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顧平 (南京藝術學院 藝術教育高等研究院)
我們在享受當下“現代”品質生活的情境中,很少去思考構成其“品質”的內涵與觀念,甚至常常還會有意割舍其續接的“傳統”,以彰顯所謂的“前衛”與“創新”。很多人認為,對傳統的否定與超越才能真正走進“現代”,一種“進化論”思維始終縈繞在現實的每個角落,“標新”著一種淺層與表象的生活與行為。非常不樂觀的現實告訴我們,傳統在漸漸遠去,中華民族千年積淀的東方智慧,也在悄無聲息中隱退。由此,作為一名傳統研究者,對傳統的“再發現”始終便成為我個人的一種學術情結。傳統包含了中華民族過往的所有,物質的、精神的以及介于其間的留存與記憶。“人工器物”屬于物質形態的遺存,它不僅以“型制”為我們所感知,還常飾以“圖”與“畫”,復合為“形態”,呈現出“造物”的整體觀念。它承載了先人的生活經驗與思維方式,支撐著“匠師”的智慧,融匯為傳統最有價值的養分。魏潔選擇對“唐宋香爐”的專題考察,正是我們共同所期待的“再發現”——從唐宋香爐設計中挖掘出“表象”背后的“事理”,尋找唐宋工匠的思維方式與“設計”策略,還原其造物觀念。作為“傳統”研究的個案,其意義的生成,既在其鎖定領域展開了學術開拓、呈現出歷史洞見,更于當下對傳統的承續與發掘具有昭示作用,延展出學科建設的重要價值。

圖1 唐代鎏金帶蓋蓮花銀香爐

圖2 宋窯青瓷鬲式爐
香爐作為一種“日用品”和“工藝品”,其發展歷史可追溯到先秦時期。在后世發展中,尤其是到了唐宋時期,香爐被不斷賦予各種文化意義和精神內涵(圖1、圖2)。不過,這些意義或內涵是建立在“焚香”或“用香”的過程及形態之中,包括香料的配方、制作、功用、含義,焚香的方式、場合、習俗,香具的制作、種類、功用,以及“香煙”本身的形態與其所生發的精神訴求等。香爐本身只是一件“日用而不知”的“物”,其所承載的文化意義是借助“焚香”的行為而得以實現。由此,無論是傳統文獻記載還是相關的研究偏較多關注“香品”、“香譜”、“香詩”及“香俗”所派生的問題,很少有人將“香爐”本身作為研究對象來揭示其譜系脈絡、材質工藝、設計理念、制作方法等。

圖3
進入二十世紀,隨著學術界對“器物”研究的重視,香爐以“工藝品”的身份進入了“大美術”的范疇,其本身所具有的審美價值也被挖掘并凸顯出來。近年來隨著考古學、文化史、社會史、宗教學等跨學科研究方法的廣泛運用,學術界又將視角轉向了對“香文化”的研究。雖然其中也會涉及到香爐的造型特點和文化因素,以及形態的起源和發展,紋樣的類型與風格等等,但多半是一些零散的個案和考古材料的匯集。其中有些研究也能就某一類香爐的文化史意義展開頗具價值的討論,但在“造物”及“類型”層面的認知上仍感系統性與整體性之不足。魏潔思考的路徑,是基于設計學和考古類型學對現存唐宋香爐爐具展開的分類研究,從形制、設計造型、材質工藝、裝飾紋樣等“器物”的本質屬性出發,全面分析了中國古代香爐的器型設計與制作文脈,使我們對數量龐大、器型繁多、形色各異的唐宋香爐有了相對整體而清晰的認識。
魏潔的研究先運用考古類型學方法歸納出單個香爐在構造理念、材料工藝、形色關系及裝飾紋樣上的集體特征,進而在橫向層面將唐宋香爐予以全面的理與歸類。他將這一時期的香爐分為仿古形香爐、仿生形香爐、長柄形香爐、球形香爐、單足形香爐和多足形香爐等六大類,分別從“型”與“式”對六類香爐進一步細化,由此形成“類——型——式”三級明確的結構網絡(圖3)。在由個案到類型進行詳實交代后,再將香爐植入唐宋社會及歷史生態之中,探尋香爐設計背后所蘊含的文化語境及審美趣味。研究中,從美術史觀念、社會審美風尚、接受群體身份等多方面切入,力求較為清晰地解讀了唐宋“設計”美學的嬗變與承續,引導我們的認知由香爐“類型”遷移至其所承載的“香文化”。
本研究的另一個亮點是對“器物”進行的多重圖像“還原”,包括三維示意圖、構造原理解剖圖與局部分析展開圖(圖4、圖5)。面對一件香爐,不管其構造有多復雜,圖案有多繁密,她都能不厭其煩地從多角度進行“還原”和描繪,盡可能呈現出每件香爐的構造原理及裝飾圖案。“器物”不同于書畫作品,由于其立體三維的形態特征,通過實物圖片雖然能大致了解其構造與形制,如果不通過三維示意圖,很難詳盡展現內部構造與功能,無法實現深度研究的“超細讀”。另一方面,清晰準確的示意圖還能以圖像的方式還原現場的“把玩感”,配以實物圖片和文字描述,即使是普通讀者,也能對書稿中所欲呈現的香爐形態有一個清晰的認識。如此大規模的“插圖”在同類著作中非常少見(繪制的唐宋香爐爐具多達256件),它一方面體現出研究者的嚴謹與“解剖”的細致,同時也折射出作者對器物內在構造的清晰度。最難能可貴的是,這兩百多件物品,只有部分香爐存有實物和圖片資料,很多都是作者憑借文獻描述和相關數據的記載而實施的“創造”性復原和圖繪,且力求保證其較高的“真實度”。在描繪香爐具的結構示意圖時,魏潔并非局限于其外形及復雜圖案的摹擬與復制,而是深入到香爐爐具的內部結構和出香通道(圖6),以“透視”的形式引領讀者探尋香爐構造中的不可見部分,非常具有學術價值。
在大力提倡民族文化復興的今天,對傳統的“再發現”無疑是具有現實意義的。但簡單的讀取與挪用、膚淺的詮釋等都是復興之路上的障礙。魏潔研究中力避浮躁與僥幸,呈現出嚴謹的治學態度,而這恰是今天青年學者彌足珍貴的一種品質。這本學術著作是魏潔博士學位論文成果的轉化,論文盲審與答辯均受到同行專家一致好評。作為指導她完成論文的導師,也是研究過程的參與者,我為她所取得的成績而驕傲。當然,作為一名青年學者,無論是認識的高度與深度,還是對問題的進一步追問,都存在不斷提升的空間,我期待魏潔繼續保持嚴謹的治學態度,進一步完善自身的研究,在學術上不斷取得新的建樹。

圖4-01

圖4-02

圖4-03

圖4-04唐代花鳥紋鎏金銀香毬及內部結構

圖4-05唐代花鳥紋鎏金銀香毬內部結構

圖5-01 唐代象首金剛鏤孔五足朵帶銅香爐

圖5-02

圖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