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峰
與久未謀面的卓凡相見,我總有種被冒犯的感覺。
如若記憶無誤,卓凡應該是我少時的伙伴。我倆曾在無數個黃昏一高一矮并排而立,對著礦山子弟學校的圍墻,掏出白亮亮的尿線,隱秘地想沖垮什么——那時我們跟在井下掘進不止的父輩一樣,相信水滴石穿的愚公精神是一種可貴的品質。我倆都是那場中毒事故的受害者,而另一個幸存者是叫藍蘭的女孩,她長大后飛去伊斯坦布爾就不知所蹤了。這么多年過去,我們就像礦區的運煤火車,在各自的鐵軌上滑行著,偶爾相遇就跟脫軌相撞似的。這次,卓凡突然邀我去半島山莊相聚,多少有點預謀的味兒。
我要去的半島山莊,在銀城東邊的大山坳里。那兒就是曾經的煤礦所在,只是礦山子弟學校改成養豬場了,運煤火車銹在鐵軌上了,家屬區里住戶稀稀拉拉了。那個國營礦山早就閉坑,下崗的礦工已紛紛作鳥獸散。卓凡說他在那兒租下房子,辦起半島山莊,邀我前往探班。我不知道這是一次返鄉還是赴約之行。
很久以前,春日的雨后,礦區的大山上流著綠意。藍蘭提著竹籃,帶著我和卓凡采蘑菇。她是礦上大食堂藍大廚的女兒,有理由長得那么白胖,在前面走動的樣兒有幾分像撲著翅膀的肥鵝。我矮小,卓凡瘦高,我和他跟在藍蘭身后,被風絆得跌跌撞撞,像狗。大樹在頭頂遮住日光,灌木在腳下纏著細腿,野花在身邊點亮眼睛,我們在濕漉漉的陰影里尋尋覓覓,不時抬頭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