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明
石爾的《林間擷韻》以人與自然的生態系統為最高價值,反映了人與自然之和諧的人文價值觀,表現出詩性的生態人文情懷,也標示出詩人的精神高度與思想魅力,對推動中國生態人文詩詞創作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石爾是位很值得敬重的詩人,生活工作在苦寒之地的壩上,然壩上水草豐茂、富饒美麗、冬夏分明、晨夕各異。春季,萬物復蘇,皚皚白雪尚未化盡;夏季,萬頃林海一望無際;秋季,秋高氣爽,層林盡染,漫山遍野的紅葉溢金流丹;冬季,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正是大自然的千姿百態,成就了石爾《林間擷韻》。鄉村、田園、草原、叢林、曠野、荒原等,詩人筆跡所在,往往就是足跡所至。讀石爾之詩,或記四時之美景,或描花草之爛漫,或抒山野之異趣,或狀鳥獸之殊形。英國詩人布萊克說過:“偉大作品的產生,有賴于人與山水的結合,整天混跡于繁鬧的都市,終究一事無成。”石爾的每一首詩都在尋找人與自然的本源,探尋這本源深處的精神與詩魂。
草舍依巖短柵圍,移柴日午弄煙炊。
山中到底疏人跡,一任群鴉帶雪飛。
山中一去步如飛,采了松菌覓草莓。
巖下榛殼松鼠棄,也曾拾做短笛吹。
春陰漠漠柳綿飛,草舍人家短柵圍。
夕照在山紅一線,鞭聲響處牧人歸。
雞犬應聲幾處聞,楊花掃地到籬門。
兒童陌上垂韁走,紫燕低飛不避人。
這些生態人文詩,詠山川之形勝,發時代之聲音。傳統描寫自然的詩詞大都把人以外的自然物僅僅當作工具、途徑、手段、符號等,而石爾的生態人文詩除利用比喻、對應外,更多的是以抒發、表現、象征的藝術手法,表現人的內心世界和人格特征。“山水無文難成景,風光著墨方有情”,一語道盡了自然與詩的關系,也道出了石爾的生態人文詩情懷。石爾的生態文明主題的小詩,始終書寫的是詩人對大自然的人文感悟。
嶺上行人少,飛花逐野風。
晚來無所事,林杪看云生。
向晚風初定,沖寒鳥不啼。
月牙斜掛處,還比樹梢低。
山下人家去,歸來日暮天。
尋得蘭芽短,移種小窗前。
坐倚蒼山樹,行招四季風。
護林人過處,云影看朦朧。
中國人的文化特征則是在觀察自然、體味人性的感性與理性共融基礎上確立的人學觀念。石爾詩中,充分體現了道法自然這一中國文化最根本的特點,詩人扎進人與自然的本源深處,人與自然合一便成為生態人文詩的最高境界,對大自然的人文感悟是他表現的重要主題。
自從中國詩人、散文家徐遲翻譯出版了《瓦爾登湖》,梭羅的生態思想開始植入中國文壇的土壤,也為中國生態文學的發展提供了重要參照。石爾的生態人文詩,充分感悟自然與人的生態關系,具有濃郁的思想者氣質及詩人情懷,他對大自然十分敏感,用心地聆聽和觀察自然萬物。他的詩中對自然的描寫優美而細膩,風格與浪漫主義詩學十分相近。在石爾的《林間擷韻》里,我們讀到了千山萬木,讀到了鳥語云流,讀到了生活在那片貧瘠土地上的村莊、勞者和牧羊人,也讀到了自然萬物的磨礪、沖擊和律動。他的詩,既貫穿著嚴謹求實的生態理性精神,又充溢著敬畏生命的人文情懷。
夕陽落盡晚煙生,陌上人歸罷耦耕。
里舍相逢惟一笑,但分禾葉讓先行。
茅檐動處過晨風,野谷春歸側耳聽。
昨夜山前新雨后,核桃樹下鳥飛聲。
對石爾的生態人文詩解讀之后,可以得出這樣一種判斷:生態思想的核心是生態自然的系統平衡、穩定和發展,而不是以人類或任何一個物種、任何一個局部的利益為價值判斷作為標準的。據此我們可以看出石爾生態人文詩最基本的特質——他的生態人文詩是考察人與自然的關系,對人與自然的思想、態度和行為,以詩的語言表達和感悟出來,是他對人與自然的生態詩學的實踐成果。
綠水青山,承載著我們人類的生存和發展,記憶著我們人類的鄉愁與情懷,這就是我們文化的根基,也是我們不變的自然詩魂。當下生態文學的繁盛有著深刻的歷史淵源和深厚的文化積淀。我國古代的山水詩、田園詩以及后來的游記、風景散文等文學作品,堪稱最早的生態文學。而中國自古便有的天人合一、天行健、人與自然和諧與共、美即和諧、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等深刻的哲學思想,更是沉淀在每一個中國人心理深處的文化基因。中國歷來重視生態與環境,重視自然與和諧。中和、協和、平和,是中國哲學的基本要義,也是生態文學的根本主題。
在石爾的生態人文詩中,這樣的哲學思想非常深厚。他的山居系列詩詞是他的思想成果,可以被中國詩壇借鑒,值得中國詩壇思考。我們從他詩的字里行間看到了、領悟了,也讀懂了他的生態人文精髓。王蒙說:“作家往往更早一點自覺或者不自覺地發出保護自然,保護環境的呼聲。”生態文學的興盛是中國現實發展的呼喚與內在需要。從“再造一個秀美山川”到美麗中國、綠色中國建設,從倡導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科學發展觀到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統籌推進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生態文明建設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理念的轉變,徹底改變了落后的發展觀念,提升了生態文明的地位,從而極大地激發了生態文學的生機與活力。
石爾的生態人文詩創作,遵循的思想就是還原草木、還原大自然,用詩句喚醒讀者的生態良知。這也向我們提醒生態詩的創作,要走出書房,走進大自然。
一道山灣兩道河,護林行跡此消磨。
前年墊卻青石板,冰雪融時沒水多。
護林茅舍倚巖屏,短柵圍籬四面風。
昨宵雨過窗前路,淡霧拖痕一抹青。
對千瘡百孔的自然、對生態平衡的恢復與重建來說,僅有憂患、呼吁,還遠遠不夠。生態文學研究者喬納森·萊文說得好:“我們的社會文化的所有方面,共同決定了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獨一無二的方式。不研究這些,我們便無法深刻認識人與自然環境的關系,而只能表達一些膚淺的憂慮。”探討人類對待自然的態度和生存于自然環境里的行為的思想文化因素,歷史地揭示文化如何影響地球生態,進而在文化重審的過程中進行文化重構和文化變革,應當成為生態文學的主要目的。石爾的生態人文詩在這個方面作了艱苦探索,其生態人文詩以獨特詩風而獨樹一幟。其五律如《山居》:
汲來溪澗水,倚戶慢煎茶。
遠路明如帶,晴巒素裹紗。
青苔映積雪,深樹不藏鴉。
放牧人歸去,西窗落晚霞。
其七律如《壩頭印象》:
龍荒極目舊山川,此日登臨意悵然。
塵聚皇城根下土,云從漠北馬頭煙。
群巒蟻聚成高地,野草村圍是斷邊。
莫道風霜人跡少,黎民一住幾千年。
人類從森林中走來,森林是人類的家。但是,當人類走出森林,進化為有改造自然能力的人,就開始了對自然的利用、掠奪和破壞。最后當這個“家”被破壞得滿目瘡痍,人類又回過頭保護自然,重建生態平衡。在這個過程中,人類就像無知的孩子,大自然像一個慈祥的母親,一直注視著他的進步,記錄著他的舉動。這就是為什么石爾不懈地堅守著生態人文詩的情懷,這情懷不是中世紀田園詩式的,也沒有陶潛一類中國士大夫的閑適與陶醉,而是探討人與自然共時性的存在,是人與自然的平等式對話,處在恒在的交流狀態。在心靈的交流中,大自然饋贈給予的同時,也給人類更多的思想和詩情。這樣的人文精神,它的內核就是對生命的愛,真可謂是為天地立詩心,為自然塑詩魂。
盡管生態人文詩不能直接改變生態狀況,但卻能改變人們的思維和觀念,甚至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則是完全可能的。石爾《林間擷韻》展示了詩人對生態人文詩創作的最新思考,呈現自然的本質和精神,呈現人與自然的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說,石爾的生態人文詩的作用是巨大的,我們甚至可以說,《林間擷韻》是舊體詩詞寫就的中國《瓦爾登湖》。
(作者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中國電影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