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久天長》看王小帥影像風格

劉強 任國政

王小帥是當代中國影壇最具個性和風格的電影作者之一，面對當今電影市場中一浪高過一浪的商業化浪潮，他始終堅持現實主義題材的創作，將目光放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身上，通過冷靜克制的鏡頭來承載自己對于個體、社會和歷史的獨立嚴肅思考，為推動中國作者電影進一步發展作出了貢獻。

王小帥在談到《地久天長》的創作初衷時說道：“希望通過時間去感受人和人之間，以及人類自身的命運的無常?！?0年間兩個家庭的悲歡離合被導演用復雜精巧的非線性敘事結構講述出來，劉耀軍、王麗云夫婦與沈英明、馬海燕夫婦兩家人本是至交，卻因一次意外漸生嫌隙，30年后才重歸于好。導演用3個小時呈現這一段豐厚的平民史詩，承載其對于生命的思考。其中不乏具有時代感的動人細節，比如知青返城、計劃生育政策、國有企業改制、下崗潮、出國熱、下海等。同時，導演冷靜克制的影像語言也避免了影片被處理成俗套的苦情戲，體現出其對于影片駕輕就熟的把控能力。

冷峻克制的鏡頭語言

第六代導演群體深受來自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運動和法國新浪潮電影運動的創作理念所影響。長鏡頭的運用、紀實性的風格、碎片化的鏡頭拼貼、粗糙寫意的鏡頭語言似乎已經成為了第六代導演的標簽。而作為這一群體之中備受關注的導演之一的王小帥，在電影語言的創作理念上同樣受到以巴贊等人為代表的紀實美學理論的影響，卻并不完全符合人們對第六代導演的刻板印象。

“巴贊強調電影應該真實的展示現實的表象，要注重表現事物的原生形態，注重保持事件的具體性、偶然性和模糊性等現象學的完整性；……就是力求使電影成為現實的漸近線?！蓖跣浭苓@種紀實美學觀念的影響，在電影創作中不乏長鏡頭手法的運用，以此營造冷靜克制而又真實的敘事氛圍，劉星在水庫溺亡的片段在影片中共出現過兩次，是一個重要的段落。導演采用了固定長鏡頭來展現劉星父母聞訊趕來的場面，沒有通過蒙太奇技巧對時間和空間進行人為的壓縮和延展，也沒有過多的鏡頭去表現人物的內心情感，真實的還原了現場的氣氛，構成了影片冷靜克制的視覺風格，同時這也是導演的高明之處，耀軍與麗云面對生死未卜的兒子，此時內心的哀求、牽掛和擔憂等復雜情緒，完全可以通過鏡頭的切換使觀眾代入人物情感，產生共情，是一處打動人心的淚點所在。而導演卻反其道而行之，除了為提示人物視點的面部反打鏡頭，對于此時內心情感最為復雜的耀軍、麗云沒有更多的鏡頭語言去刻意渲染和煽情，而始終將他們置于遙遠的后景，以一種克制平靜的視覺風格來展現。盡管一定程度上違背了部分觀眾的觀影期待與經驗，但這其實是導演的創作格局與視野所決定的，在此處本就無意去過多地展現人物的情緒感受，而是站在生命、人生的大維度、大格局上去表現人生命運的無常以及對于生命的悲憫。

盡管王小帥在創作中推崇并善于運用長鏡頭來營造熒幕之上的真實感，但他在影片中也不排斥蒙太奇技巧的使用。影片在敘事結構上采用了非線性的敘事結構，而導演在這里無意扮演生活中的表面真實，更想通過表現三十多年間幾個普通人物內心中的隱痛和感受來為時代做注解，是另一種“真實”觀念。

王小帥自幼在父親的影響下學習美術，15歲時考上中央美院附中，這種美術的天賦與技藝使他對于作品中靜態畫面的把握能力，超出了一般導演，簡約的畫面下蘊藏著細膩的感受和豐富的信息。在醫院場景中麗云流產、搶救星星是影片中兩場重要的段落，值得一提的是，導演在這兩處場面采用了相同的構圖方式，固定的畫面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醫院走廊里巨大、鮮紅的“靜”字，而本該是兩場戲主角的耀軍、麗云卻成為了陪襯。從劇情上來說，第一次在醫院麗云因流產造成大出血，以致不能再生育。耀軍也向自己第二個孩子的生命告別。第二次在醫院星星因溺水搶救無效死亡，耀軍與麗云又再一次向自己的孩子的生命告別。這兩次向生命的告別有過掙扎與反抗，卻都以失敗告終，背后是痛入骨髓扎入內心的悲痛。而導演在這兩處生命的告別之處采用了同樣的構圖，以一種看似輕描淡寫卻又力透紙背的鏡頭語言展現出人物內心深處的悲涼、生命的逝去和人生的無常；影片中劉耀軍夫婦與沈英明夫婦陪同高美玉去監獄探望張新建時，此處的構圖也寓意深刻，以監獄的鐵窗為前景，后面是前來探監的一行人，好像此時來探監的劉耀軍一行人反而在監獄里一樣，不免引發觀眾思考，到底誰在坐牢？外面的世界真的是自由的嗎？也一定程度上暗示了后來的劇情發展，此后劉家與沈家后半生內心之中都飽受煎熬。

巧妙的色彩運用

“電影色彩猶如連續演奏的華彩樂章，成為調動人們的情感，輻射人們的心靈，并進行多重思維的藝術手段?！庇纱丝梢?，電影色彩在創作中的重要作用。而王小帥在色彩的使用上也別具匠心，《地久天長》中貫穿著無處訴說的壓抑與哀傷，整部影片色調偏向灰白，充滿了憂郁的氣質。在耀軍對于過往的幾段美好回憶里，如舞廳的集體聚會、兒子的生日宴等場景中，畫面色調則偏向暖黃色。由于影片在敘事結構采用了非線性的敘事表達，造成多個敘事空間交替出現，集體生活時期的筒子樓、舞廳畫面偏向暖黃色，而這正是耀軍生活記憶中最為美滿快樂的時間；離開家鄉后福建沿海小鎮上的海灘、修理店畫面色調、重回故地時的高樓林立則偏向灰白色，不同于美好回憶的中暖色調，耀軍在現實生活中面對種種苦難，因此色調也偏向灰白色。不同空間中的色彩運用在一定程度上巧妙地起到了表意與敘事的功能。

音樂與音響的使用

音響作為電影視聽語言中重要的因素之一，能夠強化銀幕世界的真實感?！兜鼐锰扉L》中對于環境音響的使用也極為巧妙，強化了影片真實氛圍的營造，同時也暗含著人物情感和敘事功能的表達。影片前半部分中，劉耀軍抱著兒子在幽暗的隧道中奔跑，王麗云、沈英明等一行人緊隨其后，奔跑過程中迎面駛來一輛疾馳的火車，尖銳的汽笛聲、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以及車輪的轉動聲象征著此時人物內心的急躁慌亂，同時火車發出的刺耳聲音與狹小幽暗的隧道也暗示此時劉星生存希望的渺茫，預示著最后的結局；王麗云發掘丈夫出軌后，切菜時菜刀落到菜板上發出清脆的“咚咚咚”聲，映射出此時人物內心仿佛被撕裂一樣的失落與悲痛，同時也為接下來麗云服藥自殺埋下伏筆；小年夜茉莉來耀軍家送餃子，因為星星溺水而許久沒有走動的兩家人又坐在了一起，長時間的靜默與尷尬突然被窗外響亮的煙花爆竹聲打破，窗外的熱鬧歡騰與屋內的冷清尷尬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再一次將劉耀軍夫婦內心的傷口撕裂。

王小帥受紀實美學的影響在創作中追求展現真實，但他電影中的真實，不是浮于表層的物質的真實，而是生活質感和內心的真實。他的影作通過畫面簡約而又寓意深刻，在鏡頭的使用上運用沉穩緩慢的鏡頭，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音響的巧妙使用在增加真實感的同時暗示著敘事線索的表達；光線和色彩的明暗對比，襯托人物的心境以及完成環境氛圍的塑造。由此可見王小帥在堅持關注現實生活題材的同時，也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影像風格。

（作者簡介：劉強，山東藝術學院傳媒學院影視學系主任，副教授，文學博士，戲劇電影學碩導；任國政，山東藝術學院傳媒學院戲劇影視文學18級研究生，方向：電影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