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
我讀書總是慢,不只是閱讀的速度,還有節奏。比方說,都已經是2019年的新年了,也就是舊歷的年底,我才慢騰騰地把《泥土哪去了》捧在了手上。《泥土哪去了》出版于2015年4月,按照“現代人”的閱讀節奏,它無疑是一本舊書。此時此刻,我書桌上的新書起碼也有小一百本——我真的能讀完它們么?我其實是有點恐懼的。為了壓驚,我從書架上取下了一本舊書,我決定在這個下雨的日子讀完它。
我讀書的心態不算好,可也不算壞。我有我的特點,先假設這本書是不是我寫的。這么說吧,這本書的書名一定是“我的”,《泥土哪去了》,這是我的口吻,我是南方人,言語里頭沒有“兒化”。如果換做一個北方的作家,這本書的書名無疑是《泥土哪兒去了》。——“哪兒去了”?這就有了大爺氣,慢悠悠的,眼珠子還往眼角里暼,他的口吻里頭可能有疑問,也可能沒有疑問。也就是一問,問問唄。
——“哪去了”可不是“哪兒去了”,這是南方的語氣,是南帆的語氣,也有可能是我的。這樣的語氣未必就死心眼,卻多多少少有那么一點死心眼。它是渴望得到回答的,不討喜,不罷休,瞳孔也不肯移動。
南帆斯文,干凈,文人氣。所謂的文人氣就是“死心眼”。
我也是無聊,在我看來,《泥土哪去了》這本書里,有這樣的幾篇是“我的”——《泥土哪去了》《機器之癮》《快》《一個作家的社區生活》《槍》《乒乓江湖》《來了一只狗》。
而另外的幾篇這絕對不可能是“我的”——《素描:學院里的知識分子》《寄給自己的明信片》《辛亥年的槍聲》《戊戌年的鍘刀》。
《乒乓江湖》寫的是南帆自己,他打乒乓球的那點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