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和平
春天是雨的天堂,細雨飄落,山水朦朧。不到二十歲的伯母,燙著波浪頭,撐著花傘,身著粉色牡丹旗袍,踩著濕漉漉的石子路,穿過長長的弄堂走來。
撐著花傘的伯母是來找我媽的,說她是伯伯的四房,剛結婚不久,想過平靜的生活,就到這里來了。我媽當時就很奇怪,之前一點音訊都沒有,既然是四房,肯定寵愛,伯伯怎么可能不陪她回來。她好像看出了媽的疑惑,也不做解釋。她身上有房門的鑰匙,打開就進去了。伯母的到來,引起了媽的警覺。
她的突然出現,使大林村仿佛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暴雨,暗流涌動。我們這個古老的村莊,有近千戶人家,地理位置很特殊,離日本佬的機場不到三里地,是離機場最近的村子。村子里面,中共的,國民黨的,日本佬的,還有誰給好處就為誰辦事的地痞等等多路人摻雜其中,十分復雜。幾股力量大多在村民中暗地里發展骨干,和村旁那條溪邊的水竹一樣,上面清清爽爽,底下盤根錯節,星羅棋布,很難搞清楚根延伸在哪里。
我叫林夕,那年八歲,爸在上海綢廠做機修工,經常通過馬叔和媽傳遞紙條,神神秘秘的,他們說話很輕,我聽不見。
我爸他們三兄弟,當時分家,房子是太爺手里蓋的磚瓦房。當年,太爺也是個官,可是比芝麻官還小,是個八品官,叫作鹽課司大使,管鹽的生產和稅收。我太爺雖說官職不大,卻是個肥差,他蓋的房子叫“七間頭”,那可是村子里最好的房子,有正房三間,兩側廂房各兩間。三間正房朝南,中間是堂屋,大家共用,另兩間歸伯伯,我家和叔叔各是兩旁的兩間廂房,房子中間是鋪了青石板的大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