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嵐
每次小歐看到媽媽拿出那個從沃爾瑪買來的家庭理發(fā)盒子,他的心情就像等待行刑的囚犯。他媽媽會笑瞇瞇地幫他在脖子上系好浴巾,說:“幾分鐘就好。”
小歐坐在凳子上,微微欠著腰,就著媽媽的高度,他已經(jīng)長到一米七六,但一坐到理發(fā)的凳子上就好像退回十幾年前的嬰兒時代,媽媽湊近的臉額上被剪得參差不齊的前劉海,前劉海下的臉皮膚粗糙暗淡,眼角的魚尾紋,小歐欲哭無淚——— 幾分鐘后,他臉部所有的缺點將更突出,青春痘更醒目,眼睛更小,眼皮更重。
今天來查經(jīng)班前又是這種“幾分鐘就好”的刑罰。小歐戴著棒球帽,順從地跟在他媽媽身后走,他們一前一后走在“希望”教會的走廊里,來參加復(fù)活節(jié)前的受洗課。
教會走廊里沿墻一排衣服架,上面零星掛著幾件冬天的外套、大衣,還有四五歲大小孩子的彩色的羽絨服,不知道是誰的,穿了這種冬服來,回去的時候忘記再穿上,難道不冷嗎?冷了以后不會注意到外套沒有穿上嗎?這些衣服似乎永遠掛在那里,連氣味都跟教堂一體。走廊里除了衣架沒有別的,墻上貼橡木護墻板,陳舊的橡木黃中帶著黑色的紋路,粗糙得像砂紙,黃色的木質(zhì)看上去又舊又臟,好像經(jīng)過許多手百般觸摸。他每次看到心里都沉一沉,他不喜歡橡木的任何東西,對橡木的厭惡是從他家吃飯的桌子開始的。那時父親還沒有去亞洲,全家吃飯時父母爭吵,小歐就低下頭盯著桌面看,全神貫注,這樣自己就聽不到大人越來越高的聲音,沒有鋪桌布的橡木桌面上,焦黃色的黑紋特別明顯,像結(jié)痂的傷疤,又像洗不掉的臟,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