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農民土地保有權的解讀"/>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倪正春
(南京師范大學 社會發展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
英國都鐸時代(1485-1603)的圈地運動歷來被冠以“羊吃人”式的圈地。這與英國人文主義者托馬斯·莫爾在《烏托邦》中對都鐸圈地的控訴有很大關系。莫爾是這樣描述都鐸圈地的:“你們的羊,一向是那么馴服,那么容易喂飽,據說現在變得很貪婪、很兇蠻,以至于吃人,并把你們的田地、家園和城市蹂躪成廢墟。貴族豪紳,……使所有的地耕種不成,把每寸土都圍起來做牧場,房屋和城鎮給毀掉了,只留下教堂當作羊欄。”①托馬斯·莫爾:《烏托邦》,戴鎦齡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20頁。莫爾認為圈地的后果是大量農民被驅逐出土地:“佃農從地上被攆走,為的是一種確實為害本國的貪食無饜者,可以用一條欄柵把成千上萬畝地圈上。有些佃農則是在欺詐和暴力手段之下被剝奪了自己的所有,或是受盡冤屈損害而不得不賣掉本人的一切。這些不幸的人在各種逼迫之下非離開家園不可——男人、女人、丈夫、妻子、孤兒、寡婦、攜帶兒童的母親,以及生活資料少而人口眾多的全家,因為種田是需要許多人手的。”②托馬斯·莫爾:《烏托邦》,第20頁。基于莫爾的論述,都鐸時代的圈地使農民被迫離開土地,是一場充滿暴力的“羊吃人”運動。
都鐸時代以來的幾百年,這種觀念已經深入人心,根深蒂固,并極大地影響到國內學者。蔣孟引認為,在圈地狂潮中,暴行遍及于各個方面,奪地、拆屋、恫嚇、驅逐、殺害農民及其家屬③蔣孟引:《16世紀英國的圈地狂潮》,《南京大學學報》1963年第2期。。但是西方學者20世紀以來對都鐸時代圈地的研究發現,當時的作品夸大了圈地的規模,過分渲染了圈地造成的損害。蓋伊認為,“我們應該謹慎對待當時文學作品提供的證據”,“其夸張程度應該受到譴責”。“16 世紀的圈地像黑死病一樣席卷英國農民,這個結論顯而易見是一種夸張。”④Edwin F.Gay,“Inclosures in England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Vol.17,No.4(Aug.1903),p.586.P.587,p.590.近年來,國內史學界也開始反思圈地運動的暴力性。有學者提出,圈地運動中的暴力規模遠不像人們以往渲染的那樣大,圈地運動是農業生產方式的變革,主要是靠經濟的、市場的手段完成的⑤侯建新:《社會轉型時期的西歐與英國》,濟南出版社,2001年,第54頁。。那么,都鐸圈地到底是不是一場充滿暴力的驅逐農民的運動呢?
筆者嘗試從實證的角度,結合都鐸時代圈地的具體數據,在分析都鐸圈地時期各類農民土地保有權的基礎上,對都鐸圈地的暴力性進行重新評估,力圖進一步認識這一歷史現象。
圈地者與被圈地者的關系是圈地中是否會發生暴力驅逐的前提。15、16 世紀,圈地者包括三個部分:領主、農場主和農民。
領主圈地的目的是提高土地收入。中世紀至近代初期,英格蘭土地的租金沒有大的變動,一直保持比較低的水平。尤其是,構成莊園核心的習慣持有地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幾乎沒有高額地租⑥R.H.Tawney,The Agrarian Problem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Longmans,Green and Co.,1912,p.118.。習慣持有地需要交納的地租不是直接基于土地的經濟價值,而是按照勞役折算的價值。盡管持有地大小不同,但可能會負擔同樣的勞役。因此,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塊22英畝的持有地要付2先令10便士,一塊32 英畝的持有地也是付這么多。12.5 英畝、16 英畝和18.5 英畝的持有地都要付同樣的2 先令⑦R.H.Tawney,The Agrarian Problem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p.142.。所以,領主提高地租收入的唯一方式是把習慣持有地改為租借持有地,按照土地的市場價值征收地租,完成這個過程必然要首先把敞田制下分散混雜的土地圈圍起來,以方便后續的出租。都鐸時期,土地價格大大上漲,領主為了獲得和土地的市場價格相應的競爭性地租,開始大規模地進行圈地。例如,林肯郡的霍寧頓(Honington)莊園領主查理斯·赫西承認他圈地的目的是提高收入以應付昂貴的法律訴訟費用⑧Joan Thirsk,The Rural Economy of England:Collected Essays,The Hambledon Press,1984,p.70.。領主將圈圍的土地或牧場出租,可以獲得遠遠高于圈地之前的利潤。例如,在沃里克郡的韋斯特科特,1444 年的時候一個沒有圈圍的牧場年租金只有4 英鎊;到15 世紀末,圈圍起來的牧場年租金提高到13英鎊6先令8便士①C.Dyer,Everyday Life in Medieval England,Hambledon and London,2000,p.41.。
農場主大多是富裕的約曼、紳士和商人,他們已經積累起足夠的資金,具有進一步通過經營獲利的基礎。土地產品,包括糧食和畜產品價格的提高使他們找到了投資的目標。他們為了獲得高額利潤,就要進行規模經營,承租大農場。土地的分散持有狀態以及公共權利的束縛成為阻礙農場主進行規模經營的限制因素,因此農場主成為圈地的積極推動者。正如托尼所言,圈地通常在農場主持有最大部分土地的莊園中進行②R.H.Tawney,The Agrarian Problem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p.218.。英國農業史學家瑟斯克認為,樂觀的農場主圈地的目的是改良土地和提高產量③Joan Thirsk,Chapters from the Agrarian History of England and Wales,1500-175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0,p.107.。
領主和農場主是圈地運動的積極推動者。從整個米德蘭地區六個主要的圈地郡來看,如表1所示,1485 年到1517 年圈地的主體是世俗領主,其圈占面積占圈地總面積的42.4%,農場主和承租人緊隨世俗領主之后,其圈占面積占圈地總面積的26.4%。雖然領主和租地農場主是圈地的主體,但很大比例的普通農民也參與了圈地。1485 至1517 年的米德蘭地區,圈地團體中包括自由持有農和公簿持有農,二者合計所占比例為12.5%。

表1 謝苗諾夫(Semeonov)統計的圈地中各團體所占百分比,1485-1517
到16 世紀后半期,領主和農場主在圈地中發揮著更加重要的作用。同時,農民也開始在圈地中采取主動。各個階層在圈地中所占比例如表2所示。表1中謝苗諾夫的統計數據比較清晰,領主、農場主和農民(包括自由持有農和公簿持有農)三個階層在圈地中所占比例一目了然。表2 中帕克(Parker)統計的萊斯特郡數據不是很清晰,沒有單列領主和農場主在圈地中所占比例,更多地強調鄉紳的作用。但我們應該明白,鄉紳在當時是一個涵蓋很寬泛的概念,主要包括領主、大農場主。根據托尼的解釋,鄉紳是包括貴族以下約曼以上的土地所有者、富有的農場主、律師和牧師等專業人士、購置一定田產的商人等④R.H.Tawney,“The Rise of the Gentry,1558-1640”,Economic History Review,Vol.11,No.1,1941,p.4.。鄉紳和領主、農場主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是互相融合在一起的,難分彼此。因此,1585 年至1607年之間的圈地中,圈地發起者還是以領主和農場主為主。農民圈地所占比例較小,1551 年至1607 年的圈地中,只有19%是由農民發起的。

表2 帕克統計的萊斯特郡圈地中各團體所占百分比

資料來源:John E.Martin,Feudalism to Capitalism:Peasant and Landlord in English Agrarian Development,1983,p.137.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米德蘭地區的圈地主要是由領主和農場主發動的,占所有圈地者的比例為42.4%至72.5%之間。一部分農民也是圈地發起者,在圈地者中的比例大約在12.5%至19%。從理論上來說,莊園領主是莊園所有土地的主人,不論是自營地、農民份地還是公地。農民持有莊園中的份地是有條件的,包括向領主提供勞役和其他義務。農場主只是土地的承租人,沒有驅逐佃農的權利,但農場主往往作為領主的代理人進行圈地。農民,不論是自由持有農還是公簿持有農,只是占有自己所耕種的土地,沒有權利驅逐其他農民,大多通過協商的方式交換條田進行圈地。農民圈地不會導致驅逐或人口減少,它只是把一大片土地上共同行使的權利轉變為一小塊土地上個人行使的權利①R.H.Tawney,The Agrarian Problem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p.153.。因此,莊園領主和農場主有驅逐農民的權利和可能性,同時他們又是主要的圈地發起者。按照這個邏輯,都鐸時代的圈地規模必定可觀,被迫離開土地的人口數量必定龐大,事實是否如此呢?
都鐸時代的圈地面積和離開土地的人口有據可查。都鐸王朝政府于1517-1519 年、1548 年和1566年,斯圖亞特王朝于1607 年組織了幾次圈地調查,對圈地面積和離開土地的人口進行了統計。20 世紀初,美國學者蓋伊(Gay)對上述圈地調查資料進行整理,得出結論:從1455到1607年的150年間,就所調查的24個郡而言,共圈地516673英畝,占24個郡總面積的2.76%。具體各個時間段,各個地區的圈地面積見表3。

表3 1455年至1607年英格蘭圈地面積 (單位:英畝)
如果英格蘭總面積按325000000 英畝計算,那么這24 個郡的圈地面積只占英格蘭總面積的1.6%。沃迪(Wordie)在蓋伊的基礎上對圈地面積進行了重新計算。他通過假設蓋伊的統計忽略了一些郡的圈地,而且16世紀英格蘭的圈地率基本平穩,得出結論:1455到1607年之間,英格蘭有大約643649英畝的土地被圈圍了,占英格蘭總面積的2%①J.R.Wordie,“The Chronology of English Enclosure,1500-1914”, The Economic History Review,Vol.36,No.4 (Nov.,1983),p.494.。上述學者對都鐸時代圈地面積的統計表明,都鐸時代的圈地面積并沒有想象的那樣可觀,不足2%的圈地面積并沒有改變英格蘭敞田制下的農田狀態,農民的生產生活狀態也不會發生劇烈變動。
從表3 可以發現,圈地面積占整個郡土地面積百分比達到5%以上的郡都位于米德蘭地區,這些郡被分為三個組,B組包括萊斯特郡、北安普頓郡、拉特蘭郡和沃里克郡,分別有8.94%的面積被圈圍,C組包括貝德福德郡、伯克郡、白金漢郡、牛津郡和米德爾塞克斯郡,分別有8.45%的面積被圈圍。D 組包括劍橋郡和亨廷登郡,分別有5.25%的面積被圈圍。其余郡的圈地面積都沒有超過全郡面積的2%。
都鐸時代的圈地造成多少人離開土地呢?根據1517 至1519 年的圈地調查以及1607 年的圈地調查,如表4 所示,1485 至1517 年流離失所的人數是6931 人,1578 至1607 年流離失所的人數是2232 人。米德蘭地區的B組是流離失所人數最多的地區,即萊斯特郡、北安普頓郡、拉特蘭郡和沃里克郡。

表4 1517-1519年和1607年圈地調查中統計的流離失所人數②Edwin F.Gay,“The Midland Revolt and the Inquisitions of Depopulation of 1607”,Transactions of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New Series,Vol.18(1904),p.233.
蓋伊根據上述圈地調查的數據對整個都鐸時期流離失所的人數進行了估算。估算的結果見表5。因為1517-1519 年的圈地調查覆蓋的范圍是24 個郡,因此可以認為表4 中圈地調查統計的流離失所人數6931 人基本上真實可信。但是1607 年的圈地調查只涉及到米德蘭地區的6 個郡,雖然這6 個郡位于圈地活動的中心地區,但不能代表1578 至1607 年所有圈地郡的情況,因此蓋伊對這一時期流離失所的總人數進行了重新計算,結果是5002人。1518-1578年的人數是蓋伊根據1548年和1566年圈地調查數據進行的估算,結果是13862人。這樣,從1455到1607年,流離失所的總人數大約為29360人。

表5 蓋伊估算的1455年至1607年離開土地人數③Arthur H.Johnson,The Disappearance of the Small Landowner,Oxford,1909,p.58.
通過以上的數據分析,可以發現都鐸時代的圈地主要集中于米德蘭地區,流離失所的現象也主要出現在米德蘭地區,尤以萊斯特郡、北安普頓郡、拉特蘭郡和沃里克郡最為突出。流離失所的現象不像文學作品中描述的那樣嚴重,從1455 到1607 年152 年的時間里流離失所的總人數是29360,平均每年是193 人。但流離失所的現象確實存在,流離失所即人口與土地分離,這種分離是通過什么途徑實現的呢?是通過合法的手段,還是非法地把農民從土地上驅逐?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分析農民與土地的關系,也即農民土地保有權的形式,不同的土地保有權意味著不同的土地權利。
土地保有權,是指某人因承擔封建義務而持有土地的權利①侯建新:《中世紀英格蘭農民的土地產權》,《歷史研究》2013年第4期。。農民持有不同類型的土地,就需要承擔不同的封建義務,相應地也享有不同的土地權利。近代早期之前的英格蘭莊園,大致存在三種類型的土地,自由持有地、習慣持有地和自營地。自由持有地一般由自由持有農以有利的條件持有。1348 年之前,習慣持有地由不自由佃農,即維蘭持有。黑死病之后,習慣土地與農奴制之間的聯系逐漸消失,習慣土地主要由公簿持有農持有。自營地由莊園領主持有,農奴制解體之前由農奴以向領主服勞役的形式耕種,農奴制解體之后自營地大多出租給租借持有農。14 世紀之后,幾乎所有的自營地都被出租了②Bas J.P.van Bavel and Phillipp R.Schofield, The development of leasehold in northwestern Europe,c.1200-1600,Brepols Publishers n.v.,p.140.。因此,在15、16 世紀的英格蘭,農民以三種土地保有權持有土地:自由保有權、習慣保有權和租借保有權。根據土地保有權的性質大致把土地持有者分成三個群體——自由持有農、公簿持有農和租借持有農。英國歷史學家托尼根據118個莊園的地租冊,對亨利八世、愛德華六世和伊麗莎白時代的土地持有者類型進行了統計。統計結果是習慣佃農占整個土地持有人口的將近三分之二,自由持有農大約占五分之一,租借持有農在八分之一到九分之一之間。

表6 不同土地持有者的地區分布 (百分比)
都鐸圈地主要集中于米德蘭地區,從表6 中可以看到,米德蘭地區的斯塔福德郡、萊斯特郡和北安普敦郡的22 個莊園中,自由持有農的比例是18%,習慣持有農的比例是62%,租借持有農的比例是14%。也就是說,米德蘭地區的農民大多數是習慣持有農,因此對都鐸時代農民土地權利的考察也以習慣持有農為主。
自由保有制是指保有人因向其領主提供確定性的義務而在一定時間內(不短于終身)不受限制地使用土地的一種土地持有形式,這是16世紀之前唯一受普通法保護的一種土地持有形式。自由持有農需要履行的義務包括履行效忠、參加法庭,以及交納貨幣地租。但是,由于貨幣逐漸貶值,自由持有農固定不變的地租對于莊園領主來說只是一小筆收入,16 世紀末之前許多地租已經被取消了,或者因為數額太小,領主根本不屑于去征收。因此,自由持有農有時只需交納一些象征依附地位的物品,例如一朵紫羅蘭,一支紅玫瑰,一磅胡椒粉,或是一磅土茴香①R.H.Tawney,The Agrarian Problem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p.29.。
自亨利二世時代以降,王室法庭已經為人們在自由保有地產上所享有的占有權和財產權提供保護了②梅特蘭:《英格蘭憲政史》,李紅海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5頁。。到都鐸時代,自由持有農的土地保有權非常牢固,領主無法對自由持有農實施暴力圈地。領主圈圍自由持有農土地的方法包括買斷自由持有農的土地,與自由持有農達成協議聯合圈地,或是給予自由持有農相應的補償。買斷自由持有農的土地權利是最普遍的圈圍自由持有農土地的方法。托尼認為,因為他們的負擔是固定的,除了買斷他們的權利以外沒有驅逐他們的辦法③R.H.Tawney,The Agrarian Problem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p.28.。例如,在萊斯特郡最南端的科茨巴赫(Cotesbach),約翰·夸爾斯(John Quarles)1596 年從托馬斯·雪莉爵士(Sir Thomas Sherley)處購買了這個莊園,之后他試圖圈圍整個村莊。在科茨巴赫有兩個大自由持有農。約翰·夸爾斯買斷了一個,和另外一個結成同盟。第三個自由持有農僅持有2 英畝地,雖然不值得去安撫,但最終得到了一些土地作為補償④E.B.Fryde,Pessants and Landlords in Later Medieval England,Sutton Publishing Limited,1999,p.234.。
自由持有農在都鐸時代的圈地中基本沒有遭到損失。盡管也有一些自由持有農抱怨大農對公共土地的侵蝕使他們失去放牧權,也存在一些自由持有農和圈地領主之間的訴訟。但是,和習慣佃農比起來,沒有跡象表明自由持有農的數量明顯減少,自由持有農在任何情況下也不可能受到領主的驅逐。
習慣持有農是指按照莊園習慣法持有土地的農民,其保有土地的期限、租金的水平、進入費的高低、繼承的權利根據各個莊園習慣法的不同而有所改變。公簿持有農是習慣持有農中人數最多的一類。公簿持有農主要由中世紀時期的農奴——維蘭(Villein)演化而來。但隨著中世紀后期農奴制的解體,公簿持有農已經去除了維蘭身上的農奴標志,也就是維蘭向領主負擔的勞役具有不確定性,而公簿持有農需要負擔的勞役已經在莊園法庭案卷中確定下來。公簿持有農可以定義為根據莊園慣例,按莊園法庭案卷的抄本(copy of court roll)而持有領主土地的維蘭。到16世紀,不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影響上,公簿持有農都在農民中占主導地位。但是,公簿持有農的土地權利牢固程度并不一致,主要表現在存在不同類型的公簿持有農:世襲公簿持有農、終身或多代公簿持有農。
不同類型的公簿持有農,其土地權利的安全程度也不相同。領主想把一位土地權利比較牢固的公簿持有農驅逐出土地非常困難。判斷一種公簿持有權是否安全的標準有兩個:一是公簿持有農的土地繼承權的持續性,土地繼承權是世襲的、還是終身或多代的。二是公簿持有農進入費的數額。進入費,也稱為入地費,其含義就是即將進入土地的佃農獲得土地權利的時候要付給領主的費用。公簿持有農繳納的進入費包括兩種,一種是數額固定不變的進入費,另外一種是數額按照領主意志的進入費。
世襲公簿持有權按照習慣法被授予無條件繼承權,也就是說公簿持有農的后代可以依次繼承土地,如果沒有大的社會變動的話,一個公簿持有農家庭可以一直占有一塊固定的土地。世襲公簿持有農對土地的權利已經非常穩固,他們可以把土地傳給后代,或是賣給任何人。領主只有平時收取地租,土地繼承或轉手的時候收取進入費的權利。關于進入費,世襲公簿持有農中將近一半的人只需付固定的進入費,數額通常是一或兩年的習慣地租。通常,轉讓土地時要交納兩年的地租作為進入費,繼承土地的時候僅需交納一年的地租。將近一半的世襲公簿持有農在繼承和轉讓的時候要付任意進入費。然而,任意進入費并不是意味著僅僅按照領主的意愿。進入費要“合理”,也就是要和繼承慣例一致,不能收取得太多以致使佃農的后代破產。如果領主和佃農繼承人或土地買主不能就合理的進入費達成一致,進入費的數額要拿到莊園法庭由陪審員評判。即使繼承人或買主和領主已經就進入費的數額達成一致,也要經過陪審員的審查,以防進入費數額過高,開一個不好的先例。總之,進入費不僅要合理,而且要經過協議雙方以及莊園所有佃農的同意。三年,通常是兩年持有地提高的價值被認為是最大數額的合理進入費①Eric Kerridge,Agrarian problem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and after,Allen&Unwin,1969,p.38.。
因此,可以說世襲公簿持有權是一種比較牢固的土地保有權,持有這種土地的農民不會輕易地被驅逐出土地。如果領主試圖圈圍他們的土地,只有兩個途徑——勸誘他們把公簿持有改為租借持有,或是購買公簿持有農的土地。但這兩個途徑都要經過佃農的同意,領主不能單方面決定。世襲公簿持有權盛行于東米德蘭的南部地區,也就是亨廷頓郡、劍橋郡和貝德福德郡②R.C.Allen,Enclosure and the Yeoman,Clarendon Press,1992,p.67.。因此,在這幾個郡中,公簿持有農的土地保有權比較牢固和安全,不會輕易地被領主驅逐出土地。
終身或多代公簿持有權與世襲公簿持有權賦予農民的土地權利不同。終身公簿持有權也就是土地權利始于公簿持有農結婚,終于公簿持有農去世。前工業化時期,英國人的結婚年齡晚,男性的平均結婚年齡大約是26 歲,而預期壽命比較短,一般在36.9 歲③Peter Laslett,The World We have Los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5,p.97.。所以,終身公簿持有權持續的時間大約在十年左右。多代公簿持有權一般延續三代,但并不是嚴格的三代人。在盛行多代公簿持有的莊園,通常授予一個佃農家庭中的三個人公簿持有權,也就是說這三個人可以按照順序繼承土地,而且要把這三個人的名字明確地記錄在莊園法庭案卷上。這三個人通常是佃農、其妻子和一個兒子。從土地保有權延續的時間看,這種公簿持有權不如世襲公簿持有權牢固,因為多代公簿持有權大約持續20 年至30 年。在米德蘭地區和北方,多代公簿持有權的租約通常持續21年或三代,21年通常被認為等同于三代④Eric Kerridge,Agrarian problem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and after,p.47.。租約到期后,如果這個公簿持有農家庭的成員還想繼續承租這片土地的話還要和領主重新訂立租約,重新商議進入費的數額。領主可以在這時收回土地,或是把土地改為租借持有地。終身或多代公簿持有農所付的進入費是按照領主意愿的任意進入費,不受習慣法限制⑤Eric Kerridge,Agrarian problem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and after,p.36.。因此,當面對終身或多代公簿持有農的時候,領主進行圈地就要耗費時日,等待公簿持有權到期,領主就能通過提高進入費的方式收回土地,完成圈地目標。
都鐸時代,自由持有農的土地保有權受到普通法的保護,不會被任意侵奪。關于土地保有權合法性的爭議主要集中于公簿土地保有權,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農奴土地的保有人在土地上不享有任何受王室法庭保護的、相對于其領主的權利⑥梅特蘭:《英格蘭憲政史》,第25頁。。雖然大約從15 世紀中期王室法庭開始保護公簿土地保有人的權利,但是在這一時期及之后的一段時間,對公簿持有農土地保有權的保護仍然處于過渡階段。在15 世紀,它只能靠領主與公簿持有農之間的協議來確認其保有權。而到了17 世紀,公簿持有農很大程度上能夠依靠司法裁決來保障公簿持有權⑦R.C.Allen,Enclosure and the Yeoman,p.69.。因此,在圈地集中發生的15 世紀末以及整個16 世紀,公簿持有農和領主就公簿土地保有權發生了諸多分歧,二者之間不斷進行角力。亨利七世時期,一些公簿持有農通過向大法官法庭申訴的方式來對抗那些把他們從公簿持有驅逐出來的領主。發生于1486-1493年的一個訴訟中,原告宣稱他的莊園領主“一直習慣于通過公簿授予土地”。他已經安全地保有終身地產,并且支付了需要的進入費。另外,他還花費許多資金改善地產并一直付地租。盡管如此,他還是被領主驅逐了。第二個案例發生在1500-1501 年,原告和她的丈夫已經為了保有多代公簿地產支付了10 英鎊的進入費。但是,丈夫去世之后,領主“違背自己的授予”而驅逐了這名寡婦。第三個例子發生在1486-1493 年或1504-1515 年,和前一個例子類似。領主已經收到了一位佃農交納的5 英鎊進入費,承認一個多代公簿持有權,后來又驅逐了這個佃農。被驅逐的佃農幾次請求償還他的進入費,以及他改善地產的花費,但是沒有得到任何補償①E.B.Fryde,Pessants and Landlords in Later Medieval England,p.240.。上述公簿持有農和領主之間的爭端無一例外發生在多代公簿持有地產上,這說明農民在多代公簿持有地產上享有的權利比在世襲公簿持有地產上享有的權利脆弱,持有多代公簿保有權的農民在一些存在爭議的情況下會遭到驅逐,不排除在某些情況下會出現暴力行為。
簡·懷特爾認為,米德蘭地區盛行的公簿持有形式主要是多代公簿持有②Jane Whittle, Individualism and the Family-Land Bond:A Reassessment of Land Transfer Patterns among the English Peasantry c.1270-1580,Past&Present,No.160(Aug.,1998),p.56.。羅伯特·艾倫認為,在泰晤士河流域(牛津郡,白金漢郡,伯克郡,薩里郡)和沃里克郡盛行多代公簿持有③R.C.Allen,Enclosure and the Yeoman,p.67.。除了薩里郡以外,泰晤士河流域其他郡都位于米德蘭地區,是圈地比較集中的地區。綜合以上兩種觀點,可以認為米德蘭地區的大部分郡盛行的公簿持有形式是多代公簿持有。這些郡的公簿持有農在保有權到期后會不同程度上失去繼續持有土地的權利,一些人會被迫離開土地。
租借持有保有權是一種新型的土地保有權形式,具有兩個特點:首先,租借持有保有權與自由持有和習慣保有權不同,是一種純契約形式的保有權,不受封建義務的限制。其次,租金和其他義務都是由契約,而不是慣例決定的。15、16 世紀,在英格蘭主要有兩種形式的租借持有保有權。一種是商業租借(Commercial leases),這種租借保有權的租期比較短,一般是1至21年,地租按照市場價值而定,這種地租也被稱為高額地租或商業地租,但是不需要交納進入費。持有商業租借權的農民其土地權利相當脆弱,完全限于租期之內。當佃農是短期租借持有農的話,領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佃農驅逐出土地④Mark Overton, Agricultural Revolution in England: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Agrarian Economy,1500-185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6,pp.34-35.。
另外一種租借持有保有權是有益租借(beneficial lease),這種租約的租期比較長,一般是21 年或三個人在世的時間(租借農、其妻子和一個兒子),因為與多代公簿持有權類似,這種保有權也被稱為多代租借持有(lifeleaseholds)。這種租借保有權的地租固定而且較低,但是通常在租約開始的時候要交納一定程度上反映市場價值的進入費。因此,有益租借相對來說是一種比較穩固的租借持有形式。在租借期內,租借農不僅可以使用這塊土地,而且如果出租人意圖驅逐他的話,他可以尋求法庭的幫助。有學者認為,“有理由稱有益租借者為部分所有者”⑤R.C.Allen,Enclosure and the Yeoman,p.59.。在圈地現象比較集中的米德蘭地區,自營地通常以這種租借持有形式出租。在租期內,租借持有農不能被驅逐出土地,但是租期結束,出租人可以收回土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處置土地,可能會把土地圈圍起來,在下一個租借期內就可以獲得更高的租金。
領主圈圍租借持有農土地的手段是利用租約的時效性。在租約到期后,租借持有農要么會被拒絕續約,要么就要接受苛刻的續約條件,通常是提高地租和進入費。短期租借農的土地權利最為脆弱,偶爾會受到驅逐。在萊斯特郡的科茨巴赫,所有租借持有農的租約于1602 年到期。領主約翰·夸爾斯給租借持有農提供了續約的機會,但是新的地租太高,所有租借持有農都拒絕續約。到1607年的時候,夸爾斯已經把420 英畝耕地圈圍成牧場。大多數租借持有農陷入貧困,他們只能選擇離開。科茨巴赫的人口減少了80個⑥E.B.Fryde,Pessants and Landlords in Later Medieval England,p.234.。在北安普敦郡的哈茲爾巴克,托馬斯·特雷瑟姆爵士和莊園中的一些主要自由持有農合作,圈圍了所有耕地。到1599 年的時候創造了960 英畝的大牧場。他的行為導致了對租借持有農的實際驅逐,因為“他們不會,也無法支付新地租”。沒有一個人留下來,“60個人失去了生計”。①E.B.Fryde,Pessants and Landlords in Later Medieval England,p.235.可見,領主圈圍租借持有農土地的方法主要是利用租約的時效性以及提高續約的價碼,基本不會發生暴力驅逐租借持有農的現象。
理論上來說,如果領主或農場主都遵守習慣法中關于土地保有權的法律規范,不論是自由持有農、公簿持有農,還是租借持有農,都不會遭到暴力驅逐。盡管離開土地的人口數量并不是很驚人,但實際上還是存在農民離開土地的現象。那么,離開土地的農民有沒有遭到暴力驅逐呢?
在土地保有權到期前,如果領主圈圍土地,就要想辦法滿足佃農的要求,以獲得后者的同意。如果領主不做出讓步,那就要等到土地保有權到期后,拒絕重新訂立新的契約,或通過提高進入費等方式收回土地。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不會發生暴力沖突。農民心甘情愿或是迫于無奈離開土地。
如果領主與佃農就土地保有權的合法性發生分歧,領主可以趁機重新解釋保有權的條款,如果佃農不接受新的條款,有可能遭到驅逐。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可能發生暴力沖突。諾福克郡布利克靈莊園的新任領主愛德華·克利爾對公簿持有農保有權的合法性提出質疑。1562 年4 月7 日,愛德華·克利爾寫給他的測量員一封信,指出一些公簿持有權是在他的父親成為莊園所有者之后由他的叔叔授予的。由于他的叔叔不再是莊園的唯一領主,他認為這一時期授予的公簿持有權是無效的②Jane Whittle,The Development of Agrarian Capitalism:Land and Labour in Norfork 1440-1580,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p.78.。最后,愛德華·克利爾雖然沒有驅逐這些公簿持有農,但是提高了他們的進入費。土地權利雙方就土地保有權合法性的分歧有時會演變為暴力沖突。15 世紀晚期到16 世紀早期,星室法庭(Star Chamber)受理了為數不少的關于土地權利的訴訟③Briony A.K.McDonagh,“Making and Breaking Property:Negotiating Enclosure and Common Rights in Sixteenth-Century England”,History Workshop Journal,No.76(Autumn 2013),p.34.。原告不僅包括貴族、鄉紳,也有自由持有農、約曼,甚至包括農夫或他們的遺孀。被告也來自廣泛的社會群體,鄉紳、約曼和農夫都有可能成為用暴力方式維護土地權利的暴亂者④Briony A.K.McDonagh,“Subverting the Ground:Private Proprty and Public Protest in the Sixteenth-century Yorkshire Wolds”,The Agricultural History Review,Vol.5,No.2(2009),p.198.。原告和被告身份在某種情況下還可能發生互換,也就是說一個人可能在一次訴訟中是原告,在另外一次訴訟中卻成為被告。訴訟的內容既有作為佃農的原告受到暴力驅逐,也有作為領主的原告在進行圈地的過程中受到暴力抵制。領主認為佃農在占有土地期間由于疏于管理或是擅自改變土地用途等原因,土地保有權的合法性受到侵犯,所以他們有權通過圈地收回土地⑤Briony A.K.McDonagh,“Subverting the Ground:Private Proprty and Public Protest in the Sixteenth-century Yorkshire Wolds”,p.198.。佃農認為他們對土地的長期占有和使用意味著對土地已經享有某種程度的私人所有權,如果領主圈占他們的土地,他們有權進行暴力抵制。也就是說,即使出現暴力行為,也不是領主單向地驅逐佃農,而是領主驅逐佃農與佃農暴力抵制同時存在。總之,土地權利雙方爭議的基礎是土地保有權,目的是明確誰擁有合法的土地權利,暴力是在權利雙方不能和平地解決問題時采取的一種極端行為。
W.E.泰特是研究圈地運動的重要學者,他認為,由于一些真實的或所謂的權利無效性,小業主、公簿持有農和其他人被逐出家園。他們的房屋被推倒,他們的村莊人口減少。之前的村民可能會被驅逐并四處流浪。”①W.E.Tate,Enclosure Movement,Walker,1967,p.62.土地權利失效的情況確實存在,例如,1487年,在諾福克郡的哈維因海姆畢曉普莊園,約翰·弗雷坦恩哈姆失去了他保有的兩塊荒地(heathland),原因是他兩年沒有付租金,導致他的土地保有權失效。1489 年,約翰·霍爾米恩失去了一座住宅和超過20 英畝的土地,原因是他對領主的“侵犯和冒犯”②Jane Whittle,The Development of Agrarian Capitalism:Land and Labour in Norfork 1440-1580,p.77.。也就是說,權利的有效性是農民是否受到驅逐的一條分界線,圈地一般不會在踐踏農民土地權利的基礎上進行。英國經濟史學家艾倫也認為,只有習慣保有權不安全才會出現驅逐式的圈地③R.C.Allen,Enclosure and the Yeoman,p.66.。這也證明,保有權的法律規定是圈地中是否會出現驅逐現象的基礎。
以上研究表明,都鐸時代的圈地以合法圈地為主,領主或農場主圈地的目的主要是獲得經濟利益,而不是損害佃農,持有不同土地保有權的農民離開土地的過程不同,土地保有權比較牢固的自由持有農和世襲公簿持有農不會受到驅逐;終身或多代公簿持有農的土地保有權到期后會被迫離開土地,但因為土地保有權有一定的期限,所以不可能出現短時間內大批人離開土地的現象;持有多代租借保有權的農民在租期內不會受到驅逐,但是持有商業租借保有權的農民租期比較短,而且不固定,最容易受到驅逐,被迫離開土地。領主圈地基本上以土地保有權為根據,非法驅逐農民不是普遍現象。因此,在都鐸時代的圈地中,真正地非法暴力驅逐并沒有大規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