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 延邊大學
請看下面的例句:
(1)我今天早上吃了兩碗米飯,喝了一杯水。
(2)*我今天早上吃了兩碗水,喝了一杯米飯。
例(1)和例(2)中的句法結構和句中所使用的詞都是一致的,區別在于例(2)中一些詞的位置與例(1)不同,正是因為不同,使用漢語的人可以接受例(1)的句子卻無法接受例(2)的句子,這是為什么呢?我們可以通過并置理論(Collocation Theory)對其進行解釋。
一般認為,并置(Collocation)這一概念是由英國語言學家J.R.Firth在其《意義的方式》(1951)一文中最先提出來的。Firth認為詞與詞之間是有聯系的,必須要在并置(也有人將其譯為“搭配”)中了解一個詞的意義。這與傳統的“符號學三角形”理論(The theory of the “Semiotic Triangle”)孤立地看待詞與詞之間的語義關系截然不同。
Firth把詞與詞之間的并置關系放在了詞匯層里面去討論。其后,M.A.K.Halliday和其妻子R.Hasan(1976)發展了并置理論,將其置于篇章層,認為“并置”是詞匯銜接的兩種詞匯手段之一。因此,并置理論(Collocational Theory)經歷了從狹義的“詞項習慣搭配”到廣義的“詞項同現”的過。本文把篇章以下的詞語搭配的有關方面作為重點,即主要討論狹義的并置理論。
對于詞語搭配的性質問題,學界至今未有定論。林杏光在其《詞語搭配的性質與研究》(1990)一文中,具體闡述了學界對詞語搭配的性質的各種觀點,包括語法說、非語法說、階段語法說、詞義和習慣說、邏輯說、綜合說等六種觀點。他認為“詞語搭配的性質是詞匯·語法范疇,或叫語義·語法范疇”,也就是說“詞語搭配既與詞義有關,也與語法有關”;宋玉柱(1990)認為,詞語搭配的性質應分為三種情況:“一種是語法選擇上的搭配,一種是約定俗成的搭配,還有一種是事理上的搭配”;常敬宇(1990)認為,“詞語搭配的性質是語義(或稱邏輯事理)的組合關系”;朱永生(1996)則認為,詞語搭配的性質“既與詞匯有關,也與句法有關。”
我認為,上述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詞語搭配的性質,并不全面,可以從形式與意義兩個方面去把握詞語搭配的性質。
從意義上看,詞語搭配的性質與語義和語用有關。
2.1.1 詞語搭配的性質與語義有關
首先看開頭提出的問題,漢語使用者為什么能接受例(1)句,而無法接受例(2)句?問題主要出在“吃”、“喝”、“杯”的詞義上。在漢語普通話中動詞“吃”的食物是需要咀嚼的,所以“吃”的受事賓語應是固體食物,如“米飯、面包”等;動詞“喝”的詞義是“把液體飲料或流質食物咽下去”,所以“喝”的受事賓語往往是液體飲料或可流動性食物,如“水、牛奶”等;而名詞“杯”的詞義是指“盛水、酒、牛奶等液體的器皿”,其功能是盛液體。所以“吃水”、“喝飯”、“一杯米飯”不符合漢語的語義搭配習慣。
2.2.2 詞語搭配的性質與語用有關
漢語中存在一些并不規范或語義不順、邏輯不通的詞語搭配,如“養病”、“曬太陽”、“救火”等詞語,使用漢語的人都能準確理解,“養病”是“養身體并消除疾病”,而不是“把病養大”;“曬太陽”是“享受著太陽光的照耀”,而不是“把太陽給曬了”;“救火”是“把火撲滅”,而不是“讓火勢更加兇猛”。從詞義組合方面看這些詞語搭配有誤,但為什么漢語使用者能夠準確理解呢?從詞義的破格搭配的角度看,語言具有全民性,對于語言我們既有權利又有個性,每個人使用語言的語言色彩不同。所以,在使用語言時,由于失誤或表達需要,會創造出不太符合語言規范的詞組或搭配,其經過社會成員的使用和傳播,在社會成員之間約定俗成,就被當做習慣用語保存下來。那么這種詞組或搭配就會作為一個整體表達意義,而不是通過詞義組合的形式來表達意義。
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它受社會的影響,同時也反映社會生活。中國人自古就重視“吃”,所以有“民以食為天”的說法,并形成了中華民族獨特的飲食文化。因此,漢語圍繞著“吃”形成了很多詞或搭配。從吃的味道上看,滋味有酸甜苦辣咸,由此構成的詞語搭配便有含辛茹苦、尖酸刻薄、辛辣等;從吃的方式、過程上看,吃的過程可分為饞→垂涎→品→嘗→啃→嚼→吞→飽→撐,而這每一過程都可任意地組成一些妙語。例如:饞涎欲滴、臥薪嘗膽、飽經風霜。吃的對象則更是漢語里對一個人的外貌、心理、衣著、行為描寫的最好的語言。如形容女性;瓜子臉、杏核眼、頸如嫩藕等。表達吃的語言大都是具象性詞匯,和抽象的詞匯搭配在一起時,使原先難以理解的抽象詞匯頓時充滿生機。如“品味人生”一語,“人生”是很抽象的概念,加上“品味”二字,頓覺“人生”像可以咀嚼出它的滋味的晚餐。若和其他同級的具象性詞搭配起來,會產生出一種升格感。如“臥薪嘗膽”,一下子就讓人領悟到苦其身而利其行的道理。
從形式上看,詞語搭配的性質與句法結構有關。
同樣表達“吃飯”這一事件,使用漢語的表達者會說“我吃飯”,而使用朝鮮語的表達者會說“”(按照詞序可譯為“我飯吃”)。從語義上看,無論是使用漢語的表達者,還是使用朝鮮語的表達者,表達的都是“吃飯”這同一事件,但兩種表達都正確。這是因為漢語是SVO型語言,動詞要在其受事賓語的前面,而朝鮮語是SOV型語言,動詞的受事賓語要置于動詞之前。所以不同語言的句法結構不同,其句法搭配也就難免存在差異。
人類發出的語音是具有一定意義的聲音,語音能夠傳遞交際雙方交際的意圖。同樣,文字被賦予了意義也能夠傳遞信息。所以,詞語能夠橫向組合進行搭配,主要也是因為語言的意義在起作用。

(3) a.人在椅子上坐著。 ≠椅子上坐著人。b.書在桌子上放著。 ≠桌子上放著書。(3) c.馬在柱子上拴著。 ≠柱子上拴著馬。d.畫兒在墻上掛著。 ≠墻上掛著畫兒。
上面的例句不等式左邊的名詞是有定的,不等式右邊的名詞是無定的,所以對于“N在哪?”的提問,可以用不等式左邊的句子回答,而不能用不等式右邊的句子回答。石毓智認為上面例句中,相同的名詞之所以會有有定、無定的區別,即不同語義范疇的區別,是因為語序或句法格式的不同造成的。正是因為左右兩端的格式具有不同的語義值,所以它們在特定的語境中是絕對不能互換的。而我認為不太恰當,因為人們使用語言進行交際是為了傳達意義、表達意圖,人類語言之所以具有復雜的格式是為了傳達不同意義的需要,格式的復雜性反映了語義的復雜性,不同格式的形成是語義組合的結果,上面不同格式的產生也是為了表達不同的意義。因此,意義才是詞語搭配的核心。
詞語搭配的部分作用具體如下:
社會是不斷發展的,人們的認識也會隨之不斷提高,當已有的詞語無法用來反映社會生活時,人們便會創造新詞或擴大已有詞的義項,英語等表音文字主要采取前者的方式,而漢語等表意文字則主要采取后一種方式(無論哪種方式都會擴大詞的搭配幅度)。但前一種方式會產生大量新詞,優點是詞義相對明確,但缺點是會增加記憶負擔;后一種方式會形成大量的一詞多義現象,優點是需要記憶的詞匯少,但缺點是詞義往往不明確。漢語由于采取后一種方式,所以漢語中有大量的一詞多義現象。但是語言不是通過一個個單獨的詞去傳遞意義的,人們在使用語言進行交際時,需要對這一個個詞進行橫向的組合,即搭配,這也就意味著人們需要對詞義進行選擇,當這個詞進入組合中與其他詞進行搭配時,其意義往往是比較明晰的,甚至是唯一的。
漢語中存在許多兼類詞,如“代表”、“報告”等,黎錦熙認為“依句辨品”對我們應用詞語搭配理論確定詞性有指導意義。也就是說雖然在漢語中存在兼類詞,但在具體的詞語搭配或句子中我們往往就能確定這個兼類詞在這個組合中的詞性。例如“人大代表代表人民”中,前一個“代表”是名詞性的,后一個“代表”是動詞性的,這是很明確的;再如“報告老板”中的“報告”是動詞性的,“寫報告”中的“報告”則是名詞性的,這也是十分明確的。但“學習文件”里的“學習”,詞性是不明確的,用最簡單的搭配是無法解釋這種詞性與句法結構上的歧義,但如果將其置于更大的搭配即句子中,就能解釋這種歧義,如“我學習文件”里的“學習”是動詞性的,“看學習文件”里的“學習”則是名詞性的。
義素分析普遍讓人覺得各個語義要素的重要性一樣,其實不然,經常作為例子的“單身漢”中,[—已婚]顯然要比其他義素更加重要,其他義素似乎退居其次,成為“潛在標式(latent market)”。如何找到語感以外的證據呢,就是與該詞語一起出現的其他詞語,即搭配詞語。因為重要義素更容易激發我們的相關聯想,在詞語前或后形成由其決定的語義氛圍,只有具有這種語義特征的詞語才可以與之搭配,像“單身漢”,一旦出現,一般情況下,它的前后應該是與“婚姻”有關的詞語,至于“單身漢”的另一些義素[+成年]、[+男性]倒不會起太大作用,否則只用“男人”就可以了,不必使用“單身漢”,從搭配詞語中,我們便可以確定“單身漢”的主要義素是[—已婚],這樣,橫組合凸顯了其中的重要義素,也證實了重要義素的確存在。
人類用語言認識世界、表達世界,詞語的搭配反映了人們對客觀事物之間的聯系的把握。但在語義上有聯系的詞,在語言的實際運用中并不一定會同時出現(有搭配或并置關系)。有關詞語搭配的研究,還不夠深入,期待以后能夠將這一理論豐富并完善。
注釋
1 不過據T.F.Mitchell的考察,collocation這一概念最早出現在H.E.Palmer于20世紀30年代所寫的專著中。參看李國慶《弗斯語言學視野中的搭配研究:理論,描述方法及個案分析》一文中的注釋①,第12頁,載于《外語教學》2002年第2期。
2“詞項”這一概念是所引用文中使用的,本文選擇使用“詞語”這一概念。參見錢媛《對COLLOCATION的再認識》,第46頁,載于《外語教學與研究》1997年第3期。
3 參見林杏光《詞語搭配的性質與研究》,第7,8頁,載于《漢語學習》1990年第1期。
4 參見宋玉柱《語言搭配的類型及其性質》,第15頁,載于《世界漢語教學》1990年第1期。
5 參加常敬宇《語義在詞語搭配中的作用——兼談詞語搭配中的語義關系》第4頁,載于《漢語學習》1990年第6期。
6 參見朱永生《搭配的語義基礎和搭配研究的實際意義》,第15頁,載于《外國語(上海外國語大學學報)》1996年第1期。
7 參見石毓智《漢語語法》,第16頁,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2015.6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