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郁
許多年前,我就想寫一本當代作家與魯迅傳統的書,然而這工作一直斷斷續續,不成規模。直到朋友催促成書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所寫的是那么少。交稿的時候,仿佛沒有完成作業的學生,內心多是慚愧的感覺。
我曾在魯迅博物館工作了十一年,由于專業的性質,我的研究趣味一直沒有繞開魯迅。而文學批評的話題,多是與魯迅傳統有關的。
在魯迅博物館工作的日子里,一面閱讀魯迅的原始文獻,溫習其中的思想與審美意識,另一方面追蹤當代文學與學術的變遷。這過程讓我處于一種矛盾、焦慮的狀態:一方面苦于無法找到進入魯迅的入口;另一方面對于當代作家漸多不滿,覺得松散的、單一化的表達與魯迅的成就難以比肩。但偶爾遇到好的作品,發現多少與五四的語境有關,于是在魯迅遺產的背景里討論當代問題,就成了寫作的主旨之一。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我的工作是參與《魯迅研究動態》的編輯,也因此認識了許多學人。王瑤、唐弢、林辰、孫玉石、王得后、錢理群、王富仁、王世家、汪暉、高遠東、黃喬生等,都在一些方面影響了我。后來結識了陳忠實、林斤瀾、賈平凹、莫言、劉恒、閻連科、張煒、余華等作家,感受到了他們身上的某些魯迅遺產的閃光。我的一些文字與讀解熟悉的人有關,其中并非學理的沉思,也有借他人來認識自我的意味吧。在這種學習中,我開始進入魯迅研究與當代文學研究的世界,其中的苦樂,也留在了粗糙的文字間。
由于相當長的時間是游離于學院派之外的,所以文章寫得較為隨意,并無深刻的、系統的論著,也由于沒有嚴謹的訓練基礎,精神飄忽的時候居多。魯迅一生厭倦學院派,但他有這樣的資本,文章總有生氣的地方。而我們這一代人不行,基本的訓練缺乏,非學院派中人也多帶野狐禪的味道。不過后來的學院派成為一統的時候,問題比非學院派似乎更為嚴重,一個事實是,把魯迅精神放封閉性的處理,總還是有些錯位的。
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就有人意識到了此點,僅僅以學院派的方式讀解魯迅,可能會遺漏一些思想。最根本的是,與現實的隔膜漸多。學院派只能闡釋文本,卻不能呼應文本,這是一個問題。所以關于魯迅的傳播,一直是在不同的路徑中進行的。至少在八十年代前,呼應魯迅的研究多于學理的研究。我們在各種運動中看到的思想的交鋒,差不多都有魯迅的影子在晃動。
而學院派后來避免了呼應式研究的缺點,這有歷史的必然性。它在細節與宏觀框架下克服了思想的隨意性。在今天,學院派的魯迅研究在學理上取得的成績已經有目共睹。我的周圍大多屬于學院派中人,這些年在資料研究、文本研究、背景研究、比較研究方面,都有佳作出現。在《魯迅研究月刊》《上海魯迅研究》幾個平臺上,一些青年學者的涌進,帶來了勃勃生氣,魯迅傳統是被深記在這些學人的思考里的。
但沒多久我就意識到,除了我們這些專業研究外,還有另一種思考問題的方式,在影響著精神生活。那就是在非學科意義上的知識群落里,存在著另一種精神叩問,在那個群落,魯迅一直是被作為重要的參照而存在的,且融進了社會轉型的復雜語境里。
舉兩個例子就可以發現,魯迅是一個被不斷發現和闡釋的存在,作為一種資源,給人文領域帶來動力性的傳導,且伴隨幾代人在尋覓新的道路。
一是作家的創作中,魯迅主題和意象一直存在于許多人的文本里。從1978年開始,小說家、詩人的寫作,呼應魯迅文本的一直沒有消失。有的是作為復寫的方式而存在的。莫言《酒國》就自覺地再現《狂人日記》的意象,賈平凹《古爐》在內蘊上暗襲《藥》,而閻連科《四書》與余華《第七天》是從《野草》的底色里開始自己的精神書寫的。張承志在寫作中的語態,時常在沿襲魯夫子的激情,他自覺地從魯迅那里拿來思想,在文壇有著爆炸性的沖擊波。劉慶邦創作的《黃泥地》對于鄉村社會的打量,讓我們聽到了《吶喊》的聲音,劉恒的《虛證》《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跳動著《孤獨者》《阿Q正傳》的靈魂。當作家將自己的經驗與魯迅的經驗重疊起來的時候,現代文學的一個鏈條便清晰可見了。這種重復性與擴展性的書寫,也是我們今天文學的一個特色。
二是學人對于魯迅思想的闡發。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李澤厚、劉再復、鄧曉芒等人的治學理念中,除了對于古典哲學的借用外,不同程度借鑒了魯迅的資源。那些有創造性的學者并不是在魯迅一個維度里吸收營養,而是把魯迅視為自己思考問題的參照之一,在不同的語境里豐富自己的思想語匯。李澤厚的積淀說,就是在康德主義的影子里,暗接榮格的思想,而主旨取自魯迅的改造國民性的意識。鄧曉芒對于中國社會的分析中,盡管應用了許多西方資源,在知識階級的立場上是堅持魯迅的理念的。我們看近些年歷史研究、文化遺產研究中,一些鮮活觀念的形成,都能夠感受到魯迅遺產的魅力。比如鄭欣淼的故宮學研究,其實隱含著魯迅學的背景;吳冠中對于美術史的感悟,多的是魯迅的邏輯。可以看出,在文化領域,魯迅被分解成不同的碎片,折射在不同的文本里。這是靜悄悄的輻射,是一個傳統的延伸。非魯迅研究界里活著的魯迅,恰證明了其不朽的價值。
作家的興奮點與學人的聚焦點如此巧合地匯入一個調色板里,其實無意中豐富了“五四”后的一個特定精神。這或許是對于未完成的啟蒙的一種代償。當人們還存在于《吶喊》《彷徨》的某些時空里的時候,要跳出舊有的思路,其實是大難的。
在沒有熱點的地方,魯迅是熱的。網絡上的魯迅小組討論的問題很多,爭論里也流出諸多妙想。在許多民間思想者那里,魯迅一直被閱讀著。一些非學院派的寫作,在某種層面撕開了沉悶思想的罩子,將野性的思維引來,對應了魯迅的某些特質。只要我們看看林賢治、張棗的寫作,是有淋漓的元氣在的。木心、陳丹青的筆下關于國人精神難題的審視,以及高爾泰、邵燕祥的隨筆里的氣氛,都像《且介亭雜文》一般散出熱力。
這種現象也蔓延在亞洲各地,在日本沖繩,魯迅讀書會的活動,催生了一批藝術品。而韓國的民間思想者在思考本國問題時對于魯迅的闡發,也有新鮮的視角在。那些文字的出版,背后牽引出幾代韓國知識人的苦夢。尼泊爾的魯迅小組對于民族命運的思考,閃現諸多優思,那些滾燙的文字里有著民族自新的沖動。想起這些人與事,我們便不再感到孤單。這些人聲與片影里有更動人的景觀,我們在學院里不太能有著類似的激情。
從一些跡象看,魯迅主題的傳播,不再是單一體的閃動,其思想與審美意識是融合在不同的話語空間里的,或者說,作為一種因子和來源而存在著。
但一面也給我們許多的提示,從那些人的經驗里會發現許多學術的話題。同時也要求我們魯迅研究者要有類似魯迅那樣開闊的眼光。魯迅從來不倚傍在一個或幾個精神資源中,而是不斷吸取各種有意味的遺產的精華。孫犁先生就認為,學習魯迅不是總在魯迅的語境里走來走去,而是像他那樣在古今中外的文化習得中形成自己的特色。復興我們文化中美好的傳統,不是簡單地回到文本的特定的世界,而是在開闊的視域里重新召喚出遠去的靈思。在這個意義上說,那些激活了魯迅遺產且走出新的精神之路的人,是領略到魯迅的精神實質的。
所以,除了繼續我們專業性的思考外,應當承認,這也是一個反省我們自己的機會。魯迅研究與其他作家研究的不同之處是,它一直糾纏著歷史、現實以及自我意識里本然的存在。在對象世界里反觀自我,乃今天的學人應有的選擇。
我們今天的研究面臨的一個很大的問題是,如何繞過流行的語言邏輯,貼近魯迅的語境。魯迅去世后,一直存在著這樣的問題,我曾經說過,我們曾經不斷用魯迅厭惡過的思維方式解釋魯迅,后設的概念與對象世界的原態頗為隔膜。我自己就曾想當然地用時髦的觀念去鋪陳思想,后來發現,強加給前人的東西是多的。深味魯迅文本的人可以發現,魯迅有一個特殊的精神表達式,他說出什么的時候,一定要用另一種詞語限定自己的話語,因為一切表達都有自己的限度,而特指的表述脫離一定的語境,就會變成荒謬之論。在這個意義上說,提醒我們注意自己的論證的方式的有限性是多么重要。魯迅就是在有限性里開啟了無限的可能性,他拒絕圓滿、自欺與自大,對于一個敢于顛覆自己思想的思考者,在研究的時候也要有強大的自我批判的勇氣。我在今天的許多青年學者的論文里,感受到了突圍的渴念。
回想我這些年的寫作,很少使用流行的理論。這里既有修養的不到位的問題,也有自己的擔心。那就是用一種新的模式去接近魯迅,其實可能存在悖謬的東西。理論不能涵蓋一切,倒是魯迅式的思考問題的方式,對于我們是一個提示,那就是,在形成新的表達式后,當要警惕自己成為語言的奴隸,而思考在不斷深入的時候,也應不斷地反觀自己,不要沉入自設的陷阱里。莊子與尼采以及德里達的思想,就含有類似的元素。研究魯迅傳統,尤其不要忘記此點。
當代的文學批評,涉及到魯迅遺產的話題很多,但卻不都在魯迅式的語境里展開的,它越來越受西方文論的影響。在學院派一統天下的時候,讀者的反應也在減少。什么樣的批評是好的,這是一些人追問過的問題,但恐怕永遠都沒有答案的吧。批評界已經形成定勢,對于讀者的反應并不在意。批評家照例用蹩腳的方式吞吐文字,在經院化的模式里自滿自足著??墒亲骷遗c讀者并不滿意于此。好的作家,是不太在意那些批評文字的,他們知道自己的路,是在選擇中形成的,過多的理論介入可能是一個問題。批評不都能指導創作,它更多的時候還是一種詮釋或對話,這樣的時候,批評與創作似乎各在不同的路上,希望批評具有大的影響力,恐怕也是不易的。
對于寫過許多批評文字的我而言,更喜歡讀的是作家筆下的讀書筆記和評論文章。博爾赫斯、卡爾維諾的批評文章,我們可以反復閱讀,那是美的表述和深的沉思,在辭章里亦有凡人沒有的東西。王蒙、汪曾祺的批評文字就好于同代的一些批評家,因為他們知道創作的甘苦,而且精神深處有更為高遠的氣息。所以,批評家也要借鑒這樣的作家文本,深味他們脫俗的品位。這種沖動可能會引領我們造訪陌生之所,恰在那沒有人走過的地方,我們窺見了精神的神秘一隅。
然而,一百年來,作家文本不斷給批評界帶來啟示的人物畢竟是少的。魯迅是作家中兼具批評家品格的人物,他自己的批評文字就很有內涵,在審美的幽玄處,流出現實的真實情態,筆鋒之下,波瀾種種;點滴之間,光影斑駁。在無法辨認的詞語里看出隱秘,于尋常中讀出苦楚之音。而在面對灰暗之影的時候,又能以譏諷之語點破玄機,對于壞處毫不留情。這種批評,在今天的學界也甚為稀少,重溫其各種文字里的批評之語,總還是讓人感慨萬千的。
我一直覺得,以魯迅為參照的寫作,對于當代文學和學術研究都是一個值得去做的工作。但這也存在一個問題,過分在一個精神語境里,會出現寫作的重復。我自己就遇到過這樣的困難,所以在長期的思考里,難免走向狹窄的路徑。我一直想從這個困境里走出,然而現在還在徘徊的路上。
為什么魯迅遺產能夠不斷在知識界延伸,這是我們不能不回答的話題。也許像康德一樣,其思想指示了一個長恒的存在。當我們無法解開主體的內在矛盾性的時候,可能一直在這樣的語境里。魯迅與康德都發現了認知先驗形式的邊界,不正視這些,終究要落入精神的陷阱里的。在這個意義上說,持續關注魯迅遺產的解釋工作,對于我們這代人是一種責任。
這一本書算是先前出版的《魯迅遺風錄》的續集,關于當代文學與文化的一些心得都在這里了。所寫的人物都是自己感興趣的,也遺漏了些重要的作家與學人,然而只能以后補救了。書是應賀仲明先生之約而編訂的,感謝他的信任和關愛,并為此付出了許多心血。開始編輯此書的時候,內心不免有點躊躇,因為那是特殊心境里的特殊的表達,未嘗沒有遺憾的地方。有判斷力的讀者,自然會發現內中的缺失,所以也真誠地希望聽到質疑的聲音。從事批評寫作的人與讀者是平等的,沒有對批評的批評,便沒有進步。對于我們這類寫作者,尤應如此。
2018年12月14日
(本文為作者即出著作《在魯迅的背影里》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