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劍
相關市場界定通常是反壟斷案件分析之起點,地位十分重要。〔1〕在反壟斷法理論上,相關市場界定主要用于確定企業的市場地位,進而評估競爭效果。See Sean P.Sullivan,What Structural Presumption?: Reuniting Evidence and Economics on the Role of Market Concentration in Horizontal Merger Analysis,42 J.Corp.L.101,107-08,123-27 (2016); Herbert Hovenkamp & Carl Shapiro,Horizontal Mergers,Market Structure,and Burdens of Proof,127 Yale L.J.1996,2000 (2018).但是,對相關市場的界定往往充滿爭議,因為任何產品在品牌、物理性能、質量、銷售方式等方面都有差異,所以決定什么樣的潛在替代品應當被納入相關市場中并非易事。〔2〕See James A.Keyte,Market Definition and Differentiated Products: The Need for a Workable Standard,63 Antitrust L.J.698(1995).除了這一為學界、實務界所公知的問題外,不同案件、不同限制競爭行為類型需要界定的相關市場的數量也差異較大,進而在理論和實務上產生爭議。例如,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件中,因為爭議、損害往往只涉及少數具體產品或服務,〔3〕參見蘭磊:《〈反壟斷法〉上的“不相關”市場界定》,《中外法學》2017年第6期。所以需要界定的相關市場的數量有限。〔4〕例如,在“3Q案”中,盡管法官對可能存在競爭關系的產品,如郵件、即時通訊軟件、電話等產品逐一進行了替代性分析,但最后基于爭議的指向,將相關產品市場界定為“即時通訊服務市場”。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三終字第4號民事判決書。而在經營者集中案件中,因為涉及的產品、服務數量較多,相形之下需要界定的相關市場的數量可能多達幾十、幾百,甚至上萬個,所以由此衍生出對多產品市場進行相關市場界定的獨特問題。
我國《反壟斷法》實施中同樣面臨這一多產品下相關市場界定的挑戰。〔5〕相關市場通常可以分為相關產品市場、地域市場、時間市場等類型。基于探討議題的性質,除非有特別說明,本文研究的相關市場主要是指相關產品市場。在已經審查的經營者集中案件中,反壟斷執法機構針對多產品市場所采用的相關市場界定方法主要有二:〔6〕我國反壟斷執法機構迄今已審查了超過2 000個經營者集中案件,但是大部分案件只公布了最終的審查結果,只有附條件通過和禁止的案件公布了處罰意見書的全文。鑒于此,本文在方法上的歸納是基于這些公開全文的案件。一是逐一界定相關產品市場;二是采用了組產品市場方式來界定相關產品市場。
逐一界定相關產品市場的典型案例如“賽默飛世爾科技公司收購立菲技術公司案” (以下簡稱“賽默飛世爾案”〔7〕參見商務部公告2014年第3號。類似案件還有貝克頓—迪金森公司與美國巴德公司合并案(商務部公告2017年第92號)、拜耳股份公司收購孟山都公司股權案(商務部公告2018年第31號)等。這類案件占據了附條件通過案件的主流。)。該案的交易雙方〔8〕賽默飛世爾科技公司是一家多元化的全球性生產公司,其主要業務為生產和銷售生物科學分析儀器、耗材、試劑,以及為生物科學研究、分析和診斷提供服務和軟件。立菲技術公司是一家全球性的生物技術公司,供應范圍廣泛的生物技術產品和服務,包括克隆、聚合酶鏈反應(PCR)、逆轉錄、感受態細胞、核酸分析、蛋白質表達、蛋白質分析、樣品制備、核糖核酸(RNA)干涉分析、細胞研究、常規生化和其他生命科學應用技術。在生物科技行業的分子生物學、蛋白質生物學、細胞培養技術等領域的59種產品具有橫向重疊。商務部反壟斷局〔9〕需說明的是,在2018年3月國務院機構改革后,原國家商務部反壟斷局的職能歸于新設立的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反壟斷局。此處仍沿用案件審理時的執法機構名稱。認為:“從需求替代和供給替代的角度分析,該59種產品之間不存在相互替代性,各自構成本案獨立的相關商品市場。”〔10〕同前注〔7〕,商務部公告2014年第3號。譬如,在分子生物學領域,就界定了siRNA試劑、shRNA試劑、轉染試劑、標準基因、克隆酶、克隆試劑盒、基于磁珠的純化儀器、熱循環儀、qPCR儀器、塑料耗材、引物、dNTPs、輔助試劑、Taq聚合酶、熱啟動聚合酶、高保真酶、逆轉錄酶、cDNA合成試劑盒、PCR試劑盒、基于探針的qPCR試劑盒、基于探針的 RT-qPCR試劑盒、基于染料的qPCR試劑盒、基于染料的RT-qPCR試劑盒等共23個相關產品市場。商務部反壟斷局在這一相關產品市場界定的基礎上,按照赫氏指數(HHI)對59種相關商品市場進行梳理后發現,13種相關商品市場集中后HHI值大于1 500且由集中引起的HHI變動值大于100,因此競爭效果分析專注于該13種市場集中度較高且由集中引起的集中度變量較大的產品市場。在這一案件中,只要是不存在相互替代性的產品都分別界定了相關市場。
采用組產品市場方式界定相關產品市場的典型案例是“沃爾瑪公司收購益實多1號店案”(以下簡稱“沃爾瑪公司案”〔11〕參見商務部公告2012年第49號。還有一部分案件看上去在對產品或服務按照大類來進行的劃分上介于本文歸納的兩種類型之間,如諾基亞收購阿爾卡特朗訊股權案(商務部公告2015年第44號),但這類案件中相關產品市場界定在基本方法上仍可以進一步從本文所涉及的兩類方法來理解。故此,結合論文的寫作目的,對此不予討論。)。沃爾瑪公司是全球和中國連鎖超級市場的主要競爭者,其在采購、倉儲、產品線、門店網絡、服務和物流以及品牌等方面存在競爭優勢,業務主要為實體超市。益實多1號店是當時中國最大的網上超市,擁有上千個供應商,數百個品牌合作商,銷售商品涉及食品飲料、美容護理、廚衛清潔、電器等十大類,共計十萬多種商品,業務范圍包括網上直銷業務和增值電信業務。〔12〕同上注。商務部認定:“根據雙方經營范圍、經營模式及特點、需求和供給替代等方面因素,B2C網上零售市場為相關商品市場。同時,考慮到消費習慣、運輸、關稅等因素,相關地域市場為中國市場。”〔13〕同上注。相較于前一案件,此認定相關產品市場的方式具有很大的不同。盡管案件涉及的產品種類極為多樣,但商務部最終認定的“B2C網上零售市場”無疑是將所有網上產品的零售作為一個產品組合來看待,〔14〕在相關產品市場的界定中,商務部并未詳細分析為什么要將相關產品市場界定在B2C網上零售市場,而只是在模糊用語下直接給出了結論。而這些通過網絡進行零售的產品在相互之間多無競爭關系,譬如網上銷售水果和網上銷售電動牙刷。
在多產品市場中,上述兩個典型案例體現的相關市場界定方式上的差異極具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賽默飛世爾案”中界定相關市場的方式無疑符合反壟斷理論中對于相關市場的定義,盡管需要確定的相關市場數量遠超通常案件,但仍然逐一分析。相比之下,“沃爾瑪公司案”則存在較大的疑問。將相關產品市場界定為“B2C網上零售市場”雖然可以簡化反壟斷分析過程,但是與相關市場界定的基本邏輯存在明顯的沖突。那么,這一處理方式是否具有合理性呢?
在經典教科書中,相關市場是一組相互可替代的產品。〔15〕See Philip Areeda,Louis Kaplow,Aaron Edlin,Antitrust Analysis: Problems,Text,and Cases,Aspen Publisher,2004,p.491;Einer Elhauge & Damien Geradin,Global Competition Law and Economics (Second Edition),Hart Publishing,2011,p.305; Richard Whish& David Bailey,Competition Law (Ninth Edi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8,p.28; [美]歐內斯特·蓋爾霍恩、威廉姆·科瓦契奇、斯蒂芬·卡爾金斯:《反壟斷法與經濟學》第5版,任勇、鄧志松、尹建平譯,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94頁;[美]赫伯特·霍溫坎普:《聯邦反托拉斯政策:競爭法律及其實踐》,許光耀、江山、王晨譯,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88頁。這一核心理念也在無數的案件中得到確認。〔16〕See United States v.Microsoft Corp.,253 F.3d 34 (D.C.Cir.2001).按照一些學者的看法,界定相關市場作為競爭性評估的中間步驟有兩大好處:〔17〕參見[英]西蒙·畢曉普、邁克·沃克:《歐盟競爭法的經濟學:概念、應用和測量》,董紅霞譯,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15頁。(1)它為競爭性評估提供了一個焦點,通過界定相關市場以涵蓋所有被認為是重點調查的產品和服務的有效替代品的產品和服務。(2)相關市場界定為競爭評估提供了一個初步的篩選機制,在界定相關市場后可以統計市場份額和計算市場集中度,這為后續的反壟斷分析提供了基礎。當然,對于是否一定要界定相關市場同樣存在爭議,〔18〕例如,Farrell和Shapiro提出了UPP(upward pricing pressure)測試,即向上漲價壓力測試。這一測試用于銷售差異化產品的兩個公司之間進行集中。See Farrell & Shapiro,Antitrust Evaluation of Horizontal Mergers: An Economic Alternative to Market Definition,10 The BE Journal of Theoretical Economics Art 9 (2010).美國司法部和聯邦貿易委員會2010年修訂的《橫向并購指南》中甚至否認了在競爭分析中界定相關市場的必然性,〔19〕《橫向并購指南》指出:“執法部門的分析不需要從市場界定開始。盡管評估客戶可獲得的競爭性替代品在分析中的某個時刻總是必要的,但執法部門使用一些評估競爭效果的分析工具并不依賴市場界定。”See Horizontal Merger Guidelines by Department of Justice and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on August 19,2010,Section 4.但是,在世界各國和地區的反壟斷法實施中,法官、行政執法官員通常都借助于相關市場來進行反壟斷分析。
相關產品市場界定就是要找出具有密切替代關系的產品組合,從而確定競爭發生的范圍。而替代關系就是競爭約束,只有能夠施加競爭約束的產品,才是相互競爭的產品,擁有這一產品的企業的行為才能影響到相互之間的競爭。在具體考慮競爭約束因素時,學者通常認為有三個潛在來源:〔20〕同前注〔17〕,西蒙·畢曉普、邁克·沃克書,第123頁。(1)需求方的可替代性,即消費者將其他產品作為有效替代品的程度;(2)供給方的可替代性,即不在假定壟斷者控制下的經營性資產可以迅速重新定位,生產直接競爭的產品;(3)潛在競爭,即新企業能夠進入市場的程度。
在界定相關產品市場的諸多方法中,最為常用的是假定壟斷者測試方法,即SSNIP方法。〔21〕SSNIP方法基于假定壟斷者測試(HMT),而該方法也受到了不少學者的批評,其中最著名的是哈佛大學的Louis Kaplow教授。See Louis Kaplow,Why (Ever) Define Markets?,124 Harvard Law Review 437,466 (2010); Louis Kaplow,Market Definition and the Merger Guidelines,39 Review of Industrial Organization 107 (2011); Louis Kaplow,Market Definition: Impossible and Counterproductive,79 Antitrust Law Journal 361 (2013).根據SSNIP方法,“市場被界定為一種產品或一組產品以及一個地理區域,在該范圍中,假設一個生產和銷售利益最大化的企業不受價格管制,而且在該區域是這些產品當前和未來唯一的生產商或銷售商,假定其他所有產品的銷售條款保持不變,那么其很可能實施‘小幅但顯著,且非暫時的’價格上漲。”SSNIP方法采用了針對自身彈性的分析思路:從并購后企業的一個假定的狹小產品市場出發,逐步分析在價格發生小幅、顯著和非短期性變化的情況下企業贏利水平的變化情況。如果價格上漲后有足夠多的消費者轉向其他產品,那么企業就不能從漲價中獲得盈利,原先作為分析起點的產品市場就應當被擴大到消費者擬轉向的目標市場,這個測試過程要一直持續下去,直至最后出現某一產品市場,在這個市場上企業可以通過漲價實現盈利。
SSNIP方法是一種有效的反復測試過程,一般分為四個步驟:〔22〕參見余東華:《反壟斷法實施中相關市場界定的SSNIP方法研究——局限性其及改進》,《經濟評論》2010年第2期。(1)確定最初的候選市場,通常情況下僅包括與并購有關的產品及其密切替代品;(2)假定整個候選市場的產品處于假設壟斷者的控制之下,確定壟斷者提價(幅度一般在5%~10%)后會出現的情況;(3)如果有足夠多的消費者因漲價而轉向了其他替代品時,漲價本身無利可圖,則表明其他替代品對候選市場中的產品構成了足夠大的競爭壓力,可以認為候選市場太過狹窄,未能將密切替代品都包括進去,需要增加次優替代品。在得到一個更大的候選市場之后,重復以上步驟;(4)當大部分消費者面對這個小幅且顯著的非暫時性漲價而不再轉向購買其他替代品,從而使得假設壟斷者漲價變得有利可圖時,停止檢驗,這時得到的市場就是反壟斷機構所需要確定的相關市場。SSNIP方法實際上體現了一種思想測試,在測試的每個階段,那些被認為是最接近的替代品都將納入相關市場中來,直到最終形成一個組合,這個組合就是競爭分析所要界定的相關市場(具體方式如圖1所示)。

圖1
當以A產品出發來確定相關市場時,通過逐漸擴大具有替代性的產品范圍,如A和B,來確定同時漲價5%~10%是否成功,進而確認其是否具有反壟斷法意義上的替代性。在相關產品市場界定的過程中,不管需要考慮的產品數量有多少,構成相關產品市場的產品之間都具有相互的競爭約束性,即存在替代關系。〔23〕而替代關系考慮到何種程度是SSNIP等方法所需要分析的部分。在SSNIP方法中,5%~10%的價格變動即反映了對這一問題的回應。
當企業銷售的產品數量較多時,便會面臨兩個方面的挑戰:一是可能導致需要界定的相關市場數量過多。按照相關市場的通常理解,最終界定的相關產品市場中的產品組合是相互具有替代性、能形成競爭約束的產品,當企業同時經營眾多產品且這些產品相互間并不存在替代關系時,理論上講都應該分別界定為獨立的相關產品市場。但是,這在實際操作中可能面臨極大的挑戰性。這一問題典型地體現在大型零售超市并購案件中。其中的經典案例是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處理的Staples與Office Depot兩大辦公用品連鎖超市(office superstores,簡稱 OSS)的合并案件。〔24〕See FTC v.Staples,Inc.,970 F.Supp.1066 (D.D.C.1997).Staples與 Office Depot當時是美國最大的兩家辦公用品連鎖超市。〔25〕相關介紹可參見[美]J.E.克伍卡、L.J.懷特:《反托拉斯革命——經濟學、競爭與政策》第5版,林平、臧旭恒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72頁。辦公用品超市經營的模式完全模仿了一般超市經營家庭食雜用品的經營方式。〔26〕Staples在1986年倡導了這種連鎖超市經營理念。超市經營理念的基本原理很簡單:大經營商能夠通過大量的文具商合約去直接從供應商那里購買辦公用品,但小商家和個體經營者則不能獲得這種相對便捷和低成本的供應源以及其他相關產品。通常,辦公用品超市都位于城市商業區,擁有大約23 000至30 000平方英尺的面積,并有5 000~6 000個銷售品種,看起來像倉儲庫。Staples和Office Depot大約一半的收入來自辦公用品的出售,另外的收入則來自計算機、辦公設備以及相關種類產品的出售。兩家辦公用品超市都是通過從生產商那里大批量進貨來獲得較大的折扣,這是小型或者中等規模的零售商無法獲得的。這樣的低成本帶來了幾乎戲劇化的低價格:超市一般以低于廠商建議零售價30%至70%的價格出售辦公用品。辦公用品超市銷售三個大類的辦公用品:辦公家具、計算機及其相關配件、辦公用品。在每一類中,要合并的企業都面臨大量的競爭對手,而不僅僅是辦公用品超市。〔27〕而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的關注點限制在了這三類中的一個,即消費類辦公用品。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將相關產品市場限定在辦公用品連鎖超市,但法院承認,“對于這一相關市場的界定很難克服第一反應帶來的影響,畢竟Staples/Office Depot在整個消費類辦公用品市場中的份額只有5.5%。” FTC v.Staples,Inc.,970 F.Supp.1075 (D.D.C.1997).而在這三大類產品中,其實還可以細分出更多類別的產品。因此,從反壟斷法分析的角度言,當涉案企業所提供的產品、服務數量眾多,可能導致需要大量界定相關市場時,都會出現如上述Staples和Office Depot集中所帶來的問題。這與中國的“沃爾瑪公司案”是同樣的問題。二是多產品市場中的公司同時銷售很多相關聯的或不相關聯的產品,而購買者也往往購買包含了不具有替代關系的產品的組合,此時應該如何來界定相關市場?以圖2為例,市場上存在4家公司,公司1銷售A、B、C三個產品,其中B和C是替代關系;公司2生產A’、B’、C’,分別是A、B、C的替代品;公司3銷售一個替代品組合B”、C”;公司4是專賣店,只銷售公司1的產品組合中的A。〔28〕See Youngsun Kwon,Shin Cho,Defining a Cluster Market:The Case of the Korean Internet Portal Service Market,39 Telecommunications Policy 923 (2015).此時在相關市場界定時應該如何考慮這些產品之間的相互關系?

圖2
這一市場中的各個產品包含了較為復雜的相互關系,不僅有一個企業所生產的相互替代和不替代的產品,還有不同公司生產的類似的產品。如果相關市場可以被一組具有特定關聯(非競爭性)的產品所定義,那么問題就會變得簡單。在現代反壟斷法歷史上,將不具有競爭替代關系的產品置于一個相關產品市場中討論的案例首見于Philadelphia Bank案。〔29〕See United States v.Philadelphia Bank,374 U.S.321 (1963).在該案中,費城銀行同時經營多種服務,其中有些服務,如商業支票賬戶(business checking accountings),費城銀行只有少數幾個競爭者,而其他服務,如儲蓄存款(saving deposits)、小額貸款(small loans)等,則要面對儲蓄與貸款協會(savings and loan associations)和小額貸款公司(small loan companies)的競爭。法院最后認定一組(a cluster of)商業銀行服務構成一個相關市場(即便這些具體的銀行服務相互之間沒有競爭關系)。
多產品市場的這兩個問題反映了當銷售的產品或服務數量較大且相互之間不完全具有替代關系時所帶來的相關市場界定問題。將沒有替代關系的產品直接納入一個相關市場中看起來無疑和相關市場的基本邏輯存在沖突,但這種方法確實簡化了市場界定。不管是“沃爾瑪公司案”中的“B2C網上零售市場”,還是Staples與Office Depot集中案中的“通過辦公用品超市形式出售辦公用品”,通過組產品市場都將需要界定的幾千個甚至上萬個相關產品市場變成了界定一個相關產品市場。但問題是,即便有這些實效,這一方法是否能在反壟斷理論上成立仍然需要作進一步討論。
組產品市場(cluster market)〔30〕也有文獻將其稱為“集合產品”“集群市場”。為了表述上的一致性,本文統一采用“組產品市場”的概念。最開始是美國法院出于解決那些銷售多種產品或服務的企業間并購案件的爭議而發展起來的理論。〔31〕See Ian Ayres,Rationalizing Antitrust Cluster Markets,95 The Yale Law Journal 109-125 (1985); Myron L.Kwast,Martha Starr-McCluer,John D.Wolken,Market Definition and the Analysis of Antitrust in Banking,42 Antitrust Bulletin 973-995 (1997).在一個組產品市場中,相互競爭的企業出售有關聯(替代或互補)或者/以及不相關聯的產品或服務。〔32〕同前注〔28〕,Youngsun Kwon、Shin Cho文,第 921頁。組產品市場包含的并非都是相互具有替代性的產品,因此其與相關市場的邏輯存在顯著的沖突。
因組產品市場概念是應對反壟斷案件的現實需求提出的,故其產生之初很難說充分、深入地思考了新概念所可能帶來的各種問題。美國的Philadelphia Bank案雖然首先提出了組產品市場,但在該案中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也沒有詳細分析為什么沒有替代關系的產品構成了一個相關市場,只是提到由“商業銀行”這一術語所代表的一組產品(不同的貸款)和服務(例如,活期存款和信托管理)構成了不同的商業類型。例如,一些商業銀行產品或服務如此具有區分度,以至于它們能夠免受其他金融機構的產品或服務的有效競爭,活期存款就屬于這一類別。又如,一些產品或服務享有成本優勢,可以在很大范圍內和其他機構所提供的替代品相區隔。再如,一些銀行的產品或服務雖然在成本和價格上與其他金融機構的產品或服務可以競爭,但是消費者的偏好使得它們在相當程度上免于競爭。〔33〕See United States v.Philadelphia Bank,374 U.S.321,356 (1963).從這些表述中可以看出,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提出組產品市場概念時,只是簡單地提到同時提供產品或服務在供給端具有成本優勢,以及在需求端上由于特定消費者的偏好所產生的效果。實際上,在組產品市場概念被提出后,對組產品市場的闡釋與構建是在該案之后由學者主要基于范圍經濟理論來完成的。
1.范圍經濟理論下的解釋。經濟學家最初定義范圍經濟時,是從產業組織學的角度出發,認為范圍經濟就是當一個企業從專門生產一種產品或經營一種勞務轉為生產兩種或兩種以上產品或經營多種勞務而使平均成本下降的一種經濟現象。〔34〕See John C.Panzar,Robert D.Willig,Economies of Scale in Multi-Output Production,91(3)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481-493(1977).在隨后的研究中,學者們提出,只要某種公共要素被應用到一種產品的生產后,在不需要太多其他相關要素的基礎上就可以投入生產其他相關產品時,就存在范圍經濟。〔35〕See David Teece,Economies of Scope and the Scope of the Enterprise: The Diversification of Petroleum Companies,1(3)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223-247 (1980).盡管范圍經濟隨著研究的深入有所變化,甚至擴展到空間領域,〔36〕參見何紅見:《范圍經濟研究的文獻綜述》,《現代商貿工業》2011年第15期。但其核心仍是強調企業對自身實物資產和無形資產投入的共享,實現成本的降低。范圍經濟的外在表現主要是特定的產品一起生產比單獨生產成本更低。例如,同時生產鴨肉、鴨腸、鴨掌和羽絨,同時生產汽油、甲苯、潤滑油和石蠟。由于范圍經濟的存在,現實中很多公司會同時生產多種產品,或者同時提供多種服務。
學者借助范圍經濟理論來說明采用組產品市場概念界定相關市場的內在合理性。〔37〕同前注〔15〕,赫伯特·霍溫坎普書,第107~108頁。按照他們的觀點,如果同時供應多種互補性產品可以產生巨大的成本節約,將這組互補性產品納入同一相關市場就有合理性,因為在這樣的市場環境中,任何進入者若只從事一種服務都會處于成本劣勢,進而處于競爭中的不利地位。范圍經濟的存在使得相關的企業總是同時生產多種產品或提供多種服務,此際界定“一組產品”作為相關市場就能夠體現范圍競爭帶來的競爭優勢。〔38〕同上注。反之,若成本節省不明顯,范圍經濟不顯著,就不能把這一組產品界定為組產品市場。
2.消費者需求下的交易互補理論。范圍經濟通常強調的是生產商在提供多種產品或服務上所具有的成本優勢,同樣地,需求方也存在類似的成本節省效果。有學者從消費者需求的角度提出了交易互補性理論(transactional complementary),用以解釋組產品市場構成的合理性。〔39〕交易互補性理論主要參考自前注〔31〕,Ian Ayres文,第115頁。據此理論,如果消費者強烈地希望從一個企業購買一組產品,那么只銷售這一組產品中的一部分的企業就無法與銷售全部產品的企業相競爭。交易互補性的產生可能簡單地源于消費者希望在一組產品中分擔固定交易成本,如去一趟超市的固定成本(如汽油費)是相同的,消費者會傾向于在一個超市中購買所有需要的商品。如果不同公司的產品在功能上不兼容,也會促使消費者傾向于從一個企業那里購買一組互補的產品,如購買同一家電腦公司的軟件和硬件。〔40〕產品功能上的不兼容性事實上造成了搭售的效果,這在后文會進行相關性的分析。交易互補性是范圍經濟在需求端的表現,對于消費者產生經濟收益。而就相關市場界定的目的而言,兩個概念區別的關鍵之處就在于,當交易互補性使得一起購買成為必須的同時,一起銷售并不是范圍經濟所必須。
相關理論在眾多的案件中都有所體現。以前述Staples與Office Depot合并案為例,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認為這項合并的相關市場是“通過辦公用品超市進行的辦公用品銷售市場”。〔41〕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通過下列幾個方面的證據支持其對市場的定義:(1)OSS提供的是一系列特殊的產品和服務;(2)OSS各家認為彼此是主要的競爭對手;(3)非超市經營模式的零售商對OSS的價格沒有太大的影響力;(4)假設三家OSS合并的話,辦公消費品市場上的價格會明顯提高,而如果OSS和其他零售商屬于同一市場的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參見前注〔25〕,J.E.克伍卡、L.J.懷特書,第172頁。在分析這一結論上,聯邦貿易委員會認為,OSS與其他非OSS辦公用品賣主是不同的,因為他們手中持有多種消費品并擁有大量的存貨。辦公用品超市的這一特點為消費者提供了一站式購物的機會,而這一點是辦公用品的其他零售商和郵購商所無法做到的。如同超市和百貨商店的顧客那樣,辦公用品超市的顧客通過逛一次超市就能夠因購買大量的不同種類的產品而受益。這里顧客購買產品的全部費用是其購買物品所支付的總金額加上非現金成本,這些非現金成本包括其逛超市以及對產品和價格信息的收集和購買所需時間的價值。鑒于每次逛超市都有固定成本,消費者更喜歡一次就購買大量的用品,尤其是那些需要經常購買的低成本消耗品。顧客在購買大量不同用品前通常需要考慮以下因素:〔42〕同前注〔25〕,J.E.克伍卡、L.J.懷特書,第 172 頁。(1)去哪家商店購買?(2)每次去購買什么用品?第一個方面的決定對分析一種特殊行業的零售商(比如,辦公用品超市、百貨商店或者一般超市)的合并是有關的,因為這里需要為這種特殊種類零售商服務做一個市場界定;第二個方面的決定在分析這些零售商經營的某種特殊產品的生產者(比如,資料裝訂器、女士服裝或者罐裝金槍魚)之間的合并時是相關的。
類似的案件還包括United States v.Grinnell Corp.案。〔43〕See United States v.Grinnell Corp.384 U.S.563 (1966).該案中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所界定的“中心站保護服務”(central station protective service)這一相關市場采用了組產品市場理論,同樣是基于范圍經濟之考慮。被告的中心站系統同時提供防盜、防火及其他服務。防盜與防火兩種服務互不競爭,但同時提供這兩種服務比分別提供其中一種看來要便宜得多。例如,該系統的大量線路可以同時用于提供兩種服務;同樣地,該系統通過給某個監聽的中心站發出呼叫而激發報警,同一個用戶既可以發出防火呼叫,也可以發出防盜呼叫。故此,審理該案的道格拉斯法官認為,如果公司認為它們必須提供一起所有或者差不多所有類型的服務才能有效競爭,那么非替代的服務就需要一并考慮。〔44〕See United States v.Grinnell Corp.384 U.S.572 (1966).但是,該案中法院并沒有結合案情對此來解釋為什么這一標準是合適的。還有學者在研究了消費者金融的相關社會調查報告后發現,消費者通常從一個主要的金融機構購買銀行服務組合,因此認為銀行服務實際上就是組產品市場。〔45〕See Myron L.Kwast,Martha Starr-McCluer,John D.Wolken,Market Definition and the Analysis of Antitrust in Banking,42 Antitrust Bulletin,at 973-995 (1997).他們還發現,在1998年,85%的家庭從他們的主要銀行中接受超過一項的銀行服務,并認為在銀行并購中界定相關市場時,將所有金融服務納入相關市場中仍然是有效的。〔46〕See Dean F.Amel,Martha Starr-McCluer,Market Definition in Banking: Recent Evidence,47 Antitrust Bulletin,at 63-89 (2002).這些結論被用于支持組產品市場的成立。
由上分析可見,組產品市場的確有基礎性的理論予以支撐。更重要的是,組產品市場的提出簡化了多產品市場中相關市場界定的復雜性。因此,組產品或服務理念被用于界定各種相關產品市場,包括醫藥零售、〔47〕See CVS Corp.,5 Trade Reg.Rep.(CCH) ? 24,276,at 24,103 (FTC Aug.13,1997); J.C.Penney Co.,5 Trade Reg.Rep.(CCH) ?24,172,at 23,980 (FTC Feb.28,1997).免下車照片處理(drive-through photo processing)〔48〕See Photovest Corp.v.Fotomat Corp.,606 F.2d 704 (7th Cir.1979).、報紙〔49〕See United States v.Times Mirror Co.,274 F.Supp.606,617 (C.D.Cal.1967).、體育裝備〔50〕See United States v.Wilson Sporting Goods Co.,288 F.Supp.543,546-57 (N.D.Ill.1968); A.G.Spalding & Bros.,56 F.T.C.1125,1160 (1960),aff’d,301 F.2d 585,603-04 (3d Cir.1962).、專用表明轉機工具〔51〕See United States v.Hughes Tool Co.,415 F.Supp.637,640-41 (C.D.Cal.1976).,以及銷售給批發商的整套香波、護發素〔52〕See JBL Enterprises v.Jhirmack Enterprises,698 F.2d 1011,1016-17 (9th Cir.1983).等。但是,即便有范圍經濟理論作為支撐,并進一步發展出了交易互補性理論,組產品市場也仍然受到了質疑。即使是提出交易互補理論的學者也承認,以交易互補性來進行市場界定至少存在以下三個方面的技術問題:〔53〕同前注〔31〕,Ian Ayres文,第 124頁。(1)組產品的市場份額是平均份額,可能帶來不公平的計算結果。例如,在計算HHI指數時,如果公司1有兩個產品,份額分別為50、50,則組產品份額為50;公司2有兩個產品,份額分別為10、40,組產品份額為25;公司3的兩個產品份額分別為40、10,組產品份額為25。因此,組產品的份額實際為單獨產品市場份額的平均。那么,當組產品中的一個產品份額高,可能導致市場支配地位認定時,完全可能在計算組產品的市場份額時被其他低市場份額的產品拉低,而掩蓋其市場支配地位。(2)原告可能通過組產品市場界定不公正地影響市場份額和反競爭行為的認定,合法的經營者可能要因此承擔反壟斷法責任。(3)原告可能主張一個組產品市場,從而在相關產品市場界定排除部分產品,而事實上這些產品和被告的獨立產品之間存在競爭,從而導致高估被告的市場份額。
除了這些細節問題,最大的質疑仍然是組產品市場與相關市場界定在理論邏輯上的沖突。雖然范圍經濟及交易互補性理論可以解釋為什么產品一起提供和一起購買,但是在這一沖突下,要么組產品市場是錯誤的,要么相關市場理論需要做出改變,二者必居其一。考慮到相關市場在反壟斷分析、后續市場地位分析,以及競爭效果分析上的契合性,〔54〕相關市場界定在反壟斷法中的作用還體現在可以排除不合情理的推測、確定競爭效果分析的范圍等方面。See Gregory Werden,Why (Ever) Define Markets? An Answer to Professor Kaplow,78 Antitr L.J.729 (2013); Frank H.Easterbrook,Limits of Antitrust,63 Tex.L.Rev.1,22 (1984).則組產品市場更可能是存在問題而要被否定的一方。
正是因為與相關市場的理論邏輯存在沖突,組產品市場在現實案例中更多地被視為一種例外,包括那些首先以系列產品(full line)來進行銷售,并和其他生產系列產品的公司進行競爭的有形產品。〔55〕See James A.Keyte,Market Definition and Differentiated Products: The Need for a Workable Standard,63 Antitrust Law Journal 728 (1995) .例如,當健康產業中相關的服務可以單獨購買到時,法院拒絕了組產品市場。〔56〕例如,在Bellavia訴Hackensack Medical Center案(No.87-3698,1991 U.S.Dist.LEXIS 20750)中,法院拒絕將市場界定為“multi-specialty group practices (MSGP)”。在承認MSGP一起提供不同服務的同時,法院認為對于每一個具體服務還存在大量的專業服務提供者,他們提供的服務構成了有效競爭。與此同時,理論界對于組產品市場的研究也受限于此而甚少有相關成果。〔57〕理論文獻很少涉及,主要文獻可參見前注〔55〕,James A.Keyte文;同前注〔28〕,Youngsun Kwon、Shin Cho文,第921頁。不過,組產品市場概念關注到在供給方和需求方基于特定的理由(如成本)會將物理上可分別銷售或購買的產品作為一個產品進行出售或購買,這實際上為一定程度上調和組產品市場與相關市場之間的矛盾提供了思路。
在解釋組產品市場的邏輯時,交易互補性理論的最大優點在于看到了現實交易中的確有很多產品的交易是同時進行的。雖然未能很好地解釋產品之間并不具有相互的替代性,但該思路更多地是受到現實中已經獨立存在的產品的影響。例如,面對大型超市多達萬種待售商品究竟應該如何進行市場界定的困惑,是因為現實中每一種商品都可以單獨出售或購買。對此,我們不妨可以轉換一下思路:如果消費者每次都購買超市中的一萬種商品,那么這一萬種商品盡管相互之間沒有替代關系,但實際上可以視為“一個”產品,該產品由一萬個“部件”構成。而如果這一萬個產品被視為了一個“產品”,很大程度上也就不存在組產品市場包含了非替代性產品的問題。例如,在汽車整車的銷售、購買中,不論是消費者還是反壟斷執法機構都不會認為汽車是輪胎、空調、發動機等的“產品組合”,而是在整車層面考慮競爭性產品。在此意義上理解產品組合中的產品之間是否存在替代關系就不是一個事實問題,而是一個法律問題了。
這種思路的轉換可以幫助我們脫離現實問題的困擾。相關市場本身就是產品的集合,只是其中的“產品”同時也可以就是一個“集合體”。有學者就認為,在一些情況下組產品市場的確有效地描述了競爭的本質,〔58〕See Robert Pitofsky,New Definitions of Relevant Market and the Assault on Antitrust,90 Columbia Law Review 1863 (1990).例如在數據處理領域中,完整的設備包括了中央處理器、內存、硬盤、打印機和掃描儀,所有這些設備共同在進行競爭。〔59〕即需要各種設備一起配合來實現數據處理功能。這使得一個全產品線的設備公司(full-line company),如IBM能夠提高其中一個外圍設備的價格而不會使得消費者轉向單一設備供應商。〔60〕同前注〔58〕,Robert Pitofsky文,第 1863頁。
這就如同相關市場中的“市場”是純粹的分析工具,并無有形的、自然的形態一樣,〔61〕See David Glasner,Sean Sullivan,The Logic of Market Definition,U Iowa Legal Studies Research Paper No.2018-14,p.6,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3223025,last visit on June 25,2019.“產品”也是反壟斷法上制度構建的產物。這一點與搭售中的單一產品問題非常類似。搭售的成立需包含“有兩個或兩個以上單獨的產品”,否則無所謂搭售。然而實際案件中判斷爭議產品是一個還是多個單一產品所構成的組合并不容易。〔62〕See Samuel Noah Weinstein,Bundles of Trouble: The Possibilities for a New Separate-Product Test in Technology Tying Cases,90 (3) California Law Review,at 905 (2002).最為直觀的“兩個”,無疑是通過肉眼觀察并根據產品物理性的分離,〔63〕See Times-Picayune Publ’g v.United States,345 U.S.594,613-14 (1953).但是,大量案件中卻并不能如此簡單的適用。〔64〕See Response of Carolina,Inc.v.Leasco Response,Inc.,537 F.2d 1307 (5th Cir.1976); ILC Peripherals Leasing Corp.v.IBM,448 F.Supp.228 (N.D.Cal.1978),aff’d sub nom.Memorex Corp.v.IBM,636 F.2d 1188 (9th Cir.1980),cert.denied,452 U.S.972 (1982);Telex Corp.v.IBM,367 F.Supp.258 (N.D.Okla.1973),rev’d on other grounds,510 F.2d 894 (10th Cir.),cert.dismissed,423 U.S.802 (1975).因為從極端情況來說,幾乎所有產品在形式上都可被區分出“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部分。例如,礦泉水是水和瓶子的組合;衣服銷售中包含了衣物、包裝盒、備用扣子等部分;而汽車則更為典型地結合了收音機、GPS導航系統、空調等“獨立”產品。〔65〕參見李劍:《合理原則下的單一產品問題——基于中國反壟斷法搭售案件的思考》,《法學家》2015年第1期。毫無疑問的是,對單一產品的判斷需要從反壟斷法的法律意義上進行考慮,而非簡單地依據產品的物理屬性。
在此意義上,組產品市場概念看到了產品在需求上被一起購買的現實,因而在承認這些產品相互沒有替代關系時,主張將這些產品作為一個相關產品市場。但事實上,若這些產品被消費者一起購買,本身就應在反壟斷法上被視為是“一個”產品,而不是多個無替代關系的產品的集合。在這一點上,霍溫坎普教授就發現:“在多數情況下,將一組產品界定為一個相關市場,實際上是把某個特定設施,或者某個特定的生產系統界定為相關市場,盡管它生產的各種產品之間嚴格說來并不相互競爭。”〔66〕同前注〔15〕,赫伯特·霍溫坎普書,第108頁。譬如,醫院手術室可用于做心臟移植手術、扁桃體切除手術,也可用作產房,這些手術之間并無很好的替代性,但我們仍可說某個醫院在當地壟斷了“外科設施”,因而是一家壟斷性的醫院,然后再將在該醫院所做的手術與在其他地方所做的手術數量進行比較,來計算其市場份額。看起來我們所計算的好像是心臟移植和扁桃體切除手術,并將它們放在同一個“相關市場”,但實際上我們將力量歸于耐用的專業化的硬件——手術室,各種手術都是在手術室做的。〔67〕事實上,類似的情況在實際案件處理中并不少見,只是分析的路徑上沒有明確指出多個產品結合在一起之后發生的法律意義轉變。例如,在Alliant Techsystem案(FTC v.Alliant Techsystems,808 F.Supp.9,20,D.D.C.1992)中,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將坦克炮彈界定為相關市場,法院支持了這一判定(盡管不同的坦克使用的炮彈尺寸、型號不同,且彼此間是不可替換的)。同前注〔15〕,赫伯特·霍溫坎普書,第108頁。霍溫坎普教授的理解在結果上沒有問題,但仍然需要作細致區分的問題是:一方面,具體的相關市場界定需要根據要處理的反壟斷爭議來判斷;另一方面,將相關市場界定在外科設施,是因為所有醫院都是將手術室同時用于做心臟移植手術、扁桃體切除手術以及產房,手術室應被視為包含了多種功能的“一個產品”,因而可以不單獨計算手術數量。
將多種無替代性的產品視為一個產品還不能完全解決現實案件中相關產品界定的所有問題。在多產品市場中,即便消費者都是購買的產品組合,不同的消費者購買的產品組合的構成卻可能不一樣。反之,在多產品市場上產品或服務的提供者雖然都提供多個產品,但也未必都是相同的組合,此際還需要引入最小產品組合的概念。
如圖3所示,如果市場上有三個消費者,消費者1購買的產品組合包括ABCDE五種產品,消費者2購買的產品組合包括ABC三種產品,消費者3購買的產品組合包括BCDEF五種產品。那么,在界定相關產品市場時,應當將BC視為一個產品,因為市場上對于BC是同時需求的。因此,最小產品組合就是指共同需求中所包含的最少產品組合。在實際案件中這一最小產品組合的原理同樣成立。例如,在Alliant Techsystem案中,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將坦克炮彈界定為相關市場,而法院支持了這一判定。理由是:盡管不同的坦克使用的炮彈尺寸、型號不同,彼此間不可替代,〔68〕See FTC v.Alliant Techsystems,808 F.Supp.9,20(D.D.C.1992).但被告在這一組內所有的產品上擁有同樣的市場力量,面對同樣的競爭對手,所有這些產品上的進入壁壘也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競爭對手生產的產品也是一樣的類型。不過,一旦合在一起的理由消失,就不能再將這些彼此不可替換的產品確定在一個相關產品市場中。例如,假設A、B、C三種坦克所用的炮彈全都是Alliant生產的,但在D型坦克上有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D型坦克40%的炮彈是這個對手生產的,Alliant則生產剩余的60%,這時法院只能將A、B、C納入同一個市場,而對于D型坦克,則需作單獨考察。〔69〕同前注〔15〕,赫伯特·霍溫坎普書,第108頁。

圖3
最小產品組合符合相關市場界定的基本邏輯,同時也考慮了需求所帶來的實際影響。組產品市場難以和相關市場界定,特別是后續的市場地位認定直接契合,很容易在最終判斷上產生錯誤。因此,在多產品市場中界定相關市場時,需要根據案件涉及的實際情況來分析最小產品組合的構成。如在美國的Thurman案中,〔70〕See Thurman Indus.v.Pay’ N Pak Stores,875 F.2d1374(9th Cir.1989).法院拒絕認定“裝修中心”(home center)為相關市場,這種中心同時銷售電材、管材和建材。盡管該地區有許多商店在銷售這幾種產品中的一種,但幾無企業同時銷售這三種。電材和管材相互不競爭,電材和建材也不競爭,因此,這一案件中需要將電材、管材和建材分別作為相關產品市場來界定。
綜上所述,在多產品市場下,組產品市場概念應當被拋棄。而合理的分析框架應該是從市場需求的特性出發,將同時被需求的多個產品作為“單一產品”來對待,并以最小產品組合的要求構建這一“新產品”。在完成這種轉換之后,則可在一定程度上將多產品問題重新納入傳統的相關產品市場界定框架之下進行分析。從現實案件的處理上看,這種方法可以緩解多產品市場因需要界定多個相關產品市場而給反壟斷執法以及反壟斷訴訟帶來的技術分析上的負擔。但是,如若單純為了簡化案件分析而拋棄分析的準確性,則背離了反壟斷法實施的目標。〔71〕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國外的反壟斷案件中。在Staple的并購案中,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將相關市場界定為“通過辦公用品超市進行的辦公用品銷售市場”。但辦公用品的銷售渠道較多,只有在有較為充分的證據證明其他渠道的辦公用品銷售量非常有限的情況下——實際上因為辦公用品種類較大而需要耗費較多的資源,只有將所有通過OSS銷售的辦公用品作為一個相關產品市場考慮才具有合理性。
在前述中國反壟斷執法機構所審查的兩個具有代表性的經營者集中案件中,“賽默飛世爾案”所涉及的產品雖然數量較多,但產品相互之間沒有替代性,而且也都分別作為單獨的產品參與市場競爭,〔72〕可能在生產上具有范圍經濟的特點,但若市場上仍然存在單獨產品的競爭者,在對經營者集中交易進行競爭分析時就應當作為單獨的產品市場來對待,否則相關企業的市場地位認定就會出現較大偏差。那么界定出59個相關產品市場就是合理的——盡管這一數量遠超通常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和壟斷協議案件。相比之下,在“沃爾瑪公司案”中,中國反壟斷執法機構的處理則存在很大的疑問。特別是考慮到相關市場在經營者集中的競爭分析上的重要作用,中國反壟斷執法機構得出的結論缺少詳細的分析及充足的證據支持,更多地是因為相關企業銷售的產品類別多,就放棄了分析產品特點而代之以組產品市場。
準確界定多產品市場下的相關市場需要通過單一產品、最小產品組合來對集中交易所涉及的產品進行詳細分析。在此過程中當然還可以通過合理的、經驗性的方式排除對一些產品類別進行相關市場界定。〔73〕例如,京東商城銷售的假肢、旅游類產品數量非常少,那么就可以不納入市場界定的分析中。此外,還可通過對相關行業專家的咨詢來更多地確定需要仔細分析的產品類別。從最終結果上看,即便最后要界定的相關產品市場多達上百個、上千個而帶來執法上的負擔,但從準確認定的角度來說應被視為相關案件執行所必須的成本。〔74〕當然,在這一過程中也有適當地采用技術措施進行簡化分析之必要。例如,對于明顯不可能對市場競爭產生影響的產品不予分析,而重點分析銷售數量較大或者其他渠道銷售較少的產品類別。因為相關產品市場的界定直接影響到市場地位的判定,以及救濟措施的采用等一系列后續問題。例如,在“賽默飛世爾案”中,商務部在重點審查的13個相關產品市場中,發現除基于磁珠的純化儀器外,其他12種產品集中后價格上漲幅度將超過5%,故其救濟方式就是確保在這些產品市場中的充分競爭。〔75〕賽默飛世爾科技公司被附加的條件包括六個方面:(1)剝離其全球細胞培養業務,包括確保剝離業務存活性、可售性和競爭力所需的有形資產和無形資產;(2)出售其所持有的位于中國境內的蘭州民海生物工程有限公司51%的股權;(3)剝離其全球基因調整業務,包括確保剝離業務存活性、可售性和競爭力所需的有形資產和無形資產;(4)未來10年中以每年1%的幅度降低SSP試劑盒和SDS-PAGE蛋白質標準品的中國市場目錄價,同時不降低給予中國經銷商的折扣;(5)未來10年中依據第三方的選擇以代工協議(OEM)方式向第三方供應SSP試劑盒和SDS-PAGE蛋白質標準品或給予第三方有關SSP試劑盒和SDS-PAGE蛋白質標準品的永久非排他性技術許可;(6)限制性條件的監督執行除按本公告辦理外,《救濟方案》對賽默飛世爾科技公司同樣具有法律約束力。相比之下,由于“沃爾瑪公司案”中相關產品市場的界定為“B2C網上零售市場”,導致后續的競爭審查重點也是以網上銷售為整體進行考慮,〔76〕執法機構在審查后認為:“并購后實體如通過益實多1號店進入增值電信業務市場,將有能力依托現有實體零售市場與網上零售業務的綜合競爭優勢迅速擴展業務,在增值電信業務市場取得優勢地位,實質性增強其對網絡平臺用戶的議價權,從而在中國增值電信業務市場可能具有排除或限制競爭效果。”同時,“沃爾瑪公司在中國實體零售市場具備成熟的倉儲配送系統、廣泛的供貨渠道和較高的品牌知名度。交易完成后,沃爾瑪公司有能力將其在實體市場的競爭優勢傳導至益實多1號店的網上零售業務。集中產生的綜合效應將實質性增強并購后實體在網上零售行業的競爭實力。”參見商務部公告2012年第49號。而相關的救濟措施也完全基于這一分析。〔77〕“沃爾瑪公司案”中被附加的條件包括三個方面:(1)紐海上海此次收購僅限于利用自身網絡平臺直接從事商品銷售的部分;(2)在未獲得增值電信業務許可的情況下,紐海上海在此次收購后不得利用自身網絡平臺為其他交易方提供網絡服務;(3)本次交易完成后,沃爾瑪公司不得通過VIE架構從事目前由上海益實多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益實多)運營的增值電信業務。
反壟斷法的歷史發展中會不斷涌現出各種新的概念和理論以用來解決現實中出現的棘手問題。但是,這些概念和理論是否具有解釋力、能否得到認可則需要理論和實務的嚴格檢驗。并非所有的“創新”都能夠得到最終的肯定。與組產品市場類似,在相關市場的界定上,反壟斷法實踐中還曾引入過子市場(submarket)的概念。〔78〕See Brown Shoe Co.v.United States,370 U.S.294(1962).子市場是由具有合理替代性的產品構成的更寬的市場內的市場,是相關市場內的市場。〔79〕當然,更合適的說法應該是“更相關”“特別相關”的市場。See Lawrence C.Maisel,Submarkets in Merger and Monopolization Cases,72 Georgetown Law Journal 45 (1983).但對該概念持批評觀點者認為:“只有相關市場,根本沒有什么子市場。”〔80〕See Jonathan B.Baker,Stepping out in an Old Brown Shoe: In Qualified Praise of Submarkets,68 Antitrust Law Journal 206(2000).子市場概念并未帶來理論和實務上的推進,反而造成了混亂。對于反壟斷法積累有限的中國而言,很難過于苛求每個案件都能夠做到邏輯嚴密、證據充足,但是通過對相關案件的反思來推動法律共同體內的意見交流,則無疑是形成更合理理論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