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遷
那是我來美之后第一個暑假,我,我女友娜佳,和她的小外甥女——海菲茲,開了一輛七六年份的金龜車,沿著五號公路北上。我們此行的目的是野游,探親,避暑,順帶掙幾個小錢。娜佳的表哥歪鼻子杰米說他的公司可以雇兩個短工,日薪六十大洋,付現(xiàn)金,再包吃住。
六十塊錢的誘惑真是太大了,我倆都是窮學(xué)生,我是真窮,娜佳是假的窮,我真窮是因為我是留學(xué)生,又選錯了行,學(xué)了個狗屁藝術(shù),一輩子受窮的命。而娜佳有個家財千萬的祖母,住在舊金山太平洋高地的大房子里,娜佳在高三那年被警察攔下搜出大麻,老太婆前腳把她保出來,后腳就叫律師改了信托基金條款,娜佳三十五歲之前,一分錢都拿不到。
娜佳一直扳了手指頭算:還有十四年,還有十三年零五個月。算得興起,一沖動就跑去尼門瑪克斯把看中的那條牛仔褲買了下來,顏色似藍(lán)似白,膝蓋上有個破洞,褲腰掛在胯上,屁股露出三分之一,跟我在救世軍商店買的相差無幾,當(dāng)然,除了價錢,我花了兩塊七毛五,她那條抹布卻開價一百十九塊九毛九。
她的那輛甲殼蟲車和牛仔褲一個風(fēng)格,顏色已經(jīng)糊成一片,鐵銹斑斑,說綠不綠,說藍(lán)不藍(lán),除了補丁還有大大小小的凹坑,她從不耐煩好好地停車,總是前面撞一下,后面撞兩下,硬塞進(jìn)去。車?yán)镒坏拿扌醵悸冻鰜砹耍匕逡矤€穿了,一面開車一面可以看見腳底下的路面,跑起來倒沒有問題,里程表已經(jīng)走了二十多萬公里了,引擎隔兩三年想起來才保養(yǎng)一次,這車跟我一樣苦命,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