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徒與大制造

夏立

從事職業教育那么多年，如今真的感覺到了招生難。每到中高考前，學校都要組織老師出去招生，去哪兒招呢？農村中學。以前招生，可以拿戶口說事情，如果畢業被招工，變成國企工人，就有機會轉城鎮戶口，中專則是入學就轉，還能給轉干部身份呢。現在這條已經沒有吸引力了，也沒人在意了。

后來去德國和瑞士，發現他們培養工匠的學徒制很有意思。德國和瑞士都是聯邦制國家，所以不同州之間，教育體系略有不同，但大體都是一致的。小學階段不同州時間不一樣，但到了中學，則是所謂“一本三枝”，先有兩年定向階段，之后選擇不同的方向。

德國中學教育有三種不同的學校，分別是基礎職業中學、實用專科中學和文理科中學。文理科是成績較好學生選擇的，這是通向大學教育的道路，實用專科中學則是以培養中等的實用專業人才為主，課程兼顧學術和技術，學生畢業可以到高等職業技術或科技類的高等教育機構升學，也可以參加二元化職業訓練就業，基礎職業中學畢業生則基本進入二元化的職業教育體系完成學徒訓練。瑞士也是如此，在高中階段有不同中學的區分。最終，選擇職業教育的學生，大多要進入二元化的學徒培養機制。所謂二元化學徒，就是由企業和學校共同培養，最終在企業就業。在德國，學徒制學生的就業率很高，參加學徒制培訓的企業也不少，許多大中型企業都參與其中，大部分學徒在培訓后就能直接受雇。

盡管與其它地方一樣，隨著大學錄取率的上升，最終選擇職業教育的德國中學生比例在下降，但依然保持著相當的規模，這樣的學徒規模，也足以支撐當地產業所需。歐洲的學徒制，其實是有歷史淵源的，早期的歐洲手工業，工匠學習就是通過學徒制來實現，即便后來手工業變成了大工業，學徒制也被保留下來，并且更趨于完善。

在培訓時間上，德國的現代學徒制里，學生大部分時間在企業真實工作環境中學習，少部分時間在各州政府負責的職業院校里接受知識教育。盡管教育體制是聯邦制，但在德國和瑞士，職業教育主要是由聯邦政府負責，既體現了政府的重視程度，也使得全國的職業教育質量和標準更為統一化，同時，職業院校的知識教育也是免費的。最為關鍵的是，學徒制受到法律保護，學生不會變成企業的免費勞動力，企業要給學生補助，聯邦政府也會在職業教育方面提供補貼，學生基本上沒有什么教育成本，還能有補貼。

完善的現代學徒制打造出了穩定且高素質的技術工人隊伍，支撐起了德國制造和瑞士制造，兩國的工業企業，在全球都有影響力。學徒制推動了企業發展，形成了良性循環，大公司大工廠的學徒，申請難度自然并不低于知名大學，幾千人競爭幾十個崗位并不鮮見。

現在，很多國內的學生家長，都有一種中考焦慮，什么意思呢？就是中考壓力比高考還大。因為高考錄取率高了，上了高中，念上大學的幾率很高，但是中考普高是有一定錄取率的，都想讓孩子上普高，一腳邁進大學校門，于是初中競爭激烈。可偏偏小升初又是電腦派位就近升學，于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家長們都不想讓孩子念職業學校，擔心從此和高等教育無緣。

在德國和瑞士，這種情況其實并不存在，職業學校的學生，也一樣有相應專業的高等教育機會，可以接受高等教育。與此同時，技術工人也有接受培訓的機會，通過教育成為技術員和管理人員，以此提升收入，職業教育與學術教育之間的道路是交錯的，暢通的。并且，學徒制并不局限于工業領域，其它的服務行業，比如護士等等，也有專門的學徒制道路，甚至于在專業技術人才領域，醫生、律師的培養，也有學徒制的影子，比如在課程中取得職業認證資格、畢業后要進入相應行業協會等。

筆者也曾去過國內的一些職業院校考察學徒制，但是發現家長們疑慮還是不少。有的家長擔心，現在雖然說，畢業后能進大企業工作，但是，萬一日后企業發生了變化，比如改制了、重組了，工作會不會受到影響？很多家長，特別是城市青年的家長們，經歷過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的國企下崗潮。“很多工人也是念的工廠技校，畢業了，進了工廠了，當年廠子也很紅火，結果多少年后廠子沒了，這種事情會不會再發生？”

這樣的問題，老師當然也回答不了，學校和企業也回答不了，因為沒人知道，十幾年，乃至二三十年后的事情。而一個高職畢業的男生，從21歲畢業到60歲退休，要工作39年。

相比之下，德國的企業歷史悠久，拿國人耳熟能詳的幾家來說，西門子公司創立于1847年，戴姆勒公司創立于1890年，博世創辦于1886年。另外，德國的許多企業都有政府股份，特別是從事“公共目的”的企業，入股方從聯邦政府到州政府都有，但一般不參與經營，這些企業的經營穩定性和用工長期性自不必說。瑞士的企業也是如此，雀巢創辦于1867年，諾華的前身嘉基公司，創辦于1758年。

也就是說，對于德國人而言，即便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大蕭條時期以及冷戰時期的東西德分裂，在慘烈的大戰中，城市都變成了一片焦土，這些企業也沒有倒下，對技術工人的需求一如既往，有技術就能有飯吃，那以后更不必說。由此，學徒們自然相信，學了技能，進了大企業，一樣是鐵飯碗，自己要做的，只是不斷提高技能而已，而不必擔心社會和經濟大環境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