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領袖，請別代表上市公司

王志剛

七月流火，中國A股七月迎來一顆又一顆大火星，砸出爆雷時代，其中不乏董事長被刑事拘留、采取強制措施的重型雷，如新城控股、博信股份、暴風集團……從股市持續低迷的2018年開始，大量上市公司董事長出事，去年1-10月有3名董事長自殺，30多名董事長被捕或被立案調查，460多名董事長辭職。由是，公司股價暴跌、股票停牌、股民惶惶不安……公司的命運不能系于個人，然而，很多中國上市公司的困境、災難正是由其企業領袖（普遍創始人、實際控制人、董事長三者合一）一手造成。這些左右公司命運的人是企業實實在在的代表者，但是這種代表者的安排存在問題，到底誰適合代表上市公司？

他們未必是適合代表

創始人在初創期代表合理。創始人締造了企業，帶領企業發展壯大、上市，企業帶著創始人的深深烙印，以至于創始人成為企業的化身，如喬布斯之于蘋果、比爾？蓋茨之于微軟、馬云之于阿里巴巴。然而，公司與創始人、實控人、董事長、代表者之間，無論是在法律、管理還是企業文化上，都必然存在某種需要統一、協調卻又獨立的關系，否則難以建立健康的公司治理關系。創始人是企業文化上的范疇，他于公司的代表意義在于事業的開創、文化的形成。創始人作為公司的唯一代表是初創期的合理、最佳安排，也是公司發展壯大后全面升級需要面對的重要問題。近年來，中國企業界的接班人問題受到高度關注，成為公司治理中的重大課題。這反映出中國公司在治理上的法人人格不完善，對于創始人的過度依賴、公司與創始人的人格重合，已然是中國公司治理的一大風險所在。

實控人不可直接代表公司。上市公司屢屢發生因巨額違規擔保陷入訴訟、發生大額計提的事件，多是因為實控人以公司名義對外擔保，違反公司章程和相關法律法規要求，不經董事會股東大會決議直接“代表”公司簽署擔保合同。實控人未必擔任董事長、法定代表人，但因其對公司決策等方面的控制和支配力，常常成為事實上的代表者。監管機構對上市公司的“事實代表”，多從規范其關聯交易和維護公司獨立性上防范風險。就公司治理而言，實控人要從維護上市公司整體利益的大局出發，首先做好自律，不可直接代表公司，尊重公司治理體系各方主體，依法行使權利;遵守上市公司運作和交易規則。

董事長并不當然代表公司。從《公司法》和《上市公司治理準則》來看，董事長基本定位是董事會的召集人和主持人，督促、檢查董事會決議的執行，根據董事會的授權及公司章程的規定來行使職權。除非擔任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并不當然地代表公司，更多地是代表董事會，履行董事會的執行事務。董事長對公司的代表，一方面是因原公司法明文規定董事長為公司法定代表人，另一方面是現實中創始人、實控人一般出任董事長，形成了董事長在公司的權威，形成董事長為公司代表者的約定俗成的認知。

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義從事民事活動。脫胎于中國企業法傳統的法定代表人，更多是基于交易習慣和行政管理的便利。按照現行公司法規定，法定代表人依照公司章程的規定由董事長、總經理或者執行董事擔任，法定代表人與某一固定職位的脫鉤充分體現了“法定代表人”的法律象征意義。

董事會是最佳選擇

公司作為法人組織，其代表者的問題首先需要解決其法人人格的認識問題。

公司作為法律上擬定的獨立主體，擁有獨立的訴論主體資格、獨立財務權，獨立對外承擔責任;作為法人的公司依照其章程等規則進行組織化運作、集體化決策和一體化承擔責任;公司的法人人格超越于自然人的生命限制，理論上公司是永久存續的，這是所有企業家追求的基業長青的基礎。公司在法律上的法人人格，不同于自然人之人格。將假設永續存在、組織化集體決策的公司，安排由個人來代表，必然會產生對公司法人人格的異化。

正如華為總裁任正非所言，“面向未來不確定的生存與發展環境，我們唯有堅持集體領導，才能不斷戰勝困難，取得持續的勝利。”上市公司治理體系和管理機構中，股東層隨時變動且不直接介入管理，經營管理團隊是執行層、負責實施戰略規劃和工作計劃，監事會負責監督;董事會作為公司治理的核心、公司管控的中心，是公司經營決策和監控、管理的集體，是公司代表者的最佳選擇。

公司代表者，其表達的意見應為最確定、最官方的公司法人的意思表示。公告就是上市公司最正式的官方信息，發布主體是董事會，由董事會及全體董事保證公告內容不存在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并對其內容的真實性、準確性和完整性承擔個別及連帶責任。董事會組織穩定，既以會議方式對公司重大事項進行集體決策，又能通過其專門委員會、董事長、董事會秘書及董辦工作系統落實董事會的具體事務，可以全方位代表公司。董事長不履行職責時，會有副董事長或半數以上董事推舉的董事來履行職責，董事會和公司可以保持正常運行。

董事會作為公司治理核心機構、管理中心來代表公司，不僅是法理上的要求，也已成為越來越多成熟企業的必然選擇。以董事會為中心、以董事會為公司之代表，需要得到股東的支持，需要創始人、實控人的高瞻遠矚和博大胸懷。上市公司作為相對成熟的企業，應建立與某個人相獨立的集體領導、集體決策、集體代表的抗風險的組織安排。

這方面，華為遠遠走在了上市公司前面。華為2018年開始實施輪值董事長制度。董事會共17名董事，董事長1人、副董事長4人、常務董事3人，由副董事長和常務董事組成常務董事會。任正非只是一名普通的董事。3名副董事長擔任輪值董事長。輪值董事長在當值期間是公司最高領袖，領導公司董事會和常務董事會。輪值董事長輪值期為六個月，未來五年安排依次循環當值。如此力量強大、多層結構的董事會，成為帶領華為持續進步的領導集體。面對美國打壓，創始人任正非、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長梁華、輪值董事長徐直軍等不同角色的公司最高層發聲，更以公司名義快速、持續向社會發聲，都顯示了華為公司命運不系于某個人的強大生命力。永輝超市2018年學習華為建立了輪值董事長制度。輪值董事長制度不是適合所有公司的一種集體領導、集體代表制度，但由董事會作為領導集體和管控中心來代表公司，顯然比某一個人代表公司的風險低很多。

《易經》乾卦：“用九，見群龍無首，吉?！痹谝粋€結構合理、治理良好的公司，一定有內部團結同時不依賴于某個領袖的董事會，各董事之間是平等、制衡的共治關系。希望中國企業探索出更多的公司集體管治、集體代表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