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淑琪/河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遣戍,役也”,是中國古代史上的一項重要政治制度,源自先秦,傳至清代。周代時,遣戍指遣兵、將戍邊,屬軍事制度,所謂“命將帥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此后,遣戍不再僅限于常規性發兵屯邊,戍守邊疆,而是漸變為將罪犯發配邊疆的懲罰性制度。至明代,遣戍除常規性遣兵戍邊外,也是一種獨具政治意義的懲罰性制度。于此,學界在研究流刑制度時已有涉及,如李興盛的《中國流人史》論及明代流人的流亡原因、生活狀況等。吳艷紅的《明代流刑考》則專門考察了明代流刑與傳統流刑的沿革、法律規定、量刑標準、實施手段等相關問題。張鐵鋼的《清代流放制度初探》,梳理了清代流放制度的歷史演變,并對其基本內容作了系統研究。金悅的《清代東北地區的流人》主要對清代東北地區的流人的來源、生活狀況和管理方式做了系統地論述。齊清順的《清代新疆遣犯研究》,對新疆遣犯的來源、安置、活動情況及政策作了較為系統的研究。李華歐的《清朝遣戍制度與邊疆經濟發展析論》主要研究清朝遣戍制度的運用對邊疆經濟發展的影響。這些成果雖論及遣戍問題,但多以清代遣戍為研究對象,未能對明代遣戍的相關問題做系統的研究,也沒有給遣戍做專門定義。鑒于此,本文擬以政治型罪犯為對象,對明代非常規性的遣戍問題進行再考察,著重對明代懲罰性遣戍予以專門論述,對明代常例性的遣兵、將戍邊不再做過多贅述,請方家指正。
作為一種懲罰性制度,遣戍的運用由來已久,指統治者由于某種原因對特定對象進行懲罰,將其遣至偏遠邊疆或自然條件惡劣之地充軍戍邊、服勞役,在文獻中多以“遣戍”、“發遣”等字樣記載。耙梳文獻可以發現,明代明確使用“遣戍”“發遣”表達懲罰性制度運用的記載較前代更多,可見明代使用懲罰性遣戍更為頻繁。
明代有許多關于懲罰性遣戍的記載,多與皇帝懲罰罪臣有關。以《明史》為例,幾乎明代歷任皇帝都有使用遣戍的手段懲罰罪臣的相關記載。如明成祖對周縉的遣戍。成祖舉兵,聞京師不守,周縉乃走匿。“詔令遣戍興州,有司遂捕縉,械送戍所。”遣戍的案件由皇帝親自參與審理并進行裁決,皇帝的意志使其更具靈活性。犯了罪本該遣戍的官員,因皇帝的主觀意志或政治考量,也可能會得到赦免或從輕處罰。對于身犯重罪但罪不至死的罪臣,或身犯死罪的罪臣的家眷,皇帝會根據具體情況進行遣戍,以達到懲戒犯人、震懾臣下的目的。
多數被遣戍的官員需要在遣戍地留駐一定年限,甚至終身,但少部分官員遣戍一定時間后,還會因曾經在朝表現出色或冤情得雪被皇帝或繼任皇帝召回,此類情況較為少見。洪武三十年(1397年),翰林學士劉三吾與紀善白信蹈等主考會試,“北士無預者,諸生言三吾等南人,私其鄉。”帝怒,“信蹈等論死,三吾以老戍邊,琮亦遣戍。”建文初,三吾召還。 如遇上大赦,或可被赦免。嘉靖六年(1527年)秋,李福達獄起。主獄者以議禮故憾文華等,下文華與諸法官獄。獄具,責文華阿附御史殺人,“遣戍遼陽,遇赦,卒于道。”官員在去往邊疆戍守的途中會有官府派行人司專員看守,“每歲朝審,則行人持節傳旨法司,遣戍囚徒,送五府填精微冊,批繳內府”。
懲罰性遣戍之所以為歷代皇帝所沿用,其設置必有其合理性。分析遣戍制度長時間存在與發展的原因必須從從施行者運用此制度的出發點入手。皇帝處理罪臣案時,是如何認定其是否犯罪,又是按照什么標準來判定臣下是否犯罪及所犯之罪的輕與重,從而量刑的呢?歸根究底,是皇帝是否認為其皇權受到威脅。中國古代社會是以皇權為中心進行運作的,法律的制定也是以皇權利益為根本遵循,皇權高于法律。太祖廢除丞相制度,大權集于皇帝一人手中,皇權至高無上且沒有約束。自明代一開始就是這樣的狀態,因此,皇權的至高無上與皇帝對權力完全把控的要求就使得皇帝對臣下的行事愈發敏感。臣下觸犯皇威,挑戰皇權是不可饒恕的,必須加以嚴懲。自然,判定標準掌握在皇帝手里,但不軌之人也可以利用皇帝的敏感心理陷害忠良,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皇帝裁決時還需要考慮和把握量刑的度,以收服人心。量刑過輕不足以平憤,過重又有失分寸,故對部分罪犯采用了介于死刑和生刑之間,起過渡作用的懲罰性遣戍。
遣戍作為連接死刑與生刑之間的一級懲罰制度,其對罪犯的懲戒力度可見一般。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中國古代人們對安土重遷觀念的看重。被遣戍者離開家鄉遠去戍邊,除去遷徙途中所受的困頓之苦,更殘酷的是所遭受的心理折磨。對家人的思念,對故土的懷念以及對未知前路的迷茫與忐忑,遠比肉體的折磨更痛苦。這種較長時間的痛苦個身心折磨想必就是統治者將遣戍放在如此重要地位的原因。總體上,皇帝進行統治的過程中需要遣戍在特定時刻發揮作用。正是這種必要性使得遣戍制度一直存在于封建王朝并得以發展。
懲罰性遣戍發展到明代,雖未形成明確的刑罰制度,但體系較前代更成熟,其獨特性也更為明顯。在遣戍發展史上具有極其特殊的地位。其特殊性表現在其各個方面。
懲罰性遣戍,指統治者由于某種原因對特定對象進行懲罰,將其發遣至偏遠邊疆或自然條件惡劣之地充軍戍邊、服勞役的懲罰制度。在此意義上,其概念易與對罪犯進行流放懲罰的流刑概念進行混淆。二者同為對特定對象施以流放,服勞役的懲罰罰制度,但在規制、裁決者,實施對象等當面存在差別。
在傳統的笞、杖、徒、流、死五刑制中, 流刑處于降死一等的重刑地位。《唐律疏議》注解中有載:“《書》云:‘流宥五刑。’謂不忍刑殺,宥之于遠也。又曰:‘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可以看到,流刑由來已久。法律對于流刑實施的具體要求規定的也很詳細:唐代的流刑分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三個等級。對不同身份的服刑者采用不同的對待方式:官員流者不需居役,只附籍當地,待期限一滿復仕;普通罪犯流限一般為六年,居役一年后在當地附籍,期滿,即可返回原籍。明代也對流刑做了較為詳盡的法律規定。《大明律 名例》:“流三等,照依地里遠近定發各處荒蕪及瀕海州縣安置。”原則上來講,各級官員均可依據法律規定對符合條件的罪犯處以流刑。
可見流刑的執行是有明確法律參照的,各地官員可以根據相關法條對符合條件的犯人處以流刑,將犯人流放至邊遠苦寒之地進行懲罰。流刑的對象是所有符合判刑條件的犯罪人,不論犯人是平民還是官員,相關審判機構都可以按照相關法條進行審判。
遣戍則無明確法律規定,多隨統治者的好惡對對特定定對象進行審判,且被遣戍者被遣到邊地戍守。歷朝統治者對官員進行遣戍的相關史料很多。魏晉南北朝時期,“(晉成帝)咸和六年正月丙辰,月入南斗。占曰:有兵,一曰有大赦。是月,胡賊殺略婁、武進二縣民,于是遣戍中洲。”之后各朝也都有懲罰性遣戍相關記載。至明代,“洪武二十九年春正月辛巳,以王寧襲豹韜衛指揮僉事。寧父英以杖屬官致死得罪誅。寧例當遣戍,上念其祖智嘗立軍功,乃命寧襲職。”
整理史料可以發現,遣戍含義的演變是一個漸變的過程,最初流刑與遣戍并沒有一個明確的界限,經過各朝代的實踐,遣戍與流刑經歷了從界限不明到相互區別的過程。至明代,二者的區別更加具化,完成了分離過程。懲罰性遣戍并未有明確的法律條文記載,但由于政治的特殊需要而存在,只有皇帝才能根據需要施行遣戍。由于明代皇權政治的特殊性,懲罰性遣戍的運用記載更多。遣戍在明代被賦予了更明確的意義與特色。明代的懲罰性遣戍與前代相比,其實施方式更加具化和鮮明。與過去相比,明代皇帝作為遣戍制度的實施者這一特性表現的更為明顯。明代的遣戍與流刑雖可相互區別,但并非毫無相通之處:如若罪犯所犯之案驚動皇帝,皇帝下達旨意處罪犯以流刑,那就可劃為遣戍制度的運用。
遣戍制度作為一種懲罰制度,其發起與實施多由皇帝操控,而缺少明確的法律規定。這與有明確法條支持,原則上各級具備審判資格的官員均可審判的流刑不同。在量刑上,由皇帝親自對案情進行斟酌,遣戍的距離、目的地不受流刑法規的約束,由皇帝決定。皇帝作為遣戍的實施者,又沒有法條約束,多是皇帝根據案件性質對特定對象進行審判。因此,皇帝對案件的判斷即皇帝的好惡就對案件的審理結果起決定性的作用,個人色彩濃厚。皇帝可根據需要對犯人的遣戍地,遣戍時限等方面作具體的規定,實施手段機動靈活。
遣戍與流刑所針對的案件的性質也有很大區別,能由皇帝親自參與裁決的案件必然比普通流刑案件性質嚴重,對皇帝本身的意義也更為重大。在此意義上,遣戍與流刑所針對的實施對象也是不同的。
流刑針對的是符合律法規定的犯罪人員,而遣戍的對象所涉案件影響更為嚴重,能由皇帝親判待遇的一般是影響力較大的案件,一是可能牽涉到官員或貴族等上層社會中人的案件。由于其身份的特殊性,官員或貴族犯案牽連甚廣,影響朝政,可能驚動皇帝。二是危及皇帝統治的,不利于社會安定的案件。如成化十四年(1478年),上杭盜發,皇帝“詔起巡撫福建”,派高明督兵往討,“擒誅首惡,余皆減死遣戍。”可見遣戍對象雖不是官員,但由于罪犯人數眾多,所犯案件危及社會安定,影響惡劣,危害皇帝的統治是,皇帝亦會將犯人遣戍。
遣戍涉案者多為有一定級別的官員,但因其為皇帝親自裁奪的牽連頗廣的案件,且沒有明確量刑規定,皇帝的個人感情色彩對審判結果有絕對影響,因此被遣戍者并不一定是真正的罪犯。除了絕對意義上的罪犯,涉案人員還包括可能無罪但因政治陰謀而被誣陷的官員,新征服疆域的俘虜或觸犯皇帝利益與龍威的,為皇帝所惡的官員等。
《明史》中的《楊瑄列傳》中記載,天順年間,民訴曹吉祥、石亨奪其田。瑄并列二人怙寵專權狀。未幾,亨西征還,適彗星見,十三道掌道御史將劾亨、吉祥諸違法事。先一日,給事中王鉉泄于亨。“亨與吉祥泣訴帝,誣鵬等為已誅內官張永從子,結黨排陷,欲為永報仇。……帝默然。論瑄、鵬死,余遣戍。”楊瑄等人雖受到懲罰,但并未真正犯罪,而是在與宦官斗爭過程中受到誣陷,天順帝又聽信讒言,為小人所利用,最終落得楊瑄死罪,其余御史皆遣戍的下場。由于政治的復雜性,皇帝可能因個人好惡或聽信奸佞讒言進行判斷,遣戍者的罪行具有不確定性,必須對遣戍對象的犯罪性質加以辨別,才能更好的了解歷史事件的真相。
非常例的遣戍制度因具有維護皇權的重要作用,為歷代統治者所青睞。經過自秦至元長時間的制度建設,與流刑逐漸分流,明代時已經成為皇帝維護其君主專制的重要制度,與前代相比具有很明顯的時代特色。縱觀遣戍制度發展史,雖未有明確的制度規遣戍制度多是皇帝親自使用,其決定過程由皇帝裁決,帶有強烈的皇帝個人感情色彩,并不需要嚴格遵守具體的律法,具有很大的隨意性,其正確性與合理性也得不到保證。因此,遣戍的作用需要從積極與消極兩方面來分析,不可片面判定。
對被冤枉陷害的官員進行遣戍,有很大的消極作用。官員因被陷害而遭到遣戍,會使正直官員對上位者逐漸心灰意冷,慢慢緘口不言,獨善其身;由于陷害成功,統治集團內部勢力在進行黨爭時更是即將其作為有效手段,換言之,遣戍制度在此意義上成為各勢力玩弄權術,鏟除異己,爭權奪利的工具。在這種情勢下,勢必會導致權力集團內部斗爭更加激烈,朝堂越來越混亂。縱觀中國古代王朝的興衰更替,每個王朝后期國力日衰都與朝廷內部各派勢力相互斗爭有關。明代后期的閹黨之亂與朋黨之禍,加之皇帝偏聽盲從,使無數良臣糟害,最終朝堂大亂。可見遣戍制度的不當使用對王朝的發展是十分不利的。
雖然并非所有的遣戍都具備合理性,且存在大量政治性的對無辜人的遣戍,存在許多弊端和漏洞,甚至成為統治集團內部不同勢力相互傾扎打壓,謀取利益的工具,但其對當朝,乃至對整個朝代所發揮的積極作用是不可否認的。
遣戍制度因為被統治者需要,才有存在的理由。雖然遣戍的對象并不一定是真正的罪犯,但其對封建王朝的鞏固與維護作用是不容忽視的。從這一層面講,遣戍在一定程度上延長了封建王朝的存在時間。
對被遣戍者的作用,可以從不同的角度進行分析:對真正犯罪的罪臣來說,遣戍是其應得的懲罰,可以使其通過肉體與心理的雙重折磨對自己所犯的罪行進行悔過,達到懲罰和教育的目的,因此還具有一定的教化作用;對未犯罪而因誣陷、政治陰謀或為皇帝所惡等政治性因素而被遣戍的無辜之臣來說,因遣戍所受的折磨則會無限放大。肉體上的痛苦,由官袍加身到階下之囚的巨大心理落差,被冤枉,誤解但又無處發泄的憤怒,對統治者的失望以及對現狀的不甘等等都是對其巨大的折磨,值得同情。在這種復雜的情緒作用下,許多被遣戍者都采用作詩賦文的方式來宣泄內心的情感,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篇章,成為中國燦爛文化的一部分。所以在文化層面,遣戍對中國文化具有重要作用。詩中多有對遣戍地景色的描寫,對現今人們了解當地當時的地理狀況也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
對遣戍地來說,一定程度上擴充了兵源,并提高了質量,就長期效果來看,促進了邊疆地區的社會穩定與人民生活安定。有些官員在遣戍之地亦會發揮所能,幫助當地官員處理事務,對當地的治理與發展做出貢獻;或從權力中心帶來先進的文化知識與技術。長遠來講,有利于邊疆經濟文化的發展與建設。
非常例的遣戍制度因具有維護皇權的重要作用,為歷代統治者所青睞。經過自秦至元長時間的制度建設,與流刑逐漸分流,明代時已經成為皇帝維護其君主專制的重要制度,與前代相比具有很明顯的時代特色。縱觀遣戍制度發展史,雖未有明確的制度規定,但觀其對王朝各方面的重要作用,已然以成為整個封建王朝發展架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注釋:
①朱熹辨說毛萇傳述:《詩序》卷下[M].北京:中華書局,1985:2.
②朱熹辨說毛萇傳述:《詩序》卷下[M].北京:中華書局,1985:2.
③李興盛.中國流人史[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6.
④吳艷紅.明代流刑考[J].歷史研究,2000(06).
⑤張鐵鋼.清代流放制度初探[J].歷史檔案,1989(3).
⑥金悅.清代東北地區的流人[J].滿族研究,2008(4).
⑦齊清順.清代新疆遣犯研究[J].中國史研究,1988(2).
⑧李華歐.清朝遣戍制度與邊疆經濟發展析論[J].中州學刊,2015(2).
⑨張廷玉.《明史》卷一百八十七《周縉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2382.
⑩張廷玉.《明史》卷一百七十二《劉三吾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2270.
?張廷玉.《明史》卷一百七十二《劉三吾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2271.
?張廷玉.《明史》卷二百七十五《徐文華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3256.
?龍文彬.《明會要》卷三十九《職官十一》[M].北京:中華書局,1956:347.
?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一[M].北京:中華書局,1983.
?吳艷紅.明代流刑考[J].歷史研究,2000(06).
?沈約《.宋書》卷二十四志第十四[M].北京:中華書局,1997:338.
?《明太祖實錄》卷二百四十四“洪武二十九年春正月辛巳”條[M].北京:中華書局,1962:4272.
?張廷玉.《明史》卷一百五十九列傳第四十七,《高明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1523.
?張廷玉.《明史》卷二百十九列傳七十,《楊瑄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26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