，在描繪自然山川景色時，能碰撞出不同的思維火花。

注釋：

① 褚哲輪.變易美學[M] .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2：116.② 荊浩.筆法記[M] .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

③ 荊浩.筆法記[M] .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