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儀
2004年4月23日上午9點30分,我接到時任上海三愛富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從江蘇常熟打來的電話,要我立馬趕到杭州,參加商務部調查局第二天在杭州召開的“三氯甲烷反傾銷座談會”,務必把商務部初裁決定的內容翻轉過來。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2003年3月20日,國內三家企業代表國內三氯甲烷企業正式向商務部提交反傾銷調查申請。2003年5月30日,商務部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傾銷條例》,發布2003年第15號公告,決定即日起對原產于歐盟、韓國、美國、印度的進口三氯甲烷正式進行反傾銷調查。2004年4月12日,根據調查結果,商務部裁定被調查企業存在傾銷,傾銷對國內產業造成實質性損害。自2004年4月8日起,進口經營者在進口上述來源的三氯甲烷時,應依據初裁決定所確定的各公司傾銷幅度(16%-96%)向中國海關提供相應的保證金。
根據這份《初裁》決定和慣例,正常情況下,根據歷年數據統計分析,僅僅我公司每年將損失1.6億凈利潤。這對當年利潤僅幾千萬的三愛富來說,不啻是驚天霹靂。

三氯甲烷立案調查時,我剛剛自上海華東政法學院學完國際經濟法,很想做一個案例。故對這個案例有一種天然的敏銳性和興趣。我為公司推薦了律師,并提出下游企業聯合參與。公司也很重視,總經理、銷售副總經理、常熟子公司常務副總經理親自帶隊參與。我作為董秘沒有參與項目組具體事項。
但一年后,初裁結果出來,意味著我們團隊的努力失敗、損失將兌現。
上午9點30分接到領導這樣一個電話,其目的是非常明確的。
我迅速理了一下思路,做了兩個決定:1.請我們公司聘用的和公司自己的律師將一年來所有的答辯材料、法律文本準備一個備份給我,下午一起去杭州;2.親自通過交易所網站將三家發起人企業中的某上市公司資料搜集一下,重點針對募集資金項目以及使用情況報告。
很快第二條結果出來了兩條重要信息。我喜出望外,認定這個“案件”能贏!當然第二條一直未用。
接下來最緊要的是第二天的策略問題和信息保密問題。
保密問題很簡單,只能自己知道,不能給任何人!
三家發起人企業中的前兩位是我國化工反傾銷的積極參與者。其中一家曾經打過兩次反傾銷、一次禁止進口,且全部獲勝。團隊、律師都是原班人馬,他們與執法機關的默契也應該是不用質疑的。
4月12日初裁公告,24日就召開非公開座談會,明擺著速戰速決。
要在這樣的會議上推翻它的實質內容幾乎是不可能的;能做的就是讓商務部延長調查時間!到了再調查階段就好溝通了;到了公開聽證會的時候劍出鞘。
怎么讓調查延長就是我第二天要做的最核心的工作了。這個目的能告訴我們團隊嗎?應該也不能吧!
在去杭州的路上、在吃晚飯的桌上,我就不停地看40多厘米厚的材料。全部看完去參加晚上8個企業的小組會時遲到了20分鐘。
我先聽了一遍大家的發言總結。我說如果我們的觀點是正確的,就不會有初裁結果。大家面面相覷,云里霧里,等著我的觀點。我說了兩個觀點,大家柳暗花明,一致要求我第二天代表大家發言。我拒絕了,我的理由是我們是一個整體,不能一言堂;我可以做其中一個觀點的發言。為了這一個發言人選,大家討論了半個小時,最后一致決定還是我作為主發言。
晚上回酒店后,我一直在思考第二天的發言形式。
好好先生地去講道理肯定是不行的,那是書呆子的做法;大鬧會場更不行,那是無理取鬧;沉默可以嗎?那是放棄權利!對了,既不放棄權利,也不能好好先生,那就找一個對方的破綻入手,加上破釜沉舟的勇氣!
第二天會議上,果然被我抓到了破綻,我的一席發言,讓主持人也坐不住了,當場失去了常態。不得不佩服國家級機構的成熟,商務部終裁局的一位領導出面發言了,當場宣布調查延期(詳見商務部2004年5月26日公告;我的發言詳見《中國化工報》2004年6月21日,見下一頁)。
吃午飯的時候,大家看著我一語不發;我們的律師實在憋不住了,倚靠在門楣上對我小聲說:下午能否不要太生氣地發言?我笑而不答!目的都達到了,我要回上海嘍,不會發言了!
商務部調查局經過漫長、嚴密細致的補充調查,于2004年8月在北京召開了公開聽證會,參加會議的有全部出口商代表以及他們的律師、發起方以及第三方和北京相關的法律界、媒體的人員,共80多人。除工作人員外,會議現場不得拍照、錄音。
會議前一天下午,我們團隊成員回避律師,關閉手機、外出游玩(律師告知:所有第二天發言的文件必須先行上網)。
會議前夜,我和我們公司自己的律師呆在酒店同一間房間,他準備起草第二天的發言;我打游戲。直到晚上10點,只起草了幾行字,我看了一眼,說等我洗個澡吧。晚上12點整,我把我寫的一頁發言稿給他看,他的眼里露出一種興奮的光,使勁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對他說:你把我們公司律師請來,我們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上海金茂所律師李志強走進我們房間,我給他看了我的發言稿。看完后,他打電話給他手下來看。看后,李志強律師說:把金茂所起草的發言稿重新按公司的意思寫,不能超過一張紙。然后看著我說沒事了吧?我說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須你和我親自去辦。他聽了以后,激情蕩漾。
上午10點30分,會議正式開始,會議主席臺上坐著商務部五位局級領導,會議由時任調查局的局長親自主持。
我當時估計輪到我發言應該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發現其中一個出口商律師在材料中提到一個我發現的問題,但他只說了一句話。沒想到20分鐘左右就輪到我了,我一時準備不足,請求主持人容許我先講一個今天上午的故事,再作主題發言。
我說:“尊敬的主持人以及全體參會者上午好,我是上海三愛富的董事會秘書。今天一大早,我和我們聘用的上海金茂律師事務所律師李志強先生去了證監會稽查局,就某上市公司某一期的募集資金項目以及使用情況要求進行專項核查。根據該公司年報資料,其募集資金一部分使用在三氯甲烷擴建項目,其每年使用情況報告經過審計師和券商審計或確認,董事會全體成員、監事會全體成員都有簽字,報告顯示都是盈利的。而該公司提交商務部的三氯甲烷反傾銷調查材料中卻是連年虧損的。如果提交商務部的材料是真實的,則其全體董事、監事違反了《證券法》;如果審計報告是真實的,則提交商務部的材料是假的。”
我的主題發言的核心意思是:自從本期調查延期半年來,商務部調查局恪盡職守、科學細密地與各方進行了充分溝通和調查,其間甚至委派局級巡視員到第三方調查。我們真誠地表示謝意。我們希望這個案例能得到各方的理解和接受,我們不希望走向法庭。
2004年11月30日,商務部發布2004年第81號公告,就三氯甲烷反傾銷調查案做出終裁。根據終裁公告附件顯示,共有九家企業登記傾銷調查應訴,收到7家生產商的答卷,5家企業與商務部達成價格承諾,不適用終裁公告。一家沒有達成承諾、一家沒有回應;西班牙兩家沒有在相關文件中進一步說明,這四家適用32%-96%的反傾銷稅。
這個案例創造了幾個中國反傾銷案例的紀錄:
1.第一次出現下游企業以第三方身份聯合參與調查(以后基本都被法律界模仿)。
2.從法律意義上來說,這份終裁僅僅延續了初裁的邏輯或形式。但真正的意義是對資源型貿易救濟(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與WTO提倡的全球供應鏈的重新認識。
3.商務部第一次要求發起方、應訴方是上市公司的話,必須將歷年的年報作為必備文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