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菲
摘 要:話劇《茶館》是老舍先生于1957年創作完成的一部三幕話劇,是其戲劇作品的代表作之一。老舍先生精心選取了維新變法失敗后、北洋軍閥割據時期,以及國民黨政權覆滅前期這三個歷史橫斷面,展現了中國社會近五十年的發展變遷。并且,他巧妙地安排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物輪番出場,匯聚于“裕泰茶館”,各做各的事,各說各的話,同時又與時代發生著緊密的聯系,從而表現出“埋葬三個時代”的宏大主題。
關鍵詞:老舍;《茶館》;藝術特色
話劇《茶館》被譽為“東方舞臺上的奇跡”,常演不衰。它能夠獲得巨大成功的原因源自多方面,既包含老舍先生對深刻主題的挖掘,更包含作品本身獨特的藝術創作特色。接下來,我們就從三個截面的寫作方式、“側面透露”的表現手法,以及源自生活的京味語言這三個方面入手,對《茶館》這部作品的藝術魅力進行淺析。
三個截面的寫作方式
話劇《茶館》截取了三個歷史截面,通過眾多的人物命運及事件組成多個戲劇片段,再匯成不同時代的眾多剪影,從而反映復雜的社會及人生,這就是所謂橫斷面的寫作手法。
老舍先生在談及采用這種寫作方式的原因時曾說到,有人認為此劇的故事性不強,并且建議用康順子的遭遇和康大力的參加革命為主去發展劇情。但他認為,那么一來葬送三個時代的目的就難達到了。“抱住一件事情去發展,恐怕茶館不等被人霸占就已垮臺了。我的寫法多少有點新的嘗試,沒完全叫老套子捆住。”
如此看來,想要達到葬送三個時代的目的,首先要充分反映一個時代,展現其腐敗沒落的本質,才能夠使人們從觸目驚心的事實中看出這樣的社會必然要被埋葬的道理。但這僅僅依靠一人一事是難以辦到的。因為,人物少線索單純,在短短一個劇本里無法容納表現三個時代所包含的豐富的社會內容,結果既寫不出時代氣氛,也無法揭露社會本質。但若采用橫斷面的結構,在這方面則可以揚長避短,從多個角度側面地反映廣闊的社會生活。
于是,為了廣泛地反映不同時代的社會歷史特征,能夠充分體現作者要“埋葬三個黑暗時代”的創作意圖,老舍先生在《茶館》的創作中,恰到好處地選取了三個橫斷面,集中筆墨予以描寫,充分展示了各個時代的社會風貌、人情世故。
何謂“恰到好處”?即老舍先生為了更好地突出主題、開展劇情,在中國社會近五十年發展歷史中十分精準地“下刀”。例如,第一幕有意避開變法寫其“后”,如此一來,劇情既不受“事件”制約,又可以有更豐富的創作空間。此外,由于此時慈禧剛剛鎮壓了改革派,氣焰最為囂張,選取這個歷史時期更有助于表現統治階級對人民的壓迫和剝削;第二幕選取民國初年袁世凱稱帝失敗去世后各軍閥混戰這一歷史時期,老舍先生通過描寫裕泰茶館在這一時代背景下重整開張時遭遇的種種問題,充分展現了軍閥混戰對老百姓生活的蹂躪;第三幕選擇了抗日戰爭勝利后的國民政府時期,由于國民政府覆滅前夕腐敗至極,社會動蕩、民生困苦的問題被推至高潮,從而使人們由衷地發出“埋葬舊時代,迎接新時代”的強烈吶喊。
“側面透露”的表現手法
老舍先生從自己熟悉的人物和生活出發,通過“小人物”以小見大地展現出歷史悲劇,強烈烘托出“埋葬黑暗舊時代,迎接光明新時代”的主題。這便是側面透露的表現手法。
在《答復有關〈茶館〉的幾個問題》一文中,老舍先生曾談到,“茶館是三教九流會面之處,可以多容納各色人物。一個大茶館就是一個小社會。這出戲雖然只有三幕,可是寫了五十年來的變遷。在這些變遷里,沒法子躲開政治問題。可是,我不熟悉政治舞臺上的高官大人,沒法子正面描寫他們的促進與促退。我也不十分懂政治。我只認識一些小人物。這些人物是經常下茶館的。那么,我要是把他們集合到一個茶館里,用他們生活上的變遷反映社會的變遷,不就側面地透露出一些政治消息么?”
在《茶館》一劇中,來來往往于裕泰茶館的人物形形色色,多達七十余個,既有西太后的寵奴太監、保媒拉纖的人販子、吃洋教的惡霸、特務打手、兵痞流氓,也有老實本分的茶館掌柜、實業救國的資本家、失去“鐵桿莊稼”的旗人、破產的農民、失業的藝人.......老舍先生正是通過對這么多經常出入于茶館的“小人物”的性格、語言、動作進行生動刻畫,加之情節的安排及舞臺布景,從側面透露出了許多政治消息,讓觀眾透過裕泰茶館這個“小社會”的窗口,看到一部近五十年的中國近代史、一個又一個舊政權的更替,以及那三個黑暗時代每況愈下的歷史事實。
然而,在漫長的年代中輪番出現如此之多的人物,老舍先生又是如何對這些人物進行安排,用他們的生活變遷為主題服務呢?對此,老舍先生有其獨到的創作方法,即對待不同人物運用了截然不同的創作手法。
首先,主要人物自壯到老,貫穿全劇。裕泰茶館掌柜的“順民”王利發,熟暗事故,不得罪主顧,凡是懂得退讓,懂得經營買賣知道。然而,就是這種逆來順受的性格導致他最終難逃茶館被侵吞、自己絕望自殺的厄運;正直愛國的常四爺曾是裕泰茶館的老主顧,從喝茶遛鳥的體面生活,到后來七十多歲只落得個賣花生米的下場,看著身邊的老朋友們不是餓死,就是叫人家給殺了,不可謂不悲涼;堅信實業救國的企業家秦仲義,從二十多歲起就主張實業救國,結果用心血經營了幾十年的工廠被充公,滿腹辛酸。這幾位主要人物為觀眾展現了這三個時代背景下普通老百姓的心路歷程。
其次,次要人物子承父業。小劉麻子吞并裕泰茶館并成立“托拉斯”;小唐鐵嘴渴望成為“天師”;小二德子成為了打手;小宋恩子和小吳祥子承襲父業做了特務。這幾位都是《茶館》里的反面人物,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卻與父輩做著同樣的勾當,心狠手辣、恃強凌弱、見風使舵,子承父業且發展之。
最后,一般人物一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雖然這類人物在整部劇中只是一閃而過,卻缺一不可,對整部劇的發展都起到重大意義,使整部劇更加緊湊、完整。
總而言之,無論主要人物、次要人物,還是一般人物,他們都在裕泰茶館里做著自己的事、說著自己的話,同時又把自己的事和時代結合起來。例如,名廚落得去包辦監獄的伙食,順口說出這年月就是監獄里的人多;說書的先生抱怨生意不好,也順口說出這年頭就是邪年頭,真玩意兒要失傳。不同人物各說各話,卻都共同反映著時代面貌、社會變遷,起到渲染“埋葬三個時代”主題的作用。
源自生活的京味語言
老舍先生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旗人,對北京了如指掌,情深似海。他曾說過,“我生在北平,那里的人事風景味道和賣酸梅湯、杏仁茶的聲音我全熟悉。一閉眼,我的北平就完整的像一幅色彩鮮明的圖畫浮立在我的心中。我敢放膽地描畫它,它是條清溪,我每一探手就摸上一條活潑的魚兒來。”
的確,正如老舍先生所說,他的情感是純正北京人的,而他的語言更是地道的老北京語言,他能夠如魚得水地運用北京話,將北京話的內在美準確把握并最大限度地加以釋放。“沒有生活,即沒有活的語言。”可以說,老舍先生文學創作中鮮活、生活化的京味兒語言就來自于北京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以及街頭巷尾的每一聲京腔京韻......
“我有一些舊社會的生活經驗,我認識茶館里那些小人物。我知道他們作什么,所以也知道他們說什么。”談及《茶館》中的語言,老舍先生曾如是說,“以此為基礎,我在給這里夸大一些,那里潤色一下,人物的臺詞即成為他們自己的,而又是我的。唐鐵嘴說:已斷了大煙,該抽白面了。這的確是他自己的話。他是個無恥的人。下面的,‘大英帝國的香煙,日本的白面,兩大強國此后我一人,福氣不小吧?便是我叫他說的了。一個這么無恥的人可以說這么無恥的話,在情理中。同時,我叫他說出那時代帝國主義是多么狠毒,既拿走我們的錢,還要我們的命!”老舍先生正是如此,讓“小人物”簡單的一句話,就成為舊社會必然要被埋葬的有力佐證。
老舍先生在創作話劇《茶館》的過程中,打破“老套子”、追求“新嘗試”的努力獲得了圓滿成功,成就了該劇嶄新的藝術形式和藝術特征,使該劇在中國話劇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并且,讓中國話劇贏得了世界聲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