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凝
摘要:中國現代主義小說在西方小說的影響下,拋棄傳統虛假的高雅與溫和,以怪誕美為美學追求。現代主義小說以“怪誕”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疏離并反抗生存的荒謬,在異常的審美風格中紓解心靈深處的茫然與痛苦,并以獨特的方式嘲弄現實的丑陋。
關鍵詞:現代主義;小說;審美;怪誕
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是儒家的道德規范,在兩千多年的漫長歷史中,“中庸”、“中和”被奉為生活和藝術的至高審美標準,在這一思維框架下,古典小說總體上呈現溫和敦厚的美學特征,長久以往,儒家強調的高雅禮儀便形成了呆板僵化、缺少生命的小說面相。而出現于五四以后的中國現代主義小說,在新知識框架和新人學觀念的支撐下,傾聽個人心靈的吶喊,迷醉于欲望與頹廢之中,表現驚世駭俗的心理,運用變幻不定的光影,營造陰暗恐怖的氛圍,中國現代主義小說拋棄傳統虛假的高雅與溫和,表現出與傳統小說迥異的審美追求,“怪誕”成為其突出的審美特征。
一、怪誕美的追求
自從《沉淪》問世以來,許多批評者都著眼于小說家毫無顧忌地對自我內心的真誠坦露,小說中對主人公赤裸甚至可以說是丑陋的欲望心理和行為的展現,在當時的文壇引發了巨大震動。同樣,《茫茫夜》《她是一個弱女子》《沉淪》《十三夜》中變態性欲的鋪陳,也讓人深感驚駭,稱贊者有之,批評攻擊者有之。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批評現象,其根源就在于《沉淪》之類的小說,坦蕩地將以往被視為惡的丑的、羞于啟齒的人內心深處的自然欲望作為堂堂正正的審美對象,在審“惡”的過程中賦予其美學意義。這一類小說一反溫情脈脈的美學傳統,也極大區別于宏大主題下對“大寫的人”的審美追求,它們摒棄對人作高潔、崇高、偉大的描述,而是任憑激情噴涌,夸飾地表現自己的迷狂,讀者從中接收到的是帶著劇烈刺激性的審美訊號。小說中這些病態的靈魂,是社會重壓下的扭曲生命形態,他們深層心理中看似丑惡的內容,猶如一面鏡子折射出舊中國的黑暗以及真實人性的多面像。對人的內心領域作真實的反映,對心靈“惡”與“丑”的關注,并不使小說喪失美的價值,正如日本惡文學的推崇者永井荷風所言,“并不衛生的食物才有它的風味”。正是小說這種“哀而傷”、“樂而淫”的怪誕審美特點,強行給讀者業已習慣的審美思維撕開一個大口,提供另一個全新的審美境界。形成可能更為震撼人心的審美效果。
作家內心世界的反常致使他們以扭曲的形式來表現世界,將外在世界在人內心形成的異化心靈鏡像賦予審美意義。翻開《都市風景線》,里面描繪了一幅幅讓人內心世界感到搖動感到怪異的都市畫面,小說描摹的“都市風景線”是一座既吸引入進入、又讓人感到不安的怪誕“魔宮”。大都市物化了的世界極具誘惑而又如此怪異,《夜總會里的五個人》描繪了一個色調晃人的都市,扭曲破碎的光影交疊,犯沖混亂的色彩雜糅,無拘無束的線條狂舞,這些原本扭曲矛盾的因素被拼接在一起,讓讀者在怪誕感受中產生出全新的審美感受。《上海的狐步舞》里是迷離錯亂的都市感受,無數的物體像快速轉換的幻燈一樣運轉,又像圖片被剪成數不清的碎片從天撒落,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墨綠杉的小姐》《夜》《游戲》《被當做消遣品的男子》等作品,在喧嘩與靡麗、浮囂與瘋狂中,表現的是人扭曲的靈魂與倦怠的精神,最終又凝聚為怪誕的美學呈現。施蟄存在《魔道》《夜叉》《兇宅》《旅舍》中刻意營造黑暗恐怖的氛圍,專注于表現個人幽冥陰暗的夢魘世界,在虛妄怪異的幻覺中揭示知識分子惶惑的心靈世界,顯示出怪誕之美。現代主義小說將這些荒謬怪異的內容作為自己審視的對象,本身就傳達出了新的審美眼光與審美視野,這些病態的丑惡完全悖反了傳統典雅端莊的美學標準,而呈現出肆意放縱、新奇怪誕的現代審美特征。
二、西方現代主義小說的影響
中國現代主義小說的怪誕美追求,很大原因是受到西方現代主義小說的影響。在二十世紀初就被翻譯進中國且被眾多作家熟知的愛倫·坡,其小說就呈現出一種典型的怪誕之美。愛倫·坡重視對怪誕美的追求,他認為“凡精妙之美皆有其奇特之處”,宣稱要“把滑稽提高到怪誕,把可怕發展到恐怖,把機智夸大成嘲弄,把奇特變成怪異和神秘。”[1]在坡的小說中,美總是與夢魘、恐怖、死亡聯系在一起,從而呈現出一種怪誕的美學氛圍。《紅死魔的面具》《厄舍屋的倒塌》《泄密的心》等作品以色彩的神秘象征、故事的離奇詭異、氛圍的恐怖壓抑,將讀者領進一個個怪誕異常的世界中。魯迅在《白光》《狂人日記》中也有類似表現,兩者都展現出奇異怪誕的氛圍。極為喜愛熟悉愛倫·坡的陳煒謨,不僅撰寫評論文章介紹坡,還在自己的小說創作中極力模仿坡的美學風格,《西風吹到枕邊》《悼——》等以怪誕的夢境、病態的人物來寫人生的悲哀。施蟄存的《妮儂》是“一篇完全摹仿愛倫坡”[2]的小說。《妮儂》充滿了愛倫·坡風格的神秘感和怪誕感,小說女主人公妮儂的死帶來的是殘酷又奇異的美,原本令人心生恐懼的死亡,在作者筆下竟然化為一種殘損卻妖艷的美,象征著生命流逝的鮮血,奇異地與鮮艷的薔薇、散發光芒的寶石融為一體,美與恐懼共存,形成一種怪異的美感。
被世界文壇公認為心理現實主義小說開拓者的亨利·詹姆斯,其小說也呈現出怪誕美的追求,尤其是被后世爭議最大的作品《螺旋之旋》(又名《螺絲在擰緊》或《螺絲扭》),以其哥特式的恐怖怪誕緊緊抓住讀者的內心,讓讀者的情感和內心也猶如不斷擰緊的螺絲,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小說的女主人公“我”是一位家庭女教師,受聘到布萊莊園照看兩個孩子,但在莊園里“我”不斷與兩個鬼魂相遇,整個莊園籠罩在恐怖猜疑的氛圍中,小說中沒有其它鬼怪故事里常見的陰風鬼面.詹姆斯強調的是源于人內心的恐怖感,在對內心恐怖感的渲染中,小說展現出怪誕奇異的格調。而施蟄存的《兇宅》《夜叉》《魔道》等細膩表現人物內心驚懼感與荒謬感的小說,在恐怖氣氛與怪誕美的營造上則與詹姆斯《螺旋之旋》有著極大的相似之處。
三、怪誕美的形成原因
西方現代主義小說所追求的怪誕美,有其形成的深刻原因,是一種時代精神的產物。十九世紀肇始,科學的大力發展摧毀了西方的宗教信心,但卻未能給人們建立起新的信仰,物質文明的急速進步反而給人們帶來無盡的空虛與恐懼,人們的心靈世界出現反常與病態。作家作為比普通人更為敏感的一類人,常常感到現實世界到處是丑陋、殘酷與墮落,他們為此而深感痛苦與絕望,而這樣一種內心感受呈現在文學領域中,就是怪誕的出現,作家們以扭曲、變形的方式訴說著他們對世界的主觀感受,在怪誕的審美風格中表現世界的另一種真實。正因為如此,愛倫·坡、詹姆斯等作家才熱衷于在小說中以扭曲怪異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世界的主觀認識。
中國現代主義小說之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并汲取西方的怪誕美,也正是由于中國社會現實的荒誕丑惡、時代的巨大變動、社會的混亂波動、生活的顛沛流離、思想的顛覆震動,作家們面臨著諸多人生際遇的困境,“當一個個體在他的現象世界的主要領域感到受一種無力感重壓時,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吞噬的過程。個體感受到外在的侵蝕力的支配,而這是他所不能反抗或超越的。他常常感受到要么是受奪去他所有的自主性的強制力所糾纏,要么是處在一種大動蕩中為一種無助所纏繞。”[3]深陷理想與現實撕裂漩渦的作家們,時時體驗著“無力感重壓”和被“吞噬”的苦痛,強大的現象世界使主體不斷落入迷茫、無助、困惑、孤獨等織成的鐵網中,怪誕便源于對這鐵網的難以掙脫。一方面,現實世界如此荒誕不經,清晰理性的方式不再能表現作家們對世界含混曖昧的感受,他們只能以扭曲變形的形式來揭示世界的荒誕。另一方面,怪誕既是小說扭曲變形后顯示出的審美風格,又是作家反常與病態精神世界的表現,正是在作家個體的精神危機中,他們才以怪誕的視角來觀察感受這個世界。在劇烈動蕩的時代中,敏感的作家們更易遭遇精神危機郁達夫、穆時英、劉吶鷗、施蟄存、葉靈鳳、杜衡等作家,甚至包括魯迅,諸多作家在大變革的時代中都深陷精神危機的泥潭,心靈體驗著世界的荒誕所帶來的痛苦,這些痛苦既是作家主體經驗上的真實存在,又為其創作小說提供了豐富的來源,他們將荒誕的世界進行怪誕的審美觀照,創作出迥異于傳統的審美風格。
怪誕是作家對現實世界的一種扭曲的認知,但也是作家對現實的疏離與反抗。籠罩在作家心頭的那張不可掙脫的鐵網,雖然讓人恐懼又無望,但作家們終是以“怪誕”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疏離并反抗生存的荒謬,在異常的風格中紓解心靈深處的茫然與痛苦,并以獨特的方式嘲弄現實的丑陋。怪誕以與常態美相對的形式表達人類生命的豐富性多樣性,通過奇異的美學風格彰顯生命的抗爭,“就像珍珠,原來只不過是可憐的牡蠣身患的一種病瘤。”這種“病瘤”以刺激人心的否定方式,揭示了生命的力感。黑格爾在《美學》中強調過,凡是始終都只是肯定的東西,就會始終都沒有生命,生命是向否定以及否定的痛苦前進的。現代主義小說怪誕美的審美特點,正是向著反常的否定方向,為已經常規化的審美情感帶來令人驚奇的陌生化效果,為中國現代小說帶來了審美震動。
參考文獻:
[1]盛寧.二十世紀美國文論[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4:17
[2]施蟄存.《我的創作生活之歷程》,《施蟄存七十年文選》[M].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 56
[3][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現代晚期的自我與社會[M].趙旭東,方文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