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紫書
影子生病了。烏漆抹黑,毛茸茸一團的影子。它面向墻角,背對主人,靜靜地蹲伏在打印機上,給世界展示一個渾圓碩大的臀部。
櫻蘭這是頭一回目睹影子生病。沒想到是那樣的,那姿態(tài)像在祈禱膜拜,又像冷天凍地里袖著手御寒,或是它懷里孵著偷來的蛋。櫻蘭再看真切一些,見它雙目緊閉,彷彿皺眉,似是用盡全副意志在排解身體的不適。
眼見影子默默受苦,櫻蘭不免責(zé)怪自己。“對不起啊,都怪我疏忽。”要不是晚上她坐在電腦前瀏覽人們的臉書時,影子異乎尋常地躍上書桌,再跳到一旁的打印機,刻意占據(jù)一個顯眼的位置,良久維持這背向世界的,似乎在抗議著什么的靜態(tài),櫻蘭當(dāng)真不曾意識到它生病了。啊影子,影子啊。她輕聲呼喚。影子睜開眼,沉靜地以目光回應(yīng),讓她看見那眼神的黯淡。
貓都用這方式生病嗎?
后來櫻蘭回想,其實自上午開始,影子就表現(xiàn)得不對勁了。早上它像平日一樣尾隨櫻蘭到院子,趴在花圃中,就在那一株熱情奔放的九重葛下看她晾衣服,時而盯著聒噪飛過的麻雀若有所思,之后便一直待在那兒。最初是在晨光中,后來日頭猛了,它便鉆入車底,直至傍晚時分櫻蘭開了電視準(zhǔn)備觀看華語新聞,影子才穿過鐵花門走進(jìn)屋里,在主人腳邊躺下,長尾巴如蛇一般溫柔地纏上她的腳踝。
這明明很不尋常,櫻蘭當(dāng)時卻不以為意,因而她才會自責(zé)。影子兩年前闖入她的住所,擺明要擺脫流浪的生活。住下來以后,由于不習(xí)慣使用砂盆,每天除了匆匆出門拉撒,這貓幾乎全天候繾綣家中,對外面的世界毫不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