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軍


日本人岡潔撰寫的《春夜十話》一書,我曾于2009年購得此書后出門便把它帶在身邊。我想根據讀書體會,寫成《夏夜十話》。下面是第一篇。
我認為,學校是一個人工園林,讀《春夜十話》首篇《人的情緒與教育》,更堅定了這種認識。
岡潔說:
人是動物,卻不只是動物。人是在動物性的砧木上嫁接人性之芽,如同在澀柿的砧木上嫁接甜柿的芽苗。可日本當代教育一心追求芽苗的快速生長與成熟,并不關注嫁接的是什么。倘若任其生長,甜柿芽的生長發育將會受限,茁壯成長的仍是澀柿芽。因為澀柿芽比甜芽的生長發育要早得多,所以我們必須防備其成熟期的提前。過早成熟不如推遲成熟,這是教育的根本原則。
岡潔的觀點令人耳目一新。
我想起了河套平原的蘋果梨,河套蘋果梨是上世紀70年代著名農學家王大智先生的研究成果。砧木是本地杜梨,杜梨生命力旺盛,但結果小而酸澀,不能食用。接穗是延邊蘋果梨,延邊蘋果梨果大而甜美,但不適應河套土壤氣候。經過10年的實驗,二者嫁接成功,產生了著名的河套蘋果梨。這是河套地區為數不多的成功案例。
生物學如此,教育學乃至整個文化是否也是如此呢?
教育界的一些人喜歡引進,總想今天引進,明天就見到奇跡,不耐煩在嫁接、轉化上下功夫,最終不少引進的教學改革實驗虎頭蛇尾、不了了之。記得有一位校長說過:外地的經驗不適合本土教育。為此他舉了改革開放以來,巴彥淖爾市各地各校學習引進的許多經驗,大部分自生自滅,無疾而終。現在想來他的話仍發人深省。我們的教育必須學習先進理念,引進優質教育資源,以改造本土現狀。但不能缺少轉化,而轉化則如同河套蘋果梨一樣,其實驗是一項艱苦而持久的工作,要有精進專業的精神,板凳要坐十年冷。
2017年,我家搬到河套書苑,此地南臨二黃河,二黃河兩岸為黃河濕地公園,環境十分優美。雙休日我經常深入二黃河南萬豐村采風。經過多次觀察發現,河套地區春天開放最早的花是山桃花,約在每年3月25日左右,與黃河開河時間3月20日相差不遠。山桃樹是河套的報春花。山桃樹開花早,但結的果實小而苦澀,不能食用。我發現,春天里,萬豐村的果農竟然在山桃樹上嫁接桃枝、李枝、杏枝等,經過嫁接,山桃結出的果實大而甜美。
臨河區第二小學校園里生長數十株山桃樹,每年春天在山桃盛開時,學校舉辦桃花下誦經典,場面十分精彩動人。后來,我建議將山桃樹確定為“校樹”。為此,我寫下一篇文章叫《山桃樹之戀》,其中寫道:二小通過修剪、嫁接、培育、滋養山桃樹,讓打工子弟擁有與他們父母不一樣的氣質、不一樣的命運。今天讀岡潔文章,又有了新的認識,其實每個孩子都是一棵“山桃樹”,必須在其動物性的“砧木”上,嫁接人性的“接穗”。這個接穗就是教育。從人類誕生以來,人類在不斷馴化動物和植物,同時也在通過教育,不斷地馴化自己,強化和優化人性。為此,我寫下了《刪繁就簡三春樹》一文,認為人和樹木一樣,要想成材,必須修剪,不然難以成材。現在明白了,對人成長的修剪,就是要不斷修剪其動物性部分,讓人性的枝葉生長出來,不然人就會回歸到動物中去。
岡潔說: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日本義務教育年限延長,但女性的平均初潮年齡卻較戰前提早了三年。這一現象實在令人擔心。我認為這正是人性受到壓制,動物性被激發的表現。比方說,牛馬的幼仔出生后很快就能行走,但人類出生一年后才能行走。這一年是人類重要的準備期。這樣的話,成熟期提早三年,不正意味著人的動物性生長得過快了嗎?人和動物有何不同?我認為人有體貼體察之心,動物沒有。人能從動物進化成人,不外乎因為能體察他人情感。而體察他人情感可不是一件易事。人想要體察他人情感。何止需要幾千年,花上無窮歲月也不嫌多。人在2歲左右才能稍稍理解情感,且僅限于自身。到4歲左右才開始微識他人情感。中間僅有兩年的學習時間。要知道,在未能體察他人微妙情感前,是無法學習道義之根本的。從自我到他是發展一個重要階段。
我過去一直認為,同情是一種本能,欣賞是一種素質。并認為,中國人盛行同情文化,而缺少欣賞文化。讀岡潔文,能體會到教育不能急功近利、拔苗助長。孩子的動物性過早成熟,跨越了情感生長期,沒有形成健康穩定的體察情感的能力,影響孩子一生的發展。現代醫學研究認為,性早熟的女童表現出高智力、低自我意識的差異,并存在抑郁、社交退縮、攻擊性等行為問題。因此,順應孩子成長規律,呵護培育孩子的同情心才能為其一生成長奠定良好基礎。成長需要愛的呵護,需要靜等花開的耐心,成長的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省略,每一個流程更不能加速。成長如同河流,河流蜿蜒,是為了養育更多的生靈。不能為了快而裁彎取直。
我們發現一些家長和幼兒園為學前孩子提供提前識字的機會,其實是破壞了孩子正常的成長期。每一個時期有每一個時期的生長特質和主題,不誤其時,不占其時,更不能揠苗助長。孩子在長大過程中出現的種種問題可能在情感培育期和等待期就出了問題,而且是持續出現問題,造成一些學生問題愈積愈多,成為“問題學生”,難以正常教育。
岡潔說:
心智有自己的成長期,如同植物的莖、枝、葉的生長也非均衡劃一。但有人卻將所有時期混同,在每個時段都密集地去評判孩子是好是壞、有沒有能力,根本沒認識孩子自身的成長規律。
今年上半年,我每天下班后到市蒙醫院聽心身互動療法講座,其實是看錄像。其中有一位家長講到她的擇校觀:選擇的學校是質量好、社團多的學校。她認為,你不知道孩子會在哪個平臺上起飛。這位家長的觀點給我啟發很大。
在學習中,我聽見如下一段話:
在學校學習生活中,遇到優秀的同學,最棒的老師,一流的課程;有豐富的課外活動,有優美的環境。學生思考的問題不是將來去干什么,而是利用學校給提供的資源,去發展、發掘自己,去知道自己最感興趣的是什么,最擅長的是什么,如何才能在將來做出最有意義的貢獻。
2016年,我考察杭州市蕭山區朝暉中學時,李土祥校長說,“可以選擇”是學生喜歡學校的主要原因。這個選擇就是學校的多樣化課程和活動。
今天看了岡潔的話,我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一是學校提供更多的成長、展示、發展的平臺、載體,讓不同花期的孩子在不同平臺成長、展示,不必整齊劃一。比如一個不愛學習的孩子或者不守紀律的孩子有沒有讓他感興趣有好奇心的項目?如果能找到,學校應盡量滿足他的發展需要,耐心等待其心智發育成熟。比如:河套地區山桃花在3月25日左右開放,而蜀葵在6月18日左右開放。大自然從未強求它們一齊開放。
二是讓孩子在不同平臺嘗試體驗,認識更多的朋友,學會合作分享,培養良好品行。我十分贊同“以學生為主體,以活動為載體”的成長性德育模式,為此,我在巴彥淖爾市第一中學擔任副校長期間,探索了“育真、管住、導活、評好”德育工作思路,取得一定成效。記得今年上半年參加杭錦后旗教育局組織的赴成都學習,有一位校長說,學校活動是童年最美好的回憶。當孩子長大離開學校,告別童年,他們最美的記憶應該是學校組織的活動。
三是讓孩子在不斷試錯中找到成功的路徑,發現自己的興趣特長,為其一生發展尋找可能的路徑。總之,通過活動,不斷拓展視野,提供發展的多種選擇和可能,讓更多的孩子走向屬于自己的路徑,尋找適合的行走方式,在體驗和實踐中不斷超越自我發展。因此,學校教育不必整齊劃一,變成企業的流程。現在倡導訂單式教育督導,學校更應該提供個性化教育教學。
岡潔說:
日本當代教育忽略了同情心的培養。由此聯想到,最近青少年犯罪的確具有“無情”的共性特征。我認為,這是動物性萌芽被提早激發的結果。這樣的頭腦也不適合做學問。若動物性萌芽發育導致頭腦對知識不甚渴望,那么如此庸鈍不堪的頭腦,根本無法做學問。一些老師近來也稱學生具有此類問題,常常冥頑不靈,難以教授知識。
6月19~20日,我參加了杭錦后旗16所義務教育學校主動發展規劃第二次論證會,南小召學校是一個教學點,學校三年級畢業后四到六年級升入城區西城小學和其他小學。南小召楊校長說,學校去年三年級畢業的一個孩子到了西城,被西城“開除”了。當時西城付錦田校長也在場,他說,不是開除。這個孩子父母離婚了,從小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形成了不良習慣,不學習,不聽話,還偷東西,學校根本管不了。沒辦法,學校只好將孩子送到在烏海打工的他父親那里。
不愛學習是動物性萌芽的結果,這個孩子來到這個人世,無疑家庭親情和教育的長期缺失導致其動物性萌芽,這些孩子不僅學習不會好,可能會變得無情無義,動物的本能更加強大,而人性的東西變得弱小。由此我想到,許多學困生有類似情況。在學校里,人們在教學過程中,多強調教學方法和技術層面的變革,而忽視了教學倫理層面的優化。一些孩子不愛學習或行為習慣不好可能是情感素養的缺失,也可能是體貼體察之情沒有培育出來,造成其心理發育的殘缺。近期,我陪巴彥淖爾市人大同志到磴口縣、烏拉特后旗、杭錦后旗調研教育,大部分教師提出“學生難管理,學生興趣不足”成為教育教學最大的困惑。我想岡潔的理論對于我們分析這些現象有一定啟示,只有找到學困生產生的根源才能對癥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