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zhàn)至二戰(zhàn)期間美國成長小說特征分析

■王 霞/綿陽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一、一戰(zhàn)至二戰(zhàn)：美國成長小說的迷失期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西方文學現(xiàn)代派：迷惘的一代或者稱為迷失的一代流行于美國文壇。正如這個文學流派的名字所提及的那樣，迷失也是此時期美國成長文學的特點。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元氣未傷的美國進入歷史上一個經(jīng)濟繁榮發(fā)展、空前繁榮的時代。與經(jīng)濟繁榮發(fā)展相伴隨的是舊文化的被顛覆：之前的清教影響下的傳統(tǒng)道德、相信社會進步以及紳士文化都支離破碎。美國夢的幻滅，消費文化所追求的享受、虛榮和個人成功已經(jīng)深刻的影響到社會理想、家庭理想與個人理想。作為青少年這一獨特群體，他們的成長問題是工業(yè)化、城市化快速發(fā)展的產(chǎn)物。工業(yè)化和城鎮(zhèn)化帶給青少年的不僅是機遇，更多的是生活的歷練和磨難。很多青少年在這些表面奢華的工業(yè)化大城市生活之中不知所措，失去了方向。作為這時期的成長文學，也進入了迷失期。

二、《了不起的蓋茨比》、《美國的悲劇》、《布魯克林有棵樹》成為此時期成長小說研究對象的緣由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到二戰(zhàn)期間，流行在美國的文學流派有：迷惘一代文學、現(xiàn)代主義文學流派、南方文藝復興文學流派。其中迷惘一代文學流派以及現(xiàn)代主義文學流派最可以突出這時期美國成長小說的流變。這階段美國成長小說研究，我們集中分析三部作品： 《了不起的蓋茨比》、《美國的悲劇》與《布魯克林有棵樹》。菲茨杰拉德是二十世紀20年代“爵士時代”的發(fā)言人和“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的《了不起的蓋茨比》是“迷惘的一代”的經(jīng)典代表作品，體現(xiàn)戰(zhàn)后青年的困惑和迷茫，對我們研究這個時期的成長小說的特征有重要意義。《美國的悲劇》是現(xiàn)實主義文學流派的杰出代表，對現(xiàn)實的反映與批判更加尖銳。1900年，德萊塞發(fā)表《嘉莉妹妹》，二十五年之后，他發(fā)表了《美國的悲劇》，把他對青少年成長的困惑和磨難的理解反映解讀在這部小說中。因此，解讀《美國的悲劇》對于我們了解一戰(zhàn)后的成長小說特征有重要意義。《布魯克林有棵樹》是貝蒂·史密斯創(chuàng)作于1943年，被譽為青少年必讀成長經(jīng)典小說，多次入選美國中學課本。在出版五十多年后，于2008年被美國公共廣播電臺推薦。2009年,方柏林出版這本譯著的時候,曹文軒教授作序推薦時寫道，“一個感人的大故事里鑲嵌著無數(shù)的小故事，而所有這些故事都圍繞著一個詞：感動。”解讀這三部成長小說，對于我們探究這一時期美國成長小說的特征至關(guān)重要。

三、美國成長小說迷失期的特征

《了不起的蓋茨比》、《美國的悲劇》與《布魯克林有棵樹》三部作品反映出一戰(zhàn)至二戰(zhàn)時期美國成長小說特征如下：

（一）小說主題都圍繞著青少年的異化與迷失

這時期的美國成長小說的主題探討的中心是青少年在復雜的社會環(huán)境中迷惘和異化的原因與表現(xiàn)，主要體現(xiàn)在社會道德的遺失、家庭成員之間的冷漠以及青少年對于所遇到問題的信念的淪落。異化與迷失表現(xiàn)在小說中青少年對自己、對同代人和對社會和家庭產(chǎn)生異化。《了不起的蓋茨比》是迷惘一代的杰作，關(guān)注了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青少年的迷失問題。他們經(jīng)歷過一戰(zhàn)，目睹了戰(zhàn)爭的殘暴以及它帶來的災難。戰(zhàn)后，當這批青少年回到平靜的現(xiàn)實生活中，才發(fā)現(xiàn)物是人非，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內(nèi)心感到失落、惆悵、空虛。蓋茨比之所以“了不起”，不僅僅因為他從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一個窮困的少校軍官成長為一個富翁，還因為他有支撐他生活下去的夢想:能夠與舊日情人黛茜重溫舊夢。為了這個夢想，他購買了昔日情人居所對面的一棟豪華宅第，守候著、追逐著昔日的夢想。當再次見到黛茜的時候，他依然記得“到十一月整整五年。”但是，這個社會讓蓋茨比參加殘酷的一戰(zhàn)，粉碎了他通過個人奮斗獲得成功的夢想，導致他和昔日的情人分手，也迫使他從事非法勾當這種捷徑去獲取財富。但是，即使他獲得了財富，他還是找不到自己的歸屬。多年前他制定的時間表，表明他的現(xiàn)在和他的夢想已漸行漸遠。他購買下一棟豪華宅第，夜夜敞開大門辦派對，而參與派對的人員在蓋茨比的蔚藍的花園里，男男女女像飛蛾一般在笑語、香擯和繁星中間來來往往。“每星期一，八個仆人，包括一個臨時園丁，整整苦于一天，用許多拖把、板刷、榔頭、修技剪來收拾前一晚的殘局。”這種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的生活中，蓋茨比卻沒有真正的朋友，來參加派對的人員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主人到底是哪位。黛茜只不過是凡塵俗世的物質(zhì)女郎，是利用蓋茨比找生活的刺激，而不是真正的愛他。當最終黛茜駕車撞死丈夫的情婦時，蓋茨比又義無反顧去幫她承擔罪惡，最終被槍殺。去參加蓋茨比的喪禮，追悼他的人寥寥無幾。蓋茨比生前眷戀的情人黛西沒有來參加喪禮，也沒來電報，也沒送花，似乎這一切和她無關(guān)，她已經(jīng)去陪丈夫去旅游了。或許，蓋茨比的死是一種解脫和幸福。用菲茨杰拉德自己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奇跡的時代，一個藝術(shù)的時代，一個揮金如土的時代，也是一個充滿嘲諷的時代。”他用這部作品闡釋了這個時代的特征，也關(guān)注了這個時期青少年的迷惘和困惑。

《美國的悲劇》是德萊塞1925年的一部作品，它比1900年的《嘉麗妹妹》更接近現(xiàn)實，把青少年的迷茫和異化突出的更加深刻和細致。與嘉麗妹妹相比，主人公克萊德·格里菲斯也是從鄉(xiāng)村走出去的一個青年，也懷著對大城市的向往去謀生。如果把《嘉麗妹妹》評價為渴望和欲望的小說的話，那么《美國的悲劇》可以被評價為欲望和絕望的延續(xù)。克萊德的家庭中,親人關(guān)系淡漠。盡管他的父母口口聲聲要傳播“上帝的愛”，但是他們給克萊德以及其他孩子很少的愛，最終幾個孩子既沒有得到“上帝的愛”也沒體會到家庭中的愛。愛絲塔與人私奔，而克萊德也逐漸墮落，最終為攀附追求富家女而謀殺了自己有孕在身的女友，最終走上死亡之路。在社會上，克萊德結(jié)交一些醉生夢死、游手好閑的浪蕩子，都是一些酒肉朋友。當克萊德用車撞死人的時候，他所謂的朋友都拋棄了他，他只能落荒而逃，到別的城市去逍遙法外。他的目標是“住的是漂亮房子，出門住大飯店”。在與伯父薩繆爾邂逅之后，他得到提拔，在工廠當工頭助手，也正是在這期間，他借用自己的權(quán)利陷入了一段三角戀：窮困女洛蓓達和他發(fā)展戀情且懷有身孕，富家女桑德拉也欣賞他。為得到桑德拉以及她所擁有的財富，克萊德設(shè)下圈套，喪盡天良地讓懷有身孕的洛蓓達墜入湖中卻不施援手，最終導致她溺水死亡。克萊德最終被判死刑，得到應有的懲罰。克萊德從小就和家人在街道上向路人宣講“上帝之愛”，但是他本身又認為不能相信那一套，而且他的行為已經(jīng)反映出他早就拋棄了上帝之愛。尤其是在洛蓓達落水之后，他內(nèi)心的爭斗和矛盾也顯示出他已經(jīng)離上帝越來越遠。在克萊德面對死亡的時候，他似乎又重新皈依上帝之愛，要去拯救自己無助的靈魂，得到靈魂的安寧。克萊德作為這個時期美國青年的一個代表，他和家庭、社會以及自我嚴重異化，迷失了自己，最終走上一條不歸路。

《布魯克林有棵樹》是美國女作家貝蒂·史密斯的杰作，創(chuàng)作于1943年，即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之前。這棵樹雖然平淡無奇，卻有一個美麗的名字：the Tree of Heaven（天堂樹）。這樹長在四周圍滿木籬的空場子里，或是從無人留意的垃圾堆里鉆出來；它也是唯一能在水泥地里長出來的樹。女主人公弗蘭西如這棵樹一般,平淡無奇、卻有頑強的生命力。這個家中，母親貝蒂溫柔、賢惠、堅強與優(yōu)雅，但是她對弗蘭西缺少關(guān)心，而偏愛兒子尼雷。父親約翰尼多才多藝，卻郁郁不得志，只能在酒吧唱歌謀生養(yǎng)家，最終酗酒過度，英年早逝。父親對于弗蘭西來說，意味著家的溫暖，卻又過早的失去了父愛。弟弟尼雷單純可愛，和弗蘭西一起面對困難的生活，弗蘭西卻依然孤單。弗蘭西被拘泥在這個家里，父親和茜茜阿姨是她的安慰，但是他們的愛只是一種慰藉。在家庭里，陪伴她的除了弟弟尼雷、那顆天堂樹，還有書籍和日記。在日記里，她記錄著自己的哀傷，也在日記里舔噬自己的傷口。不管是和尼雷一起去撿破爛賣錢也好，還是平時娛樂中，她總能體會到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和鄙視。在學校里，她也要遭受身份卑微所帶來的困擾。當其他孩子堂而皇之上學的時候，她必須要走過幾個街區(qū)奔赴學校，還要隱瞞自己的居住地址。在感恩節(jié)活動中，為了避免那只南瓜餡餅被丟棄到垃圾桶里，弗蘭西編造了一個故事來得到它。編故事和謊言之間的差距讓弗蘭西在之后的講話中總喜歡添油加醋，而這和她所追求的理想已經(jīng)背道而馳，也讓她后來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區(qū)分真相和想象。弗蘭西的祖父母來自于奧地利，而作為移民的后裔，他們能夠感覺到這些奧地利文化與美國文化的沖突，包括語言沖突、生活方式的沖突以及社會階層的沖突。所有這些都讓弗蘭西在成長過程中備受折磨，也讓她在成長的過程中感受到：成長是很掃興的事。經(jīng)歷過一次愛情傷害以及遭受色狼性騷擾，她學會了保護自己和更加成熟。世界的玫瑰色彩在一點點消退，少女弗蘭西帶著童年練就的堅強，邁入未知的未來。

（二）內(nèi)容和形式上都具有更大張力

傳統(tǒng)的文學敘述手法已無法表達現(xiàn)代工業(yè)社會的種種特征，于是這時期寫成長小說的作家轉(zhuǎn)向了意識流、象征、電影“蒙太奇”，有限人物視角、多重視角等創(chuàng)作手法。《了不起的蓋茨比》突破以往單個人物成長經(jīng)歷的套路，不按部就班寫蓋茨比成長過程所遇到的種種問題，而是通過尼克的觀察和道聽途說而獲得。這部小說體現(xiàn)的不僅僅是蓋茨比的成長困境，也有尼克的成長歷程。通過尼克的視角去觀察這個世界，把有關(guān)蓋茨比的各種畫面剪輯組成統(tǒng)一圖畫，從而讓讀者對整個小說有全局的把握。之后，小說在形式上通過畫面合成，把這些零碎片斷排列加工，讓這部小說有更豐富的表現(xiàn)力和感染力。《美國的悲劇》這部小說本身就是一部帶有典型象征色彩的小說。克萊德的種種欲望帶有普遍性，他愛慕虛榮、貪圖富貴以及趨利避害的做法在那個時代帶有普遍性。這個悲劇與其說是“美國的悲劇”,不如說是人性的悲劇,因為人在欲望面前的脆弱具有人性的普遍意義,而非僅僅局限在一國一族之內(nèi)。在內(nèi)容上，《美國的悲劇》涉及到的不僅有美國當時的消費文化，還有當時的價值觀、頹廢的社會道德、冷漠的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以及骯臟的政治爭斗以及大部分美國人喪失道德。涉及到的方面比較廣，探討的不僅僅是青少年的現(xiàn)狀，也涉及到他們的未來。但是至于未來應該走向何方，作家本人卻無法給出一個圓滿的答案。最終，克萊德引火燒身，受到懲罰。《布魯克林有棵樹》中，作家用音樂構(gòu)建了這部作品。音樂貫穿在整個小說中，不管是約翰尼的歌聲還是周圍的背景音樂以及鋼琴聲音，整個小說是在音樂中發(fā)展的。每次約翰尼回家,都是用歌聲叩開家門,弗蘭西在音樂的熏陶中成長。弗蘭西的成長是貫穿整個作品的主線，還涉及到移民問題、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政黨選舉、貧民窟生活等問題，把整個社會畫面緩緩展開。活著，奮斗著，愛著生活，愛著生活饋贈的一切悲歡。在形式上，《布魯克林有棵樹》采取了意識流的寫作方式，弗蘭西的心理活動都采取意識流的寫作方式體現(xiàn)出來。這部小說由四卷組成，第一卷介紹弗蘭西的家庭背景以及她的性格特點。第二卷采取倒敘的方式，著重介紹弗蘭西的父母的婚戀以及婚后的生活：父親在尼雷一歲的時候就淪落為酒鬼，母親獨自撐起這個家。第三卷記敘弗蘭西7歲到14歲的求學經(jīng)歷和成長中奮斗歷程，其中經(jīng)歷性騷擾、父親去世等事件。第四卷敘述弗蘭西高中之后的求學歷程，獲得成功。《布魯克林有棵樹》采取有限人物視角和多重人物視角的方式發(fā)展故事情節(jié)。這部小說采取第三人稱敘述方式,如同作者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來觀察和記錄弗蘭西的成長歷程，弗蘭西的內(nèi)心獨白又把弗蘭西的視角刻畫的淋漓盡致。約翰尼的歌聲、其他成員的評論又如穿插在里面的線索把弗蘭西的成長經(jīng)歷作了鋪墊。

（三）帶有強烈教化功能

《了不起的蓋茨比》與《美國悲劇》中的兩個年輕人是教化功能的反面教材，他們在成長路上遭遇困惑卻不能夠正確處理，最終走向滅亡。這兩位青年都是普通人，但又不普通，他們顯示出來的邪惡卻有人性的普遍性。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或許真實的現(xiàn)實不容易被接受，或許在文學中的假象和創(chuàng)作出來的人物中更容易找到美好。于是作家們把現(xiàn)實換個角度創(chuàng)作出這兩位青年形象。蓋茨比是普通人，擁有普通人的夢想，想擁有一份普通的愛情，擁有財富、家庭和名譽。他給自己制定了目標和計劃，為夢想更前進一步，卻在實現(xiàn)夢想的途中遭遇挑戰(zhàn)。先是戰(zhàn)爭打亂正常生活秩序，接著是為了獲取財富而采取不合法的手段，為了愛情而可以犧牲一切的極端以及最終的毀滅。追求財富，無可厚非，但是蓋茨比在成長過程中卻選擇錯了方向。走在人生交叉路口，選擇正確的路決定未來的發(fā)展空間。蓋茨比選擇了一條不歸路，他用悲慘的境遇向世人展現(xiàn)成長的困境和遭遇。美國夢激勵了一代人，卻也在揭開面紗的那剎那讓很多人為之嘆息。《美國悲劇》中的克萊德，在成長和追求財富的路上迷失了自己的方向，甚至想通過攀附富家女而成名，卻忽略了自己的道德約束。如果說他開車撞死少女是無意犯罪的話，那么在不惜讓已有身孕的女朋友溺水身亡時，他已經(jīng)完全突破社會認可的道德底線。財富、名譽以及奢侈的生活是他追求的目標，卻也讓他迷失了自己成長的正確道路。最終，他被判死刑。這兩位作者在展現(xiàn)蓋茨比以及克萊德的悲劇的時候，也向社會揭示了道德淪喪和缺失的悲劇，同時也給青少年一種教化功能，即不管在成長途中遭遇什么困境，道德是保駕護航的燈塔，也向社會呼吁關(guān)心青少年的成長。《布魯克林有棵樹》是從正面角度去用弗蘭西這個積極的例子去論證，不管人生多么悲慘，只要有心靈燈塔的指引，只要去努力和奮斗，人生可以從悲慘的境遇轉(zhuǎn)化為積極向上的成功。這部書中提到了書籍對于心靈的滋潤、音樂對于人生的熏陶、積極樂觀態(tài)度對于青少年的正確引導以及愛的維護和延伸。這時期的作品雖然不能直接給青少年指引一條成長的坦途，卻在很多方面給青少年以教化功能，讓他們變得堅強，勇敢去面對一切困難，積極主動去解決，用善良來指引青少年未來的路。

四、結(jié)語

一戰(zhàn)到二戰(zhàn)期間美國成長小說所顯示出來的迷失特征也能反應出當時美國社會的狀態(tài)和社會存在的問題：如何在工業(yè)化、城市化快速發(fā)展的社會中引導青少年健康、積極、快樂成長？這也給我們以反省，早在1900年，梁啟超在《少年中國說》中提及：“少年強則國強”，把中國強盛的希望放在了青年人身上。如何正確引導青少年健康成長，這也是我們國家正在致力的一項偉大事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