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東/安陽工學院
鄉評是“鄉里人對地方社會中特定的人物、事物之品評意見的集合。”它作為中國古代基層社會輿論的集合是民意的體現,長期以來備受統治階層的重視。鄉評的參與者是地方普通民眾,評論的對象包括在職的官員、致仕居鄉官員,以及科舉士子等等。清人趙翼在論及鄉評的作用時講到,自漢代以來察舉孝廉,必須先“清其源,專歸重于鄉評,以核其素行。”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選官制度中,對于被考察人在鄉里的品行,政府通過鄉評的方式進行初步審核。
在明代,鄉評不僅是朝廷評價在職地方官員依據的來源,也是民間輿論的一種反饋方式,同時還是鄉人對地方社會中特定人、事之間品評意見的集合。萬歷時期的顧元鏡認為“官箴重于朝,鄉評重于野”,并且鄉評已經稱為晚明政治生態的一大特色。這也說明輿論在明代社會治理,以及選拔人才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既然鄉評如此重要,那么哪些人有資格成為鄉評民意的匯集者呢?
在明代基層社會中,存在著一個稱之為“鄉紳”的群體。他們能在官與民之間進行溝通,起到官民互動的紐帶作用。鄉紳是由古代社會居鄉士子、知識地主、致仕居鄉官員以及宗族元老等組成的。馮艷春認為鄉紳處在國家與鄉村社會之間,他們“既是國家權力在鄉村社會中的延伸,又是鄉民利益的代表。”他們通過其所具有的文化背景,在官與民之間搭起了一座橋梁。
由于鄉紳是知識階層在基層的代言人,他們通過制定鄉約來維護基層社會的秩序。通過對明代地方志史料的分析可以發現,在地方社會中鄉紳經常參與到修橋鋪路、興修水利、籌建義倉、主持賑災、救助鰥寡和解決鄉民糾紛等事務中。他們在民間有很強的號召力,而且經常扮演基層意見的代言人。同時,由于其自身所具有的文化素養,致使其能夠通過輿論引導鄉民,從而形成多數人認可的鄉評,這種輿論在基層社會非常有影響力。在地方社會治理中,國家的政令、法規向民間傳播,必須通過鄉紳進行推廣。同時,基層民眾對于朝廷政令的意見也是經由鄉紳反饋到官府。因此,鄉紳扮演了統治階層與基層民眾的橋梁。
在明代基層社會中,雖然縣令是皇權的代表,但是由于嚴格的地域回避制度,使其在地方關系網中上不能形成長久的影響力。而鄉紳們則具有此種優勢,他們或擁有雄厚的財力,或擁有廣博的人脈關系,或多年歷經官場門生故吏遍布四野。由他們組成的鄉紳群體,存在于在基層社會,使得知府、縣令在施政過程中必須考慮這一群體的意見。因此,地方官員在涉及基層利益的重大問題上必須聽取鄉紳們的意見,以期獲得支持。之所以會出現如此情況,筆者以為鄉紳手中握有鄉評的權力。而鄉評所反映的鄉民群體共識和道德認同,則是統治階層必須重視的輿論。吳琦和馬俊通過對晚明鄉宦與鄉評之間互動的研究,認為鄉評“因兼具公論批判的性質與評斷是非的功能,成為晚明鄉宦借以維持威望的輿論資源。”
雖然鄉評出自民間,但由于其具有凝聚群體共識的作用,所以受到官方的認可。在明朝政府救濟貧困,士子科舉應試,評價本鄉籍官員時,鄉評都發揮著輿論監督的作用。明代中央巡視的官員到達地方后,都要聽取鄉人的言論,因此鄉評為官員采訪民風提供了直接的信息來源。鄉紳們則通過操控鄉評,引導地方公眾輿論風向。
明代地方治理中就十分看重鄉里的評論。明太祖建國后制定惠民政策時,便要考慮鄉評的意見。明朝規定“凡民年八十、九十而鄉黨稱善者,……月給米五斗、肉五斤、酒三斗。”以這條優待老人的政策來看,鄉黨稱善是其中政府評定受助者的一個基層意見。此外,在明代科舉考試中,鄉評的意見也十分重要。明宣德年間,由于科舉考試存在諸多弊病,只重視文章寫作而缺乏品行考驗,因此僥幸、叼濫者居多。明宣宗詔諭有司,今后開科取士“平日鄉黨稱其孝弟,朋友服其信義,資質端重,學業優贍者,方許入試。”只有符合在家守孝道、居鄉講信義等道德標準才能參加科舉考試,可見鄉評對于考生之重要程度。
鄉評不僅對百姓、士子的評價有影響,對致仕官員同樣有效。當官員退休還鄉后,在鄉間的口碑也非常重要。很多官員去世后,家屬希望朝廷能賜予其謚號以示慰勉,這對其家族而言也非常重要。在朝廷為其追贈謚號時,鄉評也是一項參考指標。如曾任兩廣總督、戶部右侍郎的蕭彥,為官期間品德高尚、才華出眾。他去世后家屬請求朝廷賜予謚號,明廷的批文中就寫道“其居家也,事父兄則稱孝友,處鄉黨則頌仁讓,盡瘁生前流芳,身后僉論,既定易名允宜準予謚。”可見對于蕭彥死后賜予謚號時,也充分參考了民間的意見。
由于鄉評在輿論評價體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因此在基層的士紳中便會有一部分別有用心之徒,以鄉評為攫取利益的手段。他們在地方作威作福,甚至為達目的不折手段,通過要挾地方官的方式獲得自己利益。為此,明廷對于那些徇私舞弊的行為也予以警示。如果主持鄉評者不能根據實際情況進行推薦,則會被追究責任,“茍有廢公狥私者,并許御史給事中指實紏劾,連坐其罪。”雖然明朝統治者已經意識到輿論評價權的重要之處,也進行了必要的規范,但鄉紳、宗族的影響力持續發酵,勢必會沖淡政府律令的約束。
明代嘉靖年間,浙江巡撫朱紈在其寫給朝廷的奏疏中就講到,福建地區的鄉評對于明朝廷論的影響。地方官員都受制于鄉評,“蓋威福之柄移于鄉評,是非之公,亂于野史久矣”。朱紈是中央下派的浙江、福建巡撫,屬于巡視監察官,他巡撫福建時發現,此地的鄉賢牢牢地控制鄉評。這種情況的出現,也反映出明代地方社會治理中士紳階層以及他們所掌握的輿論評價重要地位。
同為監察御史的張瀚,他也認為即使身為御史,對待別人的評價也是十分謹慎。他在《松窗夢語》中寫道,“余宦游三十余載,兢兢以名節自勵,而萋菲之口,每攻其所恃。”從這段張瀚的自省中可以了解到,即使作為監察官員,依然需要注意自身的言行,否則在評議中遭到攻擊,這種攻擊可能來自公論的是非之爭,也可能來自于私下的詆毀,而這些評論中既可能來自官場的政治攻擊,也可能來自家鄉或為官之地的鄉評。明朝官員呂坤也認為,“今之國語鄉評,皆繩人以細行。”
綜上所述,在明代基層社會治理中,鄉評作為民間輿論的集合,發揮著凝聚群體共識的作用。同時,由于鄉紳群體長期居于鄉里,能夠及時將民眾的意見匯集并反饋給官府,使其得到了官府和民眾的雙重信賴。因而,鄉紳最初作為溝通官府與民眾的橋梁,起到了地方施政潤滑劑的作用。但是,在缺乏有效監督的基層社會,皇權無法企及鄉里,這就給鄉紳留下了參與鄉村治理的權力空間。尤其是鄉紳中的邪惡之徒通過操控鄉評的方式,實現其要挾官員,為惡鄉里的不法勾當。這極大地惡化了鄉村社會輿論環境,敗壞了社會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