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書華/暨南大學文學院
2004年9月,大型文學雜志《當代》的第5期上,刊載了曹征路的中篇小說《那兒》。小說講述了90年代市場化經濟改革大潮下,江南某地國營礦機廠的下崗工人抵制工廠被管理層違規變賣的抗爭故事。小說甫一面世,立刻受到諸多學者和批評家矚目,他們對作品的相關評價,貶譽不一,彼此捍格之大,殊為新世紀以來少見的文學爭鳴現象。
從2004年到2018年的十五年間,涉及小說《那兒》的相關研究,共計有86篇(不含碩博學位論文)。相關文章圍繞《那兒》所引發的一場關于“底層文學”、“新左翼文學”與“純文學”的學術爭鳴,堪稱繼1993-1995年間“人文精神”大討論之后,當代文學研究領域出現的一個較為罕見的學術現象。研究者和批評家們從文本意義解讀,延伸出了關于“底層文學”、“新左翼文學”和“純文學”的審美立場或美學思想的論爭;從這個論爭中,又拓展出指涉“底層文學”、“新左翼文學”概念命名的熱烈討論,并呼喚起新的美學秩序的建設,盡管這個新秩序的誕生,仍然處于漫長的醞釀期當中。
涉及《那兒》的學術論爭,很有“生產性”地誕生出來不少新的文學概念命名,進而從這些概念命名派生出相關的質疑和商榷,這一切都持續構成了圍繞小說《那兒》而延伸開來的,“底層”/“新左翼”對壘“純文學”的學術論爭。
質疑首先發生在“底層”一詞的語義層面。“底層文學”一語約在90年代后期興起,以書寫市場經濟改革以來社會底層貧困人群的生存處境為主要文學特征,著重描繪底層生存的殘酷景象。《那兒》的故事當然屬于底層生存題材,故許多研究者將《那兒》歸入新世紀以來的“底層文學”陣營,并提高到“底層文學”代表性作品之列。
如曠新年指出,雖然“底層文學”作為“一個重要的文學現象”,早在1996年便出現,但是“引起文壇和社會的廣泛關注和討論,卻是在 2004 年曹征路的中篇小說《那兒》發表以后。”邵燕君更直接認為當前“底層寫作”中,“像曹征路這樣可以吸收學術界最新思想、對當前復雜的社會現象做出自己獨立思考的作家十分少見,因而,《那兒》至今仍是‘獨一無二’的。”李云雷在其《新世紀文學中的“底層文學”論綱》中,認為“曹征路的小說,擅長在現實生活中發現一般人習焉不察的權力關系,并對被壓迫者有著深切的同情”,因而“在他最優秀的小說《那兒》……具有一種理想主義的悲壯,有別于那些一味渲染苦難的作家。”
進而,研究者們熱烈聚焦于小說故事所呈現的勞動者“底層化”問題。學者呂正毅這樣分析道,“《那兒》把工人描寫得那么消極無為、逆來順受,這是由于中國工人階級特殊的歷史條件所決定的。由于工人階級被賦予一種特殊的地位,他們就像動物園里的麋鹿,肥胖的身體,遲鈍的感覺,忘記了危險和奔跑……當有一天歷史拋開他們而掉頭前進的時候,他們就處于一種渙散的狀態,產生了一種無奈的沒落意識。”鐘雪萍重點考察了小說主人公朱衛國這個人物身上“落伍”和“拒絕”兩個精神特征,認為這一悖于時代的錯位,昭示的是“普通工人的底層化過程”,以及這個過程帶來的“工人如何拒絕不做任何抗爭就放棄信念”的現實問題。吳志峰從人物形象分析轉進話語分析,認為朱衛國的失敗,是由于“工人階級的話語不再流通了,連工人們自己都不再相信這話語。”話語的失敗也就規定了人的失敗,朱衛國之死意味著“工人階級話語的最終被殲滅。”



在指涉詞義范疇的質疑之外,另一個觀念激烈交鋒的現場,則是指向美學思想的取舍問題,即文學研究必然不可規避的價值判斷問題:
“純文學”還是“新左翼”?



但是,“底層/新左翼”與“純文學”二者,所謂構成價值立場和美學立場上的對立,是否真的是一個學術真命題?這個對立局面,依然可以被加以質疑。

重新回顧《那兒》所延伸出的這一系列美學論爭,從針對詞義指涉的質詢,到聚焦“新左翼”還是“純文學”的美學原則立場取舍,再到嘗試打破當代文學既有觀念桎梏、呼喚對“純文學”/“底層”/“新左翼”僵化對立格局大膽進行后現代拆解和重組,這一切組成了小說《那兒》在論爭中被學術界批評界閱讀和接受的復雜歷程。這個歷程,當然不止于一篇小說的閱讀史,這同時也是當代審美觀念史的冰山一角。

也許,唯有當文學借力此一歷史勢能,坎坷進入到“自在自為”歷史走向中去,文學的生命力,方能持久澎湃不息。
注釋:
①曹征路:《那兒》,《當代》,2004年第5期。
②20世紀90年代,中國大陸學術界的人文研究領域,曾發生過多次學術論爭。許紀霖、羅崗、劉擎等十幾位學者合著的《啟蒙的自我瓦解:1990年代以來中國思想文化界重大論爭》一書中,記錄在案的就有:“激進與保守之爭”、“人文精神大討論”、“后現代與后殖民文化論爭”、“關于魯迅的論爭”、“民族主義論爭”、“自由主義與新左派論爭”等等,學術爭鳴可謂盛極一時。書中對“人文精神大討論”的評價是:“發生在1993—1995年間的‘人文精神’論爭,可謂90年代前期知識界規模最大的一次討論。在短短的三年間,參加討論的文章數目就達到三位數。”參見許紀霖等:《啟蒙的自我瓦解:1990年代以來中國思想文化界重大論爭》,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年版,第72頁。
③《鐘山》雜志1996年第5期上,刊登了學者蔡翔的散文《底層》;90年代末期,詩人廖亦武陸續將自己的“底層訪談”零星發表在一些文藝刊物上,后又連同未發表的訪談文字一并集結成書,即兩卷本的紀實文學《中國底層訪談錄》,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在2001年出版。這兩個文學事件,可視為“底層”作為一個文學研究命題,初步進入當代文學的視野。
④曠新年:《曹征路“底層寫作”意義的再認識》,《文藝爭鳴》,2014年第2期。
⑤邵燕君:《“寫什么”和“怎么寫”:談“底層文學”的困境兼及對“純文學”的反思》,《揚子江評論》,2006年第1期。
⑥李云雷:《新世紀文學中的“底層文學”論綱》,《文藝爭鳴》,2010年第11期。
⑦呂正毅:《<那兒>:工人階級的傷痕文學》,《文藝理論與批評》,2005年第2期。
⑧鐘雪萍:《<那兒>與當代中國的“底層文學”》,《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第50-55頁。
⑨吳志峰:《被圍剿的工人階級話語——談談<那兒>中的話語形象》,《當代作家評論》,2005年第6期,第95-97頁。









劉勇,楊志:《“底層寫作”與左翼文學傳統》,載于《文藝報》2006年第94期;曹清華:《何為左翼,如何傳統——“左翼文學”的所指》,載于《學術月刊》2008年第1期;
張繼紅,郭文元:《作為“底層文學”資源的左翼文學和社會主義文學》,載于《文藝理論與批評》2012年第5期;
晉海學:《“左翼文學”精神的當代傳承及其實現》,載于《海南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