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約，澆筑治理惡之花

吳國鼎 魯桐

在今年5月舉行的中國上市公司協會2019年年會上，證監會主席易會滿表示：“上市公司尤其是大股東和上市公司董監高要敬畏法治，遵守規則，強化誠信契約精神。”契約精神體現的是一種平等、守信、崇法的品質和價值觀念。一般來說，契約精神包括三大元素：契約自由、契約正義和契約堅守。契約自由指的是交易雙方的行為是自愿的，是其自由意志的表達;契約正義指的是交易雙方的權利和義務的對等，其強調的是公平正義;契約堅守則強調契約的有效性和嚴肅性，其要求交易雙方忠實于契約，誠信履約。因此，通俗地講，契約精神就是對承諾和約定的事項的遵守。交易雙方在訂立了契約以后，就要不折不扣地執行。

近一段時期，中國上市公司中亂象頻生：長生生物發生問題疫苗事件，于2019年3月暫停上市。獐子島涉財務造假，今年7月收到證監會的行政處罰事先告知書。康得新涉大股東掏空企業，今年7月收到證監會的行政處罰事先告知書。康美藥業財務造假事件今年曝光。證監會今年8月16日發布：“2016年至2018年期間，康美藥業涉嫌通過仿造、變造增值稅發票等方式虛增營業收入，通過偽造、變造大額定期存單等方式虛增貨幣資金，將不滿足會計確認和計量條件工程項目納入報表，虛增固定資產等。同時，康美藥業涉嫌未在相關年度報告中披露控股股東及關聯方非經營性占用資金情況。上述行為致使康美藥業披露的相關年度報告存在虛假記載和重大遺漏。康美藥業有預謀、有組織，長期、系統實施財務造假行為，惡意欺騙投資者，影響極為惡劣，后果特別嚴重。證監會已經向涉案當事人送達事先告知書，依法擬對康美藥業及馬興田等22名當事人予以行政處罰，并對6名當事人采取證券市場禁入措施。”這些重大惡性事件的發生，不但損害了投資者、消費者的權益，也給當事企業帶來了嚴重后果，給資本市場造成了很壞的影響。

為什么會有這些亂象發生？雖然每個企業都有各自的原因，但在各種原因背后，隱藏著一個共同的因素，那就是企業契約精神的缺失。市場經濟是契約經濟。契約精神是企業的立足之本，企業一旦缺失了契約精神，其公司治理就會混亂，進而經營不可持續，乃至發生崩塌、破產。

棄約，假冒偽劣不合格產品易充斥

企業之所以存在，其最根本的功能就是為社會提供合格的產品（包括服務），所以，提供合格的產品是對企業最基本的要求。在這一過程中，企業生產產品、對外宣傳、銷售產品、消費者看到宣傳然后購買產品，實際上雙方就形成了一種契約關系。在這種契約關系中，企業的義務就是提供合格的產品，其權利就是向客戶收取費用;消費者的權利是要享受到企業所宣傳、承諾的其產品為其帶來的效用，而其義務則是為此支付費用。因此，對企業來說，遵守契約精神，意味著企業的產品品質過硬，不能生產假冒偽劣產品，不能弄虛作假，否則就是違背了契約。

資本市場中的一些亂象，很多是由于企業銷售了假冒偽劣產品而導致的。早期的問題奶粉、瘦肉精等事件造成了惡劣的影響，2018年又發生了長生生物問題疫苗事件。長生生物的子公司長春生物作為生產疫苗的藥品企業，其面向的是千家萬戶的廣大兒童，更應該確保產品質量萬無一失。但是該企業為了降低成本、提高狂犬病疫苗生產成功率，竟然違反批準的生產工藝組織生產，從而生產出了不合格的產品。這是典型的不遵守產品契約的表現。

企業違背產品契約，提供假冒偽劣不合格產品的危害很嚴重。首先，銷售偽劣產品會給消費者、給社會帶來很嚴重的危害。尤其是食品和衛生領域，由于其消費者眾多，而且涉及百姓的身體健康，所以一旦發生問題，后果不堪設想，包括直接危及生命。另外，對企業本身來說，產品發生了一次大問題，企業可能就會元氣大傷乃至退市、破產倒閉。三鹿奶粉、長生生物就是這方面的典型。

棄約，市場聲譽不再甚至信用破產

企業在生產產品以及向市場提供產品的過程中，會涉及各類利益相關者，包括供應商、經銷商、委托協作方、合作伙伴等。因此，企業面臨和各類利益相關者的契約以及履約問題。企業日常的運轉，幾乎都是在履行一系列的契約。已經訂立的契約，如果一方可以隨意毀約，那企業正常的生產經營就不能運轉下去。這就要求企業必須切實履行契約。有契約精神，企業才能獲得良好的市場聲譽，贏得相關利益相關者的信任、支持，進而可持續發展。

資本市場上不遵守契約的事件屢見不鮮。近年來最典型的就是債券違約。僅以2018年為例，據統計，2018年有43個債券發行主體發生了違約。債券違約，侵害了債權人的權益，也給發債主體在資本市場上留下了違約的污點。此外，違背承諾也是不守契約的表現。2014年，樂視網的大股東在減持時，曾承諾把減持所獲得的資金借給企業以及日后會進行增持，但是這些承諾在后來未實現。企業不講契約精神，會導致信用破產，就會失去合作伙伴、投資者的信任，將會在市場上寸步難行。樂視網等企業的遭遇即說明了這點。樂視網2019年8月2日公告稱：“公司面臨因現金流極度緊張引發大量債務違約，進而被動應對諸多訴訟和無法短期內執行的判決，公司金融和市場信用跌入谷底，業務開展遭受重重阻礙。”

棄約，公司治理混亂多方利益受損

企業可以看作是一個契約聯合體，公司治理實質上是各類利益相關者在權利安排、利益分配及責任機制方面的一系列契約組成的契約體系。這一契約體系包括公司股東和管理者之間的契約、大股東和小股東之間的契約、董監高之間的契約等。有契約精神，企業才能有良好的內部治理、獲得公司治理紅利，否則勢必治理混亂、損害股東及公司利益。

企業內部治理中的契約，首先就是企業和員工之間的契約。人才是企業最寶貴的財富。只有企業為員工著想，員工才會為企業著想，才能努力工作，企業才能發展得好，而這建立在企業和員工遵守契約的基礎之上。雇傭契約中應該規定員工的義務、員工應該獲得的薪酬和在企業中的發展機會等。企業在雇傭合同中向員工承諾的事，就要嚴格執行，做到誠實有信。否則員工就會不認真工作，或者離職而去，企業也就不會經營得好。

企業內部治理中的各種契約，還包括企業各個公司治理機構之間的契約。就股東和管理者之間的契約來說，現代企業最明顯的特征就是所有權和管理權的分離。也就是說，股東并不是直接管理企業，而是由經理人來管理企業。這樣，股東和經理人之間實際上就是訂立了契約。股東按照約定的薪酬水平給經理人，而經理人則有忠實勤勉的責任，包括努力經營企業、如實向股東報告企業經營信息等。經理人要誠實履行契約，不能為了自己的私利而損害股東的利益，否則就會發生所謂的內部人控制等背約行為。所謂內部人控制，就是企業的股東雖然是企業的所有者，但實際上其不能掌控企業，企業的實際權力掌握在了經理人手中。一旦發生了內部人控制，股東以及企業的整體利益就會受到損害。

比如，公司對外披露的信息基本上是由企業管理層來決定的，管理層有義務向所有的股東、潛在的股東披露企業的真實經營情況。而如果企業不遵守契約，做假賬，披露了虛假的財務信息，就會損害股東以及債權人、稅務等其他潛在利益相關者的權益。長期以來，中國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違法違規問題屢禁不止。2016-2018年，證監會共處罰上市公司信息披露違法案件170件，罰款金額總計20，161萬元，市場禁入人數總計80人次;追責對象涉及董監高、大股東、實際控制人，共計1202人次，共有113名責任人員被處以頂格罰款處罰，向公安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19起。實施注冊制的科創板已于2019年7月開市，注冊制以信息披露為核心，對信息披露的質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就更要求企業具有契約精神。

事實上，所有董監高都要有契約精神，忠實勤勉履職，做到不缺位、不越位。中國企業中，董事長越位的情況屢見不鮮。一個例子是當當網。當當網是由李國慶、俞渝夫婦創立和控制的企業，曾經在美國上市。按李國慶的說法：“上市的時候她只當董事長，我當總裁。但是她老越界啊，不按議事規則辦。要是別人，這事就好辦，但她是我老婆，我老提醒你越界了，你沒按規則，人家說了，我就不按規則。弄得底下的副總，尤其剛來一兩年不了解情況的，以為我倆故意演雙簧呢。”董監高權責界限不清，就很容易把企業弄亂。此外，在一些企業中還存在董事長或者總經理等個人繞開董事會進行重大決策、一些獨立董事不勤勉乃至甘于做花瓶等現象。這都是董監高不守契約精神的表現。

原則上企業的股東之間沒有信義義務。但是，如果企業的大股東實際掌控著企業，則大股東和小股東之間也存在契約關系。這種契約關系就是：大股東控制了企業，大股東所做出的決策要代表企業的整體利益，要為企業所有股東的利益服務，而不能只為大股東的利益服務。如果大股東為了自己的私利而損害企業整體利益以及其他股東利益，那就出現了所謂的大股東掏空等背約行為。如保千里、樂視網、康得新等就是大股東對企業進行掏空的典型。

關于樂視網發生的大股東及關聯方應收款項等大股東掏空行為，樂視網2019年8月2日發布公告稱：“截至目前，大股東及其關聯方債務處理小組最終未拿出可實質執行的完整處理方案，上市公司未因大股東及其關聯方債務解決方案獲得任何現金”;“截至2018年12月31日，大股東及其實際控制企業對上市公司合并范圍的欠款余額達到約28億余元。上市公司與大股東及其關聯方債務問題處理陷于停滯狀態，公司面對諸多歷史問題無法得到有效解決。”2019年4月，因新光集團違規占用其控股子公司ST新光的資金、ST新光違規為新光集團及ST新光董事長周曉光、總裁虞云新（兩人為ST新光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等違規行為，深交所對ST新光、周曉光、虞云新等人進行公開譴責。可見，如果大股東實際掌控著企業，其遵守契約對于企業很重要。

由于經濟形勢以及企業經營形勢的變化，有時不可避免發生的是，在簽訂契約當時看起來對企業是有利可圖的契約，在實際執行時會造成企業的損失大于收益。在這種情況下，一些企業為了眼前的利益，會選擇毀約而不是繼續履行契約。這種行為的后果是，雖然從短期利益來看，企業通過毀約獲得了更大的利益。但是企業的信譽因此受到損害。市場競爭是一個多次博弈的過程。遵守契約，從短期來看，也許是給企業造成了損失。但是企業通過遵守契約，在市場造成了良好的聲譽，進而會帶來更多的業務，從而有利于企業的長期發展。因此，綜合衡量起來看，企業堅持履約的長期收益總是大于毀約所帶來的短期收益。

總之，市場經濟是契約經濟，契約精神是一個企業生存和發展的立身之本，沒有契約精神的企業很難長期存在于市場之中。由企業推及到社會的其他法人單位乃至個人，都需要堅守契約精神。只有大家都堅守契約精神，社會才能正常運轉，人類才能有美好的未來。

作者分別系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