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對不起”，溫暖少年心

李迪

那天，我給學生布置了一項作業：寫寫你學生時代印象最深刻的老師，談談他對你有什么樣的影響。

流淚的小茂

作業收上來，男生小茂寫道：“在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遇到了一位英語老師，她非常關注我們這些學習中等的學生……”

在這種關注下，小茂的成績由原來的81分，提高到了98分（算得上優秀等級了）。

然而，世界上總是有很多然而……

新學期換了一個英語老師。有一次，小茂在英語課堂上走神了。當時老師提問了一個單詞，同學們都不會。這時候，小茂回過神了，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朝老師笑了一下。老師看到這燦爛的笑容，以為小茂會讀這個單詞，就喊他站起來讀。小茂回憶說：“我當時就想壞了，因為我也不會讀。我告訴老師我不會，老師果然大怒……”小茂非常內疚，感覺自己不應該對著老師笑，不應該不會讀單詞，更不應該看老師那一眼……從此以后，他再也不敢看老師的眼睛了，小茂的英語成績直線下滑。慢慢地，所有老師的眼睛他都不敢看了。到七年級下學期，他的成績就跟不上了。小茂九年級沒上學，在家里待了一年后，來到了我們學校……

我問小茂：“你是否介意我在教室里把這篇文章讀出來？”

小茂說：“你想讀就讀吧。”

于是，在課堂上，我把這篇文章讀了出來。當我讀到第二個英語老師對小茂大發雷霆時，我走下講臺——我想藉此對小茂進行療愈。

我很認真地對小茂說：“我覺得，這個英語老師傷害了小茂，我要替這個老師向小茂道歉……”

小茂一聽，笑著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其實那個英語老師也挺好的……”

我說：“我知道她挺好的，但是，挺好的人也會在無意中傷害別人。無論如何，她傷害了你。我們同為教師，我今天要替她向你道歉。”

我走到小茂身邊，很真誠地、用發自肺腑的聲音說：“對不起，小茂，老師錯了，如果事情再來一遍，肯定不會是這個樣子……這么多年來，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你要是愿意說就跟我說吧！我愿意聽……別怕！以后老師都會支持你，我和你在一起……”當我說完第一遍，小茂就不笑了;我又重復了一遍，小茂開始滿眼淚花;當我說到第三遍的時候，小茂的淚水流了下來。

有同學感慨：“太感人了……”

但是我知道，其實不是現在的小茂哭，而是當初在課堂上讀不出英語單詞被老師吵的小茂在哭，是當年受委屈的小茂在哭。當我這樣替他的英語老師道了歉，當他流過了淚，他那個創傷就多多少少得到了療愈……

這就是教學中簡單的療愈。千萬別以為老師只要教會孩子文化課專業課知識就行，適當時間，我們有責任和義務幫學生療愈創傷。

冷漠的女生

我曾經教過一個女生，她人長得漂亮，智商也高，但是對什么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似乎有輕度抑郁的癥狀。她媽媽跟我說，孩子在家里也是這樣，問她玩什么、吃什么，她都無所謂，好像沒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快樂。

我問：“她小時候就是這樣嗎？”

她媽媽答：“不是啊，她小時候很活潑很開朗的啊！”

“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成為這個樣子的？”

“應該在八九歲的時候吧！”

“那時，家里有什么大事發生嗎？”

她媽媽想了想，說：“她九歲的時候，弟弟出生了……”

我馬上想到，在新生入學時，我讓學生寫過自己印象最深的一件事，這個女生寫的是，弟弟出生了，家里人都圍著弟弟和媽媽轉，她也很高興。后來她在端一盆水時，不小心把水弄灑了，大人都吵她。

對！這就是根源了。

弟弟的出生，對姐姐而言本就是個不小的沖擊，又這樣被大人吵，她幼小的心靈可能認為自己是多余的。

她媽媽說：“您這樣一說，我也覺得有道理。那我應該怎么辦？”

我說：“今天晚上，你和女兒談心，有意識地把談話引到當初弟弟出生、她把水灑在地上這件事上，然后向她道歉，你就說：‘孩子，對不起，媽媽錯了，當時家里大人都錯了，我們不應該忽視你。如果事情再來一遍，肯定不是這個樣子。這么多年來，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你說吧！我愿意聽。別怕，爸爸媽媽永遠是你堅強的靠山，我們都和你在一起……你多說幾遍，她可能會哭……其實，不是現在的她哭，而是小時候受委屈的她哭……”

一聲“對不起”

有時候，我在做教師培訓的時候，會講到這些案例，有的老師當場眼圈就紅了，甚至流下淚來。

深圳的一位女老師，聽到我對小茂說“對不起”時，當時就淚流滿面。她想起她上高中的時候是學習委員，老師讓同學們閱讀課文，然后總結段落大意。她被叫了起來，當時她頭腦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老師竟然說：“就你這個樣子，將來有人給你寫情書你都看不懂……”

如果我們在她身邊，應該怎么安慰她？

我們應該一邊傾聽，一邊替那個老師向她道歉：“對不起，老師錯了，如果事情再來一遍，老師肯定不會這樣說你……這么多年來，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你說吧，我愿意聽……以后，老師不會再這樣說你了，老師永遠支持你……”

向她道歉的，不是當時的老師。但是何必非要是當時的老師？她內心深處那個受委屈的孩子需要一聲“對不起”。小小的她渴望這一聲“對不起”，我們說給她聽，就行了。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從小到大都曾經受過傷害。好人、愛你的人也會在無意中給你傷害。

比如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很想讓媽媽帶她去姥姥家，但是媽媽由于種種原因沒有帶她去，卻帶了弟弟去。小女孩哭得很傷心，她覺得媽媽不愛她，媽媽愛弟弟更多一點。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理解了媽媽。但是，那個五歲時的小女孩不理解。長大后，媽媽拿了兩個包子，先給了弟弟一個，接著又給了她一個，她馬上生起五歲時那個念頭：“媽媽不愛我，媽媽愛弟弟更多一點。”

這個念頭總是跑出來讓她傷心。她于是變得敏感，甚至在單位和同事一起走路，遇見領導給同事打了一聲招呼沒有給她打，她馬上糾結起來：“領導喜歡同事多一點，領導不喜歡我……”

林黛玉為什么會變得多愁善感、容易流淚？那是她小時候的遭遇導致的啊！

這個女生也需要媽媽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別怕，我和你在一起”

我的一個朋友說：“每次看見孩子犯錯——比如，我女兒一歲多，她撒尿后，總是用手去撥拉那尿，多臟啊……”

我忍不住想笑：“孩子哪里知道自己的尿臟不臟！”

朋友：“是啊！后來我也在反思，她怎么總是用手玩自己撒在地上的尿呢？再后來，我明白了，她是在向我學習，因為我總是用衛生紙擦拭她撒在地上的尿……我知道這不是孩子的錯。但是，我看見她有那舉動，就忍不住要大吼大叫。每次吼叫后，又開始后悔，奇怪自己讀了那么多教育類的書，都讀到哪兒去了呢？道理我都懂，怎么遇到事情就歸零……”

這應該是多數家長和老師的困惑吧！

我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原因肯定是多重的。而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們小時候曾經被這樣吼過、吵過、罵過，所以一旦看見孩子犯錯，就好像被摁了情緒爆炸的開關，砰一聲就爆炸了，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我的這個觀點還沒有說完，朋友就頻頻點頭：“是的是的。我在吵我孩子的時候，腦子里顯現的竟然總是我媽媽那張憤怒的臉……媽媽脾氣不好，總是和爸爸吵架……”

我真的想對朋友說：你的媽媽，欠你一聲“對不起”。

但是，我們的媽媽會說這句“對不起”嗎？

我們多數人的媽媽不會說。對有的媽媽而言，一聲“對不起”說出來是何其難！然而我們又需要療愈，怎么辦？

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和同事、同學、閨蜜……總之是某一個人，去訴說你小時候對媽媽的愛的渴望，訴說自己得不到愛的委屈。然后，你的同事、同學或閨蜜在你說完后，去擁抱你，輕輕說這幾句話：“對不起，我錯了。如果事情再來一遍，肯定不會是這個樣子……這么多年來，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你說吧！我愿意聽……別怕，我和你在一起……”

你可能會哭。其實不是你在哭，而是小時候那個受委屈的自己在哭。

“別怕，我和你在一起”，這是多么溫暖且具有療愈效果的一句話。在你的孩子、學生闖禍后、悲痛時，你擁抱著他（她），對他（她）說：“別怕，我和你在一起。”該是怎樣地溫暖！

人生一世，不可避免要受到種種傷害。但是，反過來講，我們可以思考一下，自己對別人——孩子、愛人、學生、同事、朋友……是不是在哪件事上也欠了對方一聲“對不起”？

那就在看完這篇文章后，去對自己曾經傷害過的人說：“對不起，我錯了，如果事情再來一遍，我肯定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