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
稍有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一首好詩的誕生過程是神秘的,寫作者至多能說清楚詩“緣何而來”,但永遠說不明白它“為什么是這樣”,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而一首平庸之作的出現往往會輕易地露出馬腳,它的來歷和去向,不用作者自己現身說法,讀者也能猜出大概。正因為如此,很多優秀的寫作者都拒絕寫所謂的“創作談”,因為他心下明白,無論自己怎樣天花亂墜,事實上他是說不清楚的(就像我曾經說過的那樣:說不清白是命運,說清楚了是偶然)。這種略顯難堪的境遇牽扯出了另外一個百談不厭的話題:究竟是我在寫詩,還是詩在寫我?若是前者,上述尷尬就該不存在;但若是后者呢?
在所有的藝術門類中,惟有“詩人”是被賦予了一種特殊形象的人,不是那種外在的符號化過的形象,而是與寫作者個人的人生、閱歷、志趣有關的血肉之軀,如此真切,卻如此難以描摹。我們經常能從茫茫人海中把某一類人辨識出來,稱之為“詩人”,盡管他(她)也許從不寫詩,但我們愿意將這樣一頂禮帽贈與他(她),因為他(她)具有我們想象中的那般豐富而生動的詩意情懷。從這個角度來看,現代詩人的職業化其實是詩歌逐步走向囧途的標志之一。一方面我們已經警醒地認知到了這種趨勢的危險性,另一方面又不斷通過強化“寫”詩的重要性,來彰顯“詩人”應有那種特別的面貌——事實上,這也是我們想象和期待中的面貌。在這種焦灼的對峙中,詩歌的發生學反倒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