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曦/江西理工大學文法學院
著作權是民事主體依法對作品及相關客體所享有的專有權利,其與所有權最大的區別即是著作權并不是人們在長期經濟交易活動中根據生活的經驗和習慣所自發形成的觀念,而是國家公共政策的產物,目的是為了通過保護作者的著作人身權與著作財產權從而激勵更多的人投身到創作與傳播的熱潮之中,促進文化與藝術產業的繁榮。而在著作權保護意識仍顯淡薄的今日,位于室外的藝術作品暴露性地位于人們日常生活中可以任意接觸的公共場所,其著作權人權利的保護成為了難題,如公眾場所如何界定,假若全開放的場所可稱之為公眾場所,那么限定人群的半開放場所呢?除此之外對于復制或演繹室外藝術品所形成的新的成果又可以怎樣使用呢?對于這些問題我國著作權法仍未給出明確的規定。一方面此類藝術作品是作者富有獨創性的智力成果結晶,應當得到尊重與保護,否則將會極大地挫傷藝術創作者們的積極性。因此,室外藝術品的合理使用應當有一個更確定的范圍及規定,從而更確切全面地保護著作權人權利,激勵更多的人能夠放心地全身心投入藝術創作中。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8條:“室外公共場所的藝術作品”,是指設置或者陳列在室外社會公眾活動場所的雕塑、繪畫、書法等藝術作品。其立法本意是,陳列或者設置在室外公共場所的藝術作品本身具有長期的公益性質,既然設置在室外公共場所,難免有人進行臨摹、繪畫或者以此為背景拍照、錄像,如果讓使用人都要征得著作權人許可并支付報酬是不可能的。那么何謂室外社會公眾活動場所呢?公共場所,是指根據該場所的所有者(或者占有者)的意志,用于公共大眾進行活動的空間。依據其字面解釋,指的是位于封閉場所之外的供公眾從事社會生活的各種場所的總稱,比如說公園、各類的大街小巷等等。在此類不限定人群的全開放性室外公共場所,人流量大,很難對利用此類場所藝術品的行為加以監管,而且此類藝術品同樣是公共場所以及人民文化生活的組成部分,倘若過分保護著作權人權利而對位于此類場所的藝術品的正常使用進行限制,必然造成對大多數人的自由以及正常生活的干涉,故公眾對位于不限定人群的全開放性室外公共場所的藝術品進行正常的使用應當是公共利益與著作權人利益的制衡。
限定人群的半開放型社會公眾場所又如何處置呢?比如廈門大學平常對于游客是開放性的,此時廈門大學中的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作品的建筑物是典型的位于室外公共場所的藝術作品,可以供游客正常拍攝、錄像等等,如果有一天廈門大學規定拒絕游客參觀,那么顯然能夠處于廈門大學內部空間的人群是特定的教師或學生,此時廈門大學還是最高院司法解釋中規定的室外社會公眾活動場所嗎?對其中的建筑作品還能夠自由地進行攝影或錄像嗎?是否會對著作權人的利益構成侵犯呢?我國《著作權法》并未給出明確的解釋。對此筆者認為,此時面向特定人群開放的廈門大學仍應該是室外社會公眾活動場所,對其中陳列于封閉空間之外的藝術作品、建筑作品,人們仍然享有合理使用的權利。
首先,對于公眾的理解,我國臺灣地區“著作權法”第3條規定:“公眾:指不特定人或特定之多數人,但家庭及其正常社交之多數人,不在此限。”而在上文的例子中,廈門大學雖然排除了一些群體,但是其中的教師或學生仍可構成相當大的一個不特定群體,顯然不可能構成家庭或正常社交,因此大學中設置或陳列在室外的藝術作品仍然面向了不特定的多數人,半公開的廈門大學仍是社會公眾活動場所。正如在同樣拒絕閑雜人等進入以限制人群的半公開性大學中,未經許可面向學生放映他人享有著作權的影視作品,并不因為公眾范圍的限定而不構成侵權,對于室外藝術作品中的社會公眾活動場所的理解同樣應該包括半公開場合,否則將導致同一部法中對于特定概念規定不同的情形。
其次,如果限定人群的公眾場所不構成最高院司法解釋中規定的社會公眾活動場所,從而限制仍有復制、演繹室外藝術品機會的公眾的權利,顯然是對他們的一種不公平待遇,與整個立法的價值取向也是相違背的。
最后,無論社會公眾場所實行全公開或是半公開,對于設置或陳列于室外公共場所的藝術作品的著作權人利益都難以得到保護,其公開性都將使得公眾的使用行為難以監管,何況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對暴露在公眾視野下的物品的拍攝、錄像等行為早已習以為常,因此為了平衡公眾利益,此時不應該對著作權人利益做出過度的保護。但是如果存在某社會公眾活動場所限制了絕大多數人的進入資格,而僅僅允許很小部分人出入的情況,筆者認為此時該場所雖名義上為公眾活動場所,但實質上已不再構成,而僅僅是具有某特殊用途的專有場所,此時該場所中的室外藝術品著作權應予以保護,同時由于限定人群后范圍很小,不僅不再存在公眾利益與著作權人利益的沖突,也提升了著作權人利益保護的可能性。
我國《著作權法》賦予了公眾對設置或陳列在室外公共場所的藝術作品進行臨摹、繪畫、攝影、錄像的權利,但是對于通過上述方式所獲得成果的后續利用并未作出明確的規定。最高院的司法解釋中也只是籠統規定,公共場所藝術作品的臨摹、繪畫、攝影、錄像人,可以對其成果以合理的方式和范圍再行使用,不構成侵權。何種使用才是合理的方式和范圍呢?筆者認為,應該秉承“三步檢驗標準”,將使用三種形式分別規定。
對陳列在室外的藝術作品以平面的形式利用,即通過復制的方式將作品在另一平面有形物質載體上重現,如攝影,也可以是在保留藝術作品主要特征前提下加入自己的獨創性后將作品演繹在另一有形物質平面上,如創造性的臨摹、繪畫。首先,對于純粹的平面復制行為,將會形成藝術作品原件的平面復制件,顯然此種平面復制件并不具備著作權意義上作品所要求的獨創性,因此復制人將其對室外藝術作品進行復制后形成的平面復制件投入到商業性使用中,必然會侵犯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因為在平面藝術作品的使用用途中,主要便是許可他人復制或演繹作品后進行商業性利用(如許可他人將藝術作品作為某物品的背景),著作權人實現其著作財產權獲取經濟利益的手段較為單一,倘若允許復制人對平面復制件用以商業性利用,必然與著作權人產生商業性競爭,從而影響著作權人經濟權利的實現,這與“三步檢驗標準”中的“并未不合理損害權利人的合法權益”相違背,因此復制人對室外平面藝術作品的平面復制件的商業性使用應視為侵權行為。其次,對室外平面藝術作品加入獨創性的改編,對于改編后滿足著作權意義上演繹作品要件的,應當視其為演繹作品,演繹權人在行使自己對演繹作品享有的著作權時理所當然應該尊重原作品著作權人的權利,因此,在未得到原作品著作權人許可情況下將對室外藝術作品進行改編而得的演繹作品投入商業性使用同樣是一種侵權行為。
此種使用方式主要針對的是位于室外的雕塑藝術作品以及建筑作品,先通過繪畫或攝影的方式將作品記錄在有形物質載體上,再通過一定的手段按照不同的比例重塑三維藝術作品。因此具體的重塑方式又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根據平面復制件,完全依照原雕塑藝術作品以及建筑作品的形狀、大小以及比例重塑作品,此種行為顯然是對著作權人復制權的一種侵犯,對于直接比照雕塑藝術作品或是建筑作品以1:1的比例重塑的行為,我們可以直截了當地指出這是一種侵權行為,難道僅僅因為在重塑的工序中先行增加了一道繪畫或拍攝的行為,就改變了其對原作品復制行為的性質了嗎?這顯然不成立。其次,如果重塑與原作品相同的雕塑藝術作品或建筑作品的行為構成合理利用,任何人都可以對美國自由女神像、紐約帝國大廈、中國廣州塔進行肆意地仿造,而這顯然是對權利人著作權的侵犯,倘若對此種行為不加以限制,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得不到保障,人們進行獨創性創作的熱情勢必遭到沉重打擊,這顯然不符合著作權法的立法宗旨。
第二類則是根據平面復制件對室外雕塑藝術作品或建筑作品依照一定比例進行縮小重塑,即所謂的“迷你版”紀念物,此種迷你三維藝術作品尤其常見于各個標志性建筑物景點的周邊,而對于此種行為是否構成合理使用我國《著作權法》也為做出明確規定。筆者認為,此種行為不構成侵權。依照“三步檢驗標準”:首先此屬于個別情況;其次對雕塑、建筑作品按比例縮小制造“迷你版”,并未影響權利人對原作品的正常使用;最后,對“迷你版”的使用并未不合理損害原作品著作權人利益,對于雕塑作品以及建筑作品來說,人們所欣賞的不僅僅是其線條、構造與美感,其大小、比例同樣對作品所帶來的震撼力具有很大的影響作用,比如美國自由女神像,之所以聞名世界不僅僅是其本身獨特的歷史意義以及精美的構造與絕妙的工藝,其加基座后達到93米的高度更為其恢弘磅礴的氣勢添磚加瓦,因此原物與“迷你版”給人們帶來的直觀感受顯然不可相提并論,“迷你版紀念物”無法對原作品起到代替作用,更不可能產生競爭。人們選擇去參觀雕塑、建筑作品,并與著名建筑合影留戀顯然也是“迷你版”紀念物所無法具有的功能。需要注意的是,“迷你”的程度應受限制,比如應當達到僅能作為隨身攜帶的紀念品的限度,如果只是相比原作品縮小一點仍應認定為侵權行為。但是,“鳥巢煙花”著作權案中,該案的審判長姜穎法官提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只要未經權利人許可,對建筑作品所體現出的藝術美感加以不當使用,即構成對建筑作品著作權的侵犯,此種使用不受所使用載體的限制。
最后,對于室外公共場所的雕塑與建筑作品進行拍照、繪畫或臨摹后,能否對平面復制件進行商業利用呢?比如將上海的東方明珠拍攝成照片后,能否對其照片進行商業性使用呢?筆者認為應當是可以的。對于三維立體作品,著作權人實現其經濟利益的主要方式便是對其三維形態的利用,而對于平面復制件的商業利用既不會影響原作品著作權人的合理使用,也不會不合理損害其合法權益,并且此種行為對原建筑作品知名度的傳播還會起到一定的促進作用,故應當給予一定的使用權利。山東青島中院判決的“五月的風”著作權侵權糾紛一案,被告使用原告的雕塑作品平面復制件時,未指明原告的名稱及作品的名稱,法院仍認定被告構成合理使用。
綜上,《著作權法》或者是司法解釋應對室外藝術品的合理使用作出更詳細的規定,這樣既能切實保障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減少漏洞,又能使公眾對室外藝術作品更放心大膽地合理使用,防止作品資源的浪費,協調公共利益與著作權人利益的沖突,并最終促進社會主義文化事業的繁榮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