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周曉

在朋友王寶眼里,王靜就像哪吒,“就是那種不信命,我的命我說了算的感覺”
“如果能預見未來大勢,我就不害怕。” 隔了十年,再以掌舵者的身份回到自己當年創辦的企業,王靜言語上的豪邁,如同2019年的夏天般炙熱。
北京的七月,驕陽似火。
接受采訪的那天早晨,王靜和女兒一起乘車從家去公司。如此近距離的親子時光,是她生活里的稀缺,她享受其間的每一處細節。
封閉的空間里,王靜把手輕輕搭在女兒的腿上。血脈相承的那種親情,讓她在事務繁多之余,有一種切實的幸福感。
她總會被生活中類似猝不及防的柔軟所打動。
2019年5月23日,王靜第四次登頂珠峰,這一次是從珠峰北坡中國方向。此前,她完成了一系列的個人“壯舉”,其中包括用142天完成了地球九極“7+2”極限探險項目,打破了當時的世界紀錄,也曾獲得尼泊爾政府頒發的“國際登山探險家(International Veteran Climber)”稱號。在全球戶外探險領域,積累了一定的成就和聲望。
從戶外探險再進商界,主戰場換了,社會同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未知與挑戰中,她繼續探路。
梳理定位,搭建品牌路線,以商業運營者的形象站在更多消費者、投資者的面前。
多年好友李成才告訴《博客天下》說:“到了她為自己品牌代言的時候了。她是最佳人選。她喜歡戶外,她有戶外探險經驗,她做戶外產品。”
多位朋友的采訪言辭中,有一句話是共性的:她身上有股勁兒。
是那股勁兒,讓她努力去實現自己想要的人生。創業、登山,站在地球之巔。
接下來,她為你講述探路者的新故事。
王靜認為,對一個人來說,“制定目標太重要了”。
這就像別人問她:你十年沒在公司做具體管理,突然間回來了,這事行不行?
她說行。
事實是,2017年底接到回公司的信息時,她曾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接到探路者創始人盛發強(王靜的丈夫)的電話時,她正在哥倫比亞大學做訪問學者。
“公司發展遇到了瓶頸,那一天他突然間問,要不你回來?” 王靜笑著說,“我可能能力不夠啊。”
接下來她給朋友打電話,想聽聽他們的判斷。
李成才是CCTV紀錄片導演,與王靜相識于10多年前,“因為登山,因為王石”。
接到電話時,他說他沒法做判斷,“你選擇了,就要承擔選擇以后所有的結果。理性的選擇是相對的。”
“她是一個特別簡單的人。多年的朋友,我也有點為她擔心。畢竟10年沒在管理一線了。”
在李成長看來,王靜是那種雖然沒讀萬卷書但靠行萬里路,靠另外一條路也最終擁有自己人生體驗和智慧的人。
“她也拼命去讀書,極其勤奮,這是一般人不好達到的。但凡有人學習她的一點點拼勁,人生估計都要精彩很多。”
“只要她接了下來,她會拼盡全力的。探路者是她的另外一座山,是她的另外一個孩子,是她生命的另外一個延展。”
李成才特別主張她自己直接走向臺前,做自己的品牌代言人,“就如同董明珠與格力。所有探路者的產品都是她試驗過的,都經過了她的檢驗。讀書活動的代言人必須是讀書的,戶外的必須是堅定的戶外人。”
李成才認為,王靜與探路者,個人與品牌之間的那種契合度的公共應用,“時機成熟了。”

優客工場創始人毛大慶,也有同樣的觀點。
毛大慶告訴《博客天下》:“我跟她說過,你現在自己足夠做自己的IP。企業的品牌和個人的品牌有高度的契合,你的經歷與企業品牌背后挑戰自我、敢于冒險,一脈相承,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在毛大慶看來,“她有更多的優勢,但并沒有完整地發揮出來,我也給她提醒,要注意到自己的‘個人優勢’。”
準備回歸探路者時,王靜曾約賈輝聊過天。賈輝創業于環保行業,是一個先聞其(王靜)名再相處繼而成為朋友的“王靜閨蜜”。
“我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賈輝有創業經歷,知道其中的艱辛以及事無巨細的繁瑣,“尤其探路者還是一家上市公司。但是她看起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沒有一點猶豫。”
賈輝有時會覺得,王靜正在成為她的養分。“我遇到困難時,我就會想認命吧,改變計劃吧。她好像就沒有想過我萬一失敗了怎么辦。”
每隔一段時間,王靜就會刷新她對她的認知。“未來她再做什么事情,我也不會驚訝。”
2014年,王靜登頂珠峰,被網友議論說是:女富豪坐著直升機“飛”上了珠峰。
在李成才的眼里,事情過去了好幾年,“她還有點耿耿于懷。”
“王靜在這方面有解不開的東西,”李成才就勸導她說,“不要試圖為一個錯誤的問題尋找一個正確的答案。作為公眾人物,任人評說吧。有精力解釋就解釋,沒精力千萬不要解釋。”
鮮花與奚落就是一份套餐。
“社會現象與她個體行為之間發生了沖突。生命特別短暫,你對自己實現了承諾就好。質疑也是正常的。”
毛大慶也看出她會經常想到那件“非議”之事,就勸她說:“一個公眾人物,是要經歷非議的。”
“我很理解她,她用自己的行動和態度不斷注入企業品牌里去。她用了很個性的方式登山,這也是她性格中很有意思的地方,對她個人的成長頗有影響。”
2010年,山友王巍講給王靜一個故事。故事來自《進入空氣稀薄地帶》。作者在書里對一個女登山者有一番描寫,女登山者因此受到了輿論沖擊,她認為事情不是書里寫的那樣,但是她無處申辯,兩年之后,她的頭發白了。
“相比之下,我不還挺好的嘛。”
在王靜看來,“需要堅持的東西我必須堅持。我作為一個極限戶外愛好者,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一些事情,希望對周邊的人有正向、積極的作用。”她說,“社會的進步一定是有善意的。”
2019年5月,王靜第四次去登珠峰,一些人不解,覺得她不需要冒險去證明什么。在王靜心里,出發,不是為了證明,而是“山在那里”。
王靜很多戶外攝影作品被選為雜志封面。剛開始,在她看來,珠峰并沒有世界最高峰的超凡雄偉。
后來有一次,她在洛子峰 (世界第四高峰,海拔:8516米),看見珠峰,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世界上最美的山就是它了。”
這個角度下的珠峰照片就掛在王靜的辦公室里,抬眼就能看到。
她說,這就像人與事一樣從不同的角度去看,結果不同。“你融在山中時,看不到它的全貌,你就覺得它不好看。”
李成才曾與王靜一起攀登過勃朗峰,那是王靜“7+2”計劃中的最后一座山峰。
勃朗峰之行,李成才眼里的王靜充滿了鏡頭里的顆粒感。他看到了王靜專業范兒,看到她如何細致地照顧到每一個人,她的裝備、食物,“覺得自己很踏實。因為知道和一個專業的人在一起。”
她有她的強勢,因為對一眾隊友有責任感,“也有細膩、柔軟的地方。”
成功登頂,下山回到勃朗峰山下的夏姆尼小鎮。官方的慶功宴結束后,一眾人脫去晚禮服,到一個小酒館喝酒慶祝,直到喝光了酒館里所有的酒。
王靜用手機外放了歌曲《云朵》,她自己也唱,“唱得特別好聽”。
歌聲中,她號啕大哭。
“首先應該是親情方面情感的釋放吧。她出來登山一直瞞著家里人。她對諾言看得特別重,無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如果是自己的,無論如何都要兌現。”李成才這樣理解。
每次探險,她一定要堅持的是要活著回來。那一次也是她對家人諾言的兌現。
李成才為她外出探險時送過行。
有一次是直接去機場。王靜辦理好了托運,背著雙肩包回頭沖送行的朋友們笑了一下。“前面即使是萬丈深淵,她主動選擇困境,和自然發生關系。這么獨立的一個人,世界上有幾個人,能有同樣經歷的人同樣的體驗?”
朋友賈輝對那次勃朗峰之旅同樣印象深刻。“當時她遇見不公正的輿論,壓力蠻大的,她就在朋友圈邀請朋友見證她完成‘7+2’的過程。要是我,可能就是灰溜溜地進行不下去了。但是她不,她還要請人見證。”
抵達勃朗峰時,她第一次見到王靜本人,“以前聽說過她的傳奇經歷”。登山過程中,按照王靜的體能、技術和經驗,可能兩天就能夠完成登頂了。但是同行者沒有她那樣的綜合攀登能力,于是整個隊伍都在討論:登還是不登。王靜沒怎么發言,表情冷酷。“她就說:登,一定是要登,一個都不要落下。”
賈輝心想,這個女人怎么跟石頭一樣堅硬?沒有溫度,沒有人情味。
后來,她聽說王靜要到哥倫比亞大學去做訪問學者,她知道王靜英語不好。“一個40歲的人,把自己的弱點就這樣暴露出來。很多人做不到。她真就拉了一個群,每天拉著別人跟她一起學英語。”
“她不斷地去打破舒適區。當她想做一件事情,就一定會做成。”
有一次,王靜在中國人民大學做一個“7+2”的分享,晚上9點多結束后,賈輝約她一起吃飯,“她說,我的家里人在外面等我。”走到外面后,“兩個女兒從車里下來抱著她”。那一刻,賈輝覺得自己都要被融化了。“她那么柔和地對待自己的家人,對其他應該也是很柔和的。但是她很個性的一面,很多人看不到。她委屈自己包容別人,自己承擔傷痛。”
但她也會帶自己的女兒去北極,鼓勵女兒跳冰水,帶她們去登四姑娘山。“她們有那些經歷之后,不會覺得做其他事情苦了。”
在80后創業者王寶的眼里,王靜就是像哪吒,“就是那種不信命,我的命我說了算的感覺”。
王寶也是瘋狂的戶外運動愛好者,曾經一度想去登珠峰。那時王靜在他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傳奇。后來兩人有了合作關系,王寶發現,她并不是一個天才,完全就是靠自己一點一滴的努力。“運動到一定狀態,和企業經營、做人是息息相關的。她真實、樸實、務實。”
“如果說宣傳自己公司的產品,其實開一個發布會就可以了。但是她用生命去測試。”這讓王寶有時覺得,“有那個必要嗎?”
王靜對王寶說,自己不光是要登上珠峰,更重要的是安全回來,當她發現登頂有很大風險時,她就不會登頂了。在王寶看來,“這就非常理性。能很好地控制風險,控制自己,對企業家來說,這是極好的素養。”
“籌劃了很多長時間,真的有一天就差那么一點了,是登還是不登?身臨其境,很難做出選擇的。這其實也是一種誘惑。她的終極目標是安全回來,那她就可以做到這一點。”這是王寶特別佩服王靜的一點。
2007年,王靜曾遇到過雪崩。12級陣風,人在大雪紛紛里走,那是什么感覺呢?帳篷吹下去了三個,營地里的帳篷被撕得只剩架子,其他都是條布在飛。后來王靜和她的高山協作們還是走了出來。
“把你的腿抬起來的時候,就像搬大象的腿,像搬一塊石頭落在另外一個地方。當你想落的時候又感覺像一片鵝毛。很多地方你可能是需要爬著走的,站立不起來。”
那時候,王靜說,她意識到她需要的就是鼠目寸光,“我只看我腳怎么抬起來,怎么放下去,我只看見這個,其他我什么都不看。”
142天完成地球九極“7+2”的極限探險過程里,王靜屏蔽掉所有跟她沒關系的事情,“我需要特別的專注。”
2014年,王靜自己組隊攀登珠峰,成為當年唯一從珠峰南坡登頂的隊伍。
“有時候只要我想起,在8700米上面,沒有路繩,極度缺氧,大家結組前行,憑借這種阿爾卑斯式的自主攀登方式,最后登頂了,又在黑夜里全部都安全回來了,這都怎么做到的。我覺得還是一種信仰。”
很多人問王靜去西藏,去尼泊爾,是不是也在尋找自己的信仰?“我說我是有信仰的,信仰是力量,是善意,支撐你遇到什么困難都可以往下走。登山、極限運動就是我的信仰。戶外沒有國界,它不受地域、空間、時間限制,很哲學。”
這些年來,西藏登山學樣校長尼瑪次仁看到了王靜的變化。“她現在對登山文化有更深層次的理解了。”
12年前剛認識王靜時,她的登山經驗還不足,但即使遇到雪崩也不放棄,敢于挑戰自我的個人精神,以及她倡導的零垃圾攀登理念,給尼瑪次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她去學習,回來以后,是另外一個王靜,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對戶外運動有更高的認識,有國際范,也有前瞻性。”
每次跟王靜接觸,尼瑪次仁覺得她身上有一股勁兒,讓他心生佩服。“一會兒一個想法,這種想法對企業家來說是珍貴的。企業家就需要不斷去尋找新的突破點。”
“32歲,頭發都白了。”
周小品沒經歷過大的波折、困難,生活一天一天如常過著。突然間災難就來了,丈夫在大火中喪生,兒子身上75%重度燒傷,她離開家鄉到北京,從保潔做起,掙錢給兒子找醫生。
她和王靜相遇在CCTV2綜藝節目《城市夢想》第二季《媽媽的懷抱》里。
節目中,兩個人最后的一次拍攝與山有關。

王靜在8000米雪山上
王靜和周小品其實沒有登頂那座山。她們站在頂峰下面的路上,看著對面那一群山的頂峰,王靜指著對面的山對周小品說,“我們的人生跟山一樣。”
站在那里,視野開闊,可以更加敞亮地去思考一些事情。
王靜說她希望周小品能夠看到山是很彎的,如果要登頂,還有很多困難要面對。“人生的這個過程要去經歷。這個過程非常難,比攀登珠峰難,難太多了。”
王靜送給周小品一本書:《人生不設限》。她對小品說,如果未來,你的孩子像他一樣,你是一個多么偉大的母親,你可以激勵多少人,你是可以做到的,絕對可以做到。
“很多人只能看到自己眼下的困難,很難去看到別人真正困難的時候到底有多困難。”
王靜跟俞敏洪聯系,解決了孩子上學的問題。
孩子的傷口一直沒愈合好,有感染,手包著紗布的樣子,戳到了王靜的心上。“當媽媽都一樣。稍微哪兒有一點點受傷了,都會特別心疼。他們反饋回來的全都是溫暖。”
“溫暖”這個詞匯經常出現在王靜的表達里。隊友、山里的阿媽,一個擁抱,或者就是一碗熱水,總是能觸動她內心的柔軟,成為 “溫暖”的源泉。
采訪時,她說了一個故事。一次下山途中,有兩個男登山者相依相扶走在她的前面,“走得特別艱難”。
“在我們旁觀者的眼里,雖然他們看上去很累,但卻是越走越和諧,就像朝夕相處的一對情侶。”而實際上,相比上山,下山是更危險的,“因為體力基本上都消耗完了。”
他們讓她感動。
她說自己的故事還算“勵志”。每次進山,王靜不會在出發前發合影,因為一張出發前的合影,通常也代表著一種特殊含義——怕自己回不來。
她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