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歐互認地理標志產品“擴編”

得標準者得天下。地理標志保護源起歐洲，在農藥殘留、微生物、重金屬等方面具有非常詳盡的標準，中方選擇和歐盟合作也是通過解讀歐盟標準、進入歐洲市場來推動自己大農業的高質量發展。

南方周末記者 黃思卓 南方周末實習生 嵇亦琳

德國女孩喬安娜的中國美食之旅，始于金鄉大蒜。

喬安娜的家鄉波恩曾是西德首都，兩百多年前音樂家貝多芬出生于此。繁華的波恩少有地道的中餐廳，但超市里，貼著中國標簽的金鄉大蒜卻堆成了雪白的小山。

個大、汁鮮、味濃的金鄉大蒜俘獲了喬安娜的味蕾，但她不知道的是，金鄉大蒜來自中國山東的一個小縣城，更在2007年被列入首批“中歐10+10”產品名單，在歐盟成員國受到同樣的專利保護和品牌推廣。

“中歐10+10”是中歐互認地理標志產品的首次嘗試。該項目包括10個在歐盟申請注冊保護的中國地理標志產品，以及在中國申請注冊保護的10個歐盟地理標志產品。

隨著中外機構間相互認證地理標志的步伐加快，像金鄉大蒜這樣受到國家標志認可，將中國味道帶向世界的產品種類越來越繁多。

目前，中國商務部會同農業農村部等機構，正在和歐盟委員會農業和農村發展總司、貿易總司就《中歐地理標志合作與保護協定》進行談判，第一批“中歐100+100”清單已于2017年6月3日正式公示，2019年年底前中歐談判預計正式結束。

平谷大桃與帕爾瑪火腿的“會面”

一個共識是，在全球化的今天，包裝上的地理標志將影響消費者的決策。

歐盟是當仁不讓的先行者。法國早在上世紀初就開始探索地理標志保護的模式，如今歐盟已經建立起一套比較完備的地理標志保護制度，打擊商標濫用和冒用的同時，也將自家產品推向了全球市場。

歐盟委員會農業官員菲爾·霍根（Phil Hogan）在2017年曾表示，消費者信任包裝上的歐盟地理標志，信任歐盟產品的質量和來源，這意味著消費者愿意支付更高的價格購買這些本土產品，而生產這些產品的農民也可以有更加體面的收入。

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中國也著手建立自己的地理標志保護體系，并且在歐洲尋覓合作機會。

2005年9月，中國原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以下簡稱“原國家質檢總局”）與歐盟貿易總司簽署《中歐地理標志諒解備忘錄》，中歐雙方在地理標志產品互認和打假保護方面達成了長期合作意向。

從事國內外地理標志保護體系研究的山東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王笑冰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作為地理標志保護的主要支持者，歐盟希望以其豐富的地理標志產品資源叩開中國市場的大門，同時也希望其地理標志能夠在中國境內獲得保護，特別是防范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生產商在中國境內對歐盟地理標志的濫用。

一年后，中歐雙方探討了互認地理標志的試點項目——該項目經常被簡稱為“中歐10+10”。2007年7月11日原國家質檢總局與歐盟代表團就中歐地理標志保護產品互認試點舉行會談，交換了申請對方境內進行保護的10個地理標志保護產品相關文件。

除了上述提到的金鄉大蒜之外，中方提交的產品名單還包括平谷大桃、龍口粉絲、龍井茶、陜西蘋果、東山白蘆筍、琯溪蜜柚、鎮江香醋、蠡縣麻山藥、鹽城龍蝦。歐盟也提交了十個地理標志產品，分別是西鄉農場切德奶酪、洛克福奶酪、孔泰奶酪、帕加諾奶酪、斯提爾頓奶酪、蘇格蘭養殖三文魚、帕爾瑪火腿、阿讓李子干、馬吉娜橄欖油和科多瓦橄欖油。

歐盟工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歐盟經過對各個成員國磋商咨詢，以及分析對華出口貿易情況，最終挑選出來這十個產品。該工作人員稱，這十個只是三千余個歐盟地理標志產品中的很小一部分，中歐雙方都有豐富的地理標志產品資源，未來合作空間非常廣闊。

2011年3月在杭州舉行的“中歐地理標志保護論壇”上，中歐代表正式確定了這二十個產品名單。經過對每個產品的逐一審核和公示后，歐盟委員會于2012年11月30日在官網宣布，中歐互認10+10工作圓滿完成。

拿到歐盟通行證

這是一場雙贏的合作。歐盟委員會的官網公告顯示，“中歐10+10”合作落地將進一步保護在中國市場中的歐盟產品，并且中國官方機構的認證也可為歐盟產品建立口碑。

中國是世界上許多農產品的最大進出口貿易商，更是歐盟地標產品出口的最重要的市場之一，歐盟非常重視這次合作，但他們也在上述公告中承認，中歐雙方在商標認證程序和語言語義的甄別上存在著差異。

一位在歐洲從事酒類經銷的德國經理向南方周末記者舉例，“在歐盟的地理標志保護之下，我們所說的‘香檳（Champagne），只有在法國特定區域生產的才能叫‘香檳，其他任何地區生產的起泡酒都不能稱之為‘香檳。”

因此，每個參與中歐互認的中國地理標志產品都要經過一系列的申請、報告和檢驗，還有數月的異議期供利益相關方進行申訴，全部完成通過后才能進行地理標志的最終公示。

2011年，歐盟農業與農村發展事務委員達契安·喬羅什（Dacian Ciolos）帶領三十位歐盟商業代表團參觀杭州龍井茶園，法國國家干邑酒行業管理局局長凱瑟琳認為，入選“中歐10+10”的龍井茶相當于“拿到了歐盟的通行證”，非常有利于中國產品在歐盟的銷售。

一個數據可以說明問題：據中國日報2010年4月報道，入選“中歐10+10”的平谷大桃，在北京售價為每公斤10至20元，在歐洲售價可高達每個5歐元，合人民幣46元。

金鄉大蒜入選“中歐10+10”后，出口歐盟產量和貨值分別同比增長26.3%和51.3%。負責金鄉大蒜國際交易的山東蒜都農產品物流園有限公司總經理劉杰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互認之后金鄉大蒜在歐盟地區的通關率明顯提高。

“歐美國家通過提高農產品質量檢驗標準等方式建立了貿易壁壘，而我們通過中歐互認10+10的方式實現了‘從0到1的跨越，這是一種進入歐洲市場風險較小的方式。”江蘇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知識產權專家李明星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另一方面，我們通過這種合作方式可以倒逼國內產業鏈升級，向歐洲的高標準靠攏，甚至從價值鏈的低端走向高利潤的中高端，實現‘從1到1.5。”

得標準者得天下

王笑冰認為，中國的地理標志保護已經從起初對世界貿易組織《與貿易有關知識產權協定》（TRIPS）義務的被動履行轉向以地理標志來促進農村農業和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積極政策工具。

根據TRIPS協定的要求，各成員國需要對知識產權在國際貿易范圍內進行更充分有效的保護，以使權利人能夠從其創造發明中獲益、受到激勵。而地理標志權就是知識產權制度中一項重要內容。

為履行條約義務，中國現有并存三套地理標志保護體系。李明星介紹，2018年以前，原國家質檢總局、原工商行政管理總局的商標局，以及原農業部都出臺了地理標志相關的認定標準，“如果分別畫個圈，可以發現很少有三家公認的產品”。

南京農業大學下屬的中國地標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伽紅凱對南方周末記者坦言，學者們在調研企業時發現，很多企業很難辨別三個標準的差異，一些實力雄厚的企業會“三個標都認”，“三個標都報一遍”。

經機構調整之后，原工商和質檢的功能統一并入到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國家知識產權局統一負責地理標志的注冊登記和行政審核，標準“相互打架”的情況已經緩和了許多。

除此之外，中國的一些產品出口國際還會遭遇“水土不服”的情況。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到，中國出口的農產品在出口時會遇到各種貿易壁壘、綠色壁壘，比如農產品種植標準、農藥殘留標準等方面和其他國家地區不一定相同，為了國際貿易的順利進行，中國相關行業努力改進自己的標準，這些年“水土不服”的情況已經有較大的改善。

但不可避免的是，由于不同的法律傳統、歷史文化和經濟環境，每個國家或地區制定了不同的標準和法律來保護地理標志產品。

“得標準者得天下。”在李明星看來，誰能夠掌握標準制定權，誰就能夠雄居這個價值鏈高端，甚至是控制產業鏈的頂端。地理標志保護源起歐洲，在農藥殘留、微生物、重金屬等方面具有非常詳盡的標準，中方選擇和歐盟合作也是通過解讀歐盟標準、進入歐洲市場來推動自己大農業的高質量發展。

2017年喬安娜來到中國北京求學，成為萬千留學生中的一員。她欣喜地發現中國的美食遠遠不止金鄉大蒜。令她更加興奮的是，除了最開始的中歐互認10+10產品，未來將有更多的中國美食通過歐盟地理標志認證，并銷往歐洲各大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