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詩“惡臥”新解

韓拜生

摘 要：唐代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以獨特的藝術魅力，成為歷代學者追讀研究的對象。各時期各家對其詩的賞析理解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尤其對“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一句中“惡臥”一詞的釋義注音更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惡臥”一詞是甘肅天水秦州方言，意為“小兒睡覺不安分，在酣睡中亂滾亂踢亂蹬之意”，是秦州方言中的疊韻詞。而現今初中語文課本上仍按“睡相不好”注釋，實有欠妥。以下就筆者個人的看法談談幾點見解。

關鍵詞：惡臥;秦州方言;三十六字母;聲韻;訓詁

【中圖分類號】G【文獻標識碼】B【文章編號】1008-1216（2019）07B-0085-02

“惡臥”一詞歷來被前賢正詁箋注，但結論不一，異彩紛呈，都有牽強附會之嫌。

例如，唐代鄭谷《贈劉神童》：“燈前猶惡睡，寤語讀書聲。”《太平廣記》卷一七五解釋說：“惡睡”作“惡臥”，其義同，皆為酣睡狀，“寤語”即囈語。大意為劉神童應試還家，已覺疲倦，掌燈時便已酣然入睡，夢中囈語也盡是讀書聲。倘將“惡睡”解作睡覺不老實，則與下句難合，因說夢話只在熟睡入夢后才會發生。

宋代蘇軾《紙帳》：“但恐嬌兒還惡睡，夜深踏裂不成眠。”《古今事文類聚》續集卷11引作“惡臥”，蘇詩演化杜詩。若此處把“惡睡”與“惡臥”當同義詞“酣睡狀”來講，明顯與下句“不成眠”自相矛盾，此處當“睡相不好”解較為確切。從詞性來看，“惡睡”是一個偏正詞組，中心詞在“睡”上，“惡”是否定詞“不、不好”之意，與杜詩“惡臥”無關。蘇詩演化杜詩無從說起。

宋代劉學箕《賀新郎》：“誦布衾、歲久寒如鐵。兒惡臥，踏里裂。”沿用杜詩。

元代馬致遠《陳摶高臥》有句云：“白酒樽旁，閑慰眼金釵十二行，誤了我清風嶺上，不翻身惡臥一千場。”此處“惡臥”當“酣睡”義與文章語境默契，“不翻身”三字可為注腳。但與杜詩之“惡臥”語意仍有差別。

清代仇兆鰲曰：“惡，如字，蔡讀烏臥切。”

蕭滌非曰：“小孩子睡相不好，兩腳亂蹬，故被里破裂。”

楊倫《杜詩鏡詮》亦云：“烏臥切。”

徐復曰：“惡臥，辭書謂睡相不好，用仇注第一義。”考古籍“惡”與“亞”通，亦作“俹”字。玄應《眾經音義》卷10：“倚俹：倚猶依也。俹，烏訝切。《字書》：‘俹，倚也。今言，俹息，俹臥，是也。”俹臥，謂兩人相倚而臥。杜詩“惡臥”疑當此用。徐先生讀“惡”為“俹”“亞”，釋為“依倚”至當，但當解為“身體斜臥”“倚身而臥”，不是“兩人相倚而臥”。“惡臥”或作“惡睡”。

孫士信曰：“‘惡的正確讀音應為‘è，即‘惡習之‘惡，‘惡臥一詞作為秦州（今甘肅省天水市）的方言俗語，最早見于北齊劉晝的《新論·崇學篇》。”“嬌兒惡臥踏里裂”詩句應解釋為“天真可愛的小孩兒，酣睡中常常翻滾蹬踏，把使用多年不太牢固的被里子都蹬破了”。由于孫士信先生通曉天水方言，用方言釋意不但能夠表現出孩子活潑好動、天真爛漫的性格特點，還寫出了詩人對孩子的珍惜憐愛之情，可謂是神來之筆。

統觀上文，“惡臥”是一個多義詞，在不同的語境中有不同的含義，要區別而論，而歷代先賢只從音、義兩方面著手，對“惡臥”一詞分步闡釋，且引經據典，以古訓詁，沒有從人民群眾的日常口語中尋求答案。這樣，確實難以澄清歷史積疑。殊不知，正如孫先生所言，“惡臥”一詞確實是今甘肅天水（秦州）方言俗語，只流傳于人民大眾口中，典籍中是無法覓其蹤跡的。

一、從聲韻上來看

中國傳統音韻學稱“聲母”為“字母”，又稱三十六字母。為唐末守溫所創，即用三十六個字代表“聲母”。宋朝無名氏將守溫三十六字母進行擴充，形成三十六字母，初步反映了唐宋時期的語音系統，人們可以通過這套字母追溯上古的聲母系統，也可以由此研究現下的方言語音以及用來說明語音發展的規律。

細查三十六字母，卻沒有一個發天水方言“惡”的聲母，也就是說，從古聲母上是無法找到它的發音的。從現代漢語的角度來講，普通話二十一個聲母中也沒有它的發音。其實，“惡”在天水方言中屬于零聲母。天水方言（秦州方言）將普通話中的一部分零聲母讀成了有輔音字母的字。常常在開口呼零聲母前加上“nɡ聲母”（國際音標中發[η]）。例如：“安”“愛”“傲”“恩”“歐”等字。“惡”應發（ngō）[ηō]，與天水方言“我”“餓”“惡”同聲。而仇兆鰲曰：“惡，如字，蔡讀烏臥切。”楊倫《杜詩鏡詮》亦云烏臥切。兩位先賢運用反切法對“惡”注音，其實不當。徐先生讀“惡”為“俹”更為不當。“惡臥”，難道讀作“亞臥”不成。另外，孫士信先生當“è”來正音，也不恰當，沒有把方言詞語“惡”的音頭表現出來，與普通話沒有差別。

二、從詞義上來看

在秦州方言中，“惡臥”有以下之意：

①小孩子睡覺不安分，睡著后亂踢亂打。

例如：“這個孩子睡覺惡臥得很”，是指孩子睡著后，胡亂踢打，睡覺不安然，含嗔怨、親昵之意。它一般用于長輩對晚輩或平輩之間，有關切、戲謔之意，但切忌晚輩對長輩。

②指暴風雨來臨時，惡劣的天氣環境。

例如：“今天的白雨惡臥得很。”是指暴風雨來臨時，打雷閃電，狂風暴作，烏云翻滾的惡劣情形。一般指暴風雨將至。

③指某人兇狠，氣勢洶洶的樣子。

例如：“這個人惡臥得很”。是指某人態度蠻橫、眥睚必報。

④指一件事難處理，比較麻纏。

例如：“這件事惡臥著里”，是指這件事處理起來麻煩復雜。

對以上義項分析而知，杜詩“嬌兒惡臥踏里裂”中“惡臥”一詞的意思應是“孩子睡覺不安分，在酣睡中亂滾亂踢亂蹬，把被里子踏破了”。

三、從杜甫生平及方言發展變化來講，杜詩以天水方言入詩也有可能

杜甫雖祖籍襄陽，生于河南鞏縣，但由于他在長安時一度住在長安少陵附近，自稱少陵野老。從天寶五載至天寶十四載，杜甫在長安居住達十年之久。唐肅宗乾元二年（759）立秋后不久，大詩人杜甫放棄華州司功參軍之職，攜家西入秦州。其間在秦州城內寓居，尋訪“佳人”不遇，遍訪秦州的名勝古跡，進入九月后又到族侄杜佐家所在的東柯谷（個麥積區甘泉鎮柳家河村）及好友贊上人贊公和尚處暫住三個月之久。一家人的生活主要靠原有的積蓄、采藥曬賣以及親友接濟維持，在為生活奔波期間，他大量接觸勞動人民，如使節、使客、驛使、僧人等等（見《秦州雜詩》）。這給予了他了解勞動人民生活的機會，也就自然而然采擷了當地的方言俗語，融入自己的詩作。加之天水與西安相距不過幾百里，天水話與陜西話也無多大區別。杜甫飽受民俗民風熏陶，以方言表達更為貼切的語意也絕無不可。

從方言的演變來說，淘汰了的大都是物主名詞。例如磨子（磨碎食物的工具）、楦頭（民間做鞋用的工具）等等。但俗語中的日常用語自從產生以至延續下來自當必然，唐代至今雖有一千二百年，但俗語一下子從人們口頭消逝也絕無可能。“惡臥”一詞，至今仍為人們相襲沿用。

四、結束語

綜上，我覺得“惡臥”一詞是秦州方言無疑，“惡臥”是秦州方言中的疊韻詞，不可分割注譯，意為孩子睡著后不安分，酣睡中亂滾亂蹬之意，含嗔怨、親昵之意。

無論如何，筆者覺得對古文典籍的研究，我們應本著為后人負責的態度，正詁前人之不足，而不可損其有余，應以發展的眼光，發掘我們民族文化的精髓，讓其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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