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學詩

羅庸

因為中國文學的歷史太長，所以讀中國詩“循序”是很要緊的。能循序則歷代作家的因襲和創造，可以徹底明白。大約《詩經》《楚辭》為一期，漢魏樂府、《古詩十九首》和建安諸家為一期，兩晉南北朝為一期，唐五代為一期，宋元明為一期，清及近代為一期，照此次序讀下來，則提示格調演變之跡，都可以明其源委。并且一期一期的讀，則眼光不雜，詩境易純，對于自己作品的風格，容易養成，是省力而得益的辦法。

除第一二期以外，其余各期，“讀大家”是很要緊的。如不是專門研究詩史，有些小家盡可不管。有此選擇則可免除雜博之病，使心目不紛，精神照顧得來。大約初學有一部《詩經》、一部《楚辭》、一部《文選》、一部《樂府詩集》、一部《十八家詩鈔》，盡夠用了。此外有余力涉獵及之，不必用專工。

用欣賞的態度讀詩，熟讀成誦是很要緊的。因為不熟，不能保存在自己心中，旋讀旋忘，是無法培養詩境的。能熟則行住坐臥都可潛心體味，觸類旁通。由此練習觀察物態，體會人情，廣事培植一般藝術的修養。如此則在一期中熟幾家，一家中熟幾首，都無關系，因為得意忘言之契，是在精而不在多的。

照此方法讀下來，“詩法”自然會由比較而得到的。容得自己心中有了一些詩法的概念，再去看前人的著作，那了解力是不同的。大概在唐司空圖《詩品》、皎然《詩式》以后，宋嚴羽的《滄浪詩話》是一部比較具體的書。明徐禎卿《談藝錄》，王世懋《藝圃擷余》，清王士禎《帶經堂詩話》，都可參考。趙執信的《聲調譜》，是一部講音節很完備的書。此外趙執信的《談龍錄》，江師韓的《詩學纂聞》，沈德潛的《說詩晬語》，在清人詩話中都是有價值之作，都應一看。

但如只讀只看，不自己動手學作，是無法得到親切的經驗的。陸機《文賦》說：“余每觀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又說：“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所以由練習作詩而得到的經驗才是真經驗，才足以幫助讀詩的了解力。這樣讀了又作，作了又讀，功夫自然長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