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2019年5月20日“世界計量日”當天,新國際單位制正式生效。單位制是如何產生的?新的國際單位制為什么會被喻為根本性飛躍?
邵力:日常生活中,單位無處不在。比如,在一些生活場景中我們會看到, 400米跑可能要用時59秒,汽車的時速可能是87.4千米/小時等等。我們是用“量值”來描述自然界的萬物。單位是人們關于量值對話的基石。
單位制的出現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產物。自從人類有了生產勞動和物品交換,就必然需要計量單位。整個世界總歸是要以一定的方式來描述,從科學技術來講,可以使用很多參數來描述。這些參數需要去表征,即需要數字和與之匹配的某個單位來表述量值。當然,這個世界是錯綜復雜的,不是某一個參數就能夠表征的,必須是多參數的。所以,整個單位制意味著我們手里捏著一捆尺子,每一根尺子代表著對某一個參數的定義和表征。
在早期,人類活動范圍較小。比如氏族社會時,每個部落都可能形成各自獨立的單位制,使用不同的單位制,會產生很多誤解和麻煩。人類邁入工業社會后,建立共同承認的國際統一的單位制,成為世界發展的必然趨勢。
1875年,17個國家簽署《米制公約》,并正式同意推行統一的國際測量體系,國際單位制(SI)就此誕生。經過100多年的努力,國際單位制逐漸統一形成了7個基本單位。這7個單位就好比是7塊彼此獨立又相互支撐的“基石”,構成了國際單位制的“地基”。它們是時間s(秒)、距離m(米)、質量kg(千克)、電流A(安培)、溫度K(開爾文)、物質的量mol(摩爾)以及發光強度cd(坎德拉)。
在2018年的法國巴黎凡爾賽國際計量大會上,成員國一致同意:在2019 年5月20日“世界計量日”,實現這7個國際基本單位的標準全部建立在基本物理常數定義之上。2019年的“世界計量日”也成為被載入史冊的一天。
上世紀中葉開始,時間計量單位s最先開始以物理常數來定義,現在這7個國際基本單位已經全部可以用物理常數來定義。由于人們復現以物理常數定義的單位時,必須使用量子科學發展的理論和方法,隨著新國際單位制的推行,計量進入了所謂的“量子化時代”,因此被喻為根本性飛躍。
本刊:這個“根本性飛躍”具體的進步體現在哪里?
邵力:從計量的發展變遷來看,單位制就像人們表述和定義世界的一把標尺,數千年來這把標尺的刻度越來越細。單位的定義經歷了自然定義、實物定義,現如今,全部都用常數來定義,這是理念上的根本變化。
以我的理解,國際單位制的變革首先意味著測量極限的突破,眾多物理量、化學量和生物量的極限準確測量因此成為可能。這將使人類更早地攻克更多科學堡壘。同時,我們對所有參數的測量,從準確度等級來說,變得更加精準。現在,隨著進入量子化時代,以后,我們對參數的這樣一種表征,不再受很多傳統定義和方法的限制。這次變化的革命性意義在于,新國際單位制作為測量的通用語言將實現在任何時間、任何文明中保持等效。甚至未來,我們的后代可以在其他星球上復現出與其一致的量值。
具體來看,新國際單位制的推行,對某個參數最高值的復現來說,不再依賴于實物。譬如,位于法國巴黎國際計量局庫房里的千克原器,不再是絕對的質量計量的權威。從計量作為國家統一的象征而言,每個國家也提高了相應自主權,不需要再受其他國家、甚至國際組織在這方面的規定和制約。我們國家,只要有足夠的技術能力就能有效確定計量基準值。此外,我覺得還有一個特點,量子化時代以后,我們整個量值溯源可以變得簡單了,不用再像現在那樣,必須一個層級一個層級地傳遞,將來能避免層層溯源的方式所產生的一些誤差或者說不確定度。由于計量扁平化,我們最終獲得的測量結果的準確度可以比以往有大幅度提高。
本刊:可否舉個例子,具體解讀一下新國際單位制革新的內涵?
邵力:當然,一般社會公眾可能還感覺不到發生的變化。就如同我們給房子換了一個更加堅固的地基,不太會直接影響我們的生活起居。但實際上,它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一旦遇到臺風、地震那樣的意外,便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和好處。
我就以大家最為熟悉的空間長度m為例,幫助大家更為直觀地了解國際單位制革新的內涵。我們首先走近空間長度的標尺——“米”的世界。長久以來,我們一直在探索,用一種全球一致的“自然常數”,而非某種主觀的標準來定義長度單位。早期的人們用人體某個部位或自然物體作為長度的命名依據,并依托主觀意志進行長度觀測和測量。例如,在我國古書中有“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臂為尋”“舉步為跬、倍跬為步”的記載。在古埃及,人們以某位法老自肘至指尖的長度作為一個腕尺,并以此建造出了金字塔。由此導致了主觀意志決定的單位種類繁多、雜亂無章。
18世紀末,法國科學家將地球子午線的1/40 000 000定義為1米,隨后利用7年時間,完成了通過巴黎的地球子午線長度的測量工作。根據測量結果,在實物米尺的設計和選材上幾經改良,最終用鉑銥合金制作出保存“米”的實物——米原器。當時以同樣工藝制造了30把鉑銥合金米尺作為副原器,分發給《米制公約》參與國。這盡管比之前進了一大步,但我們也發現,近兩百年來,實物米原器在測量精度和穩定性方面都發生了變化,原器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恒定。
后來,隨著人類對微觀世界認識地不斷深入,開始利用更為穩定和精準的微觀量子活動規律去定義單位。
上世紀80年代,科學家利用光波波長和真空中光在一定時間內行進的距離來定義“米”。1983年,米被定義為光在真空中于1/299 792 458秒內行進的距離,這是國際單位制的基本單位首次以基本常數——光速來定義。
我們知道,通過應用量子技術制造的原子鐘使時間計量達到了很高的準確度,而真空中的光速是自然界一個恒定不變的常數,具有更好的長期穩定性,用光速來測量長度,開啟了任意時刻、任意地點、任意主體根據定義復現“米”的大門。
本刊:那么時間和長度方面呢?長度測量的實現與時間有關,是否可以這樣理解,長度測量值準不準取決于時間測量準不準?
邵力:的確,從定義來看,長度的測量與時間的測量是密不可分的。事實上,在7個國際基本單位中,時間測量的精度是最高的。
測量時間的標尺是“秒”。我們知道,早期人類社會是通過觀測日月更替、四季變換,或者通過制作沙漏、水鐘和擺鐘等來計時的。在19世紀后期,人們通過地球周期運動導出定義了“秒”,選取地球自轉一周所用時間的1/86 400作為1秒。20世紀60年代,科學家利用原子吸收或釋放能量時發出的電磁波,重新修訂“秒”的定義。此后又對“秒”的表述作了修改。
如果我們把原子想象成一套鐘擺,那么,這個鐘擺1秒鐘可以擺動近92億次,這大幅提升了時間測量的精度。現如今,世界上最先進的原子鐘可以實現150億年不差1秒的測量精度。
雖然時間的定義確實達到了很高的準確度,但是科學地講,單臺裝置總有可能會發生故障。為了保證時間的一致性,科學家們傾向于用多臺原子鐘,形成一套更為穩定的時間系統。比如,國際通用的“協調世界時”,就是由全世界70多個實驗室的400多臺原子鐘提供的數據計算而成的。中國標準時間也是由若干個高水平的時間頻率實驗室參與的。

鑒于時間測量對于科技創新的重要性,國務院把“國家時間頻率中心上海分支機構”的建設,確定為上海科創中心建設的一項重要內容。國家時間頻率中心上海實驗室已于2018年10月正式成立,它將有力服務于上海科創中心建設和城市經濟建設發展。
邵力: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根基的變化帶來的改變是潛移默化的,新的國際單位制將為未來發展奠定基礎,所帶來的進步將會逐漸顯現出來。
以時間計量為例,高精準度時間的應用,使我們的城市變得更智能,社會管理更便捷、更可靠,同時極大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比如,我們現在習慣和依賴的互聯網、移動通信和衛星導航都離不開對時間的應用。
在當代,如果時間測量精度不能突破微秒量級的限制,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全球導航定位系統。衛星定位需要通過測定電磁波信號傳播的時間,來測定衛星與地面物之間的距離。1微秒的時間測量誤差,導致的地面定位誤差大約是3米。所以我們前面說,空間位置的精度取決于時間度量的精度。
從技術發展來看,高精度的測量為半導體、集成電路技術注入了新的發展活力。反過來,芯片級的傳感器、物聯網的數據采集等技術可能無時無處不在提升我們的最佳測量。
對我們日常生活而言,測量準確度的提升對我們的影響還是有的,比如,上海每月進行的汽車牌照拍賣,在拍賣的最后幾秒鐘可能會有十幾萬單的競價,因此截止時間的精確度對于結果的公平性,很顯然是相當重要的。
總之,國際單位制的革新是科技進步的縮影,為我們未來的發展打下更扎實的基礎。全球的量值保持高度一致,將在未來對科學、技術、貿易、健康、環境,以及更多領域產生深遠影響,也將引領人類的步伐邁向地球之外的廣闊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