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份敬意

朝陽

在東京銀座，有一個地方是絕對值得“路過一下”的，那就是位于銀座辦公大樓地下的數寄屋橋次郎壽司店。盡管門口貼著禁止拍照的標志，未經預約也無法到店一嘗，但這里依然是許多美食愛好者的朝圣之地。壽司店的主廚小野二郎，是全世界最年長的米其林三星主廚，已經93歲了，被日本視為國之珍寶。

盡管是只有10個座位的小店，盡管只提供壽司這一類餐食，但小野二郎依然數十年如一日，從采購、用料、制作到服務，每一個環節都精益求精。他會當天從最好的魚商處買最好的魚，蝦和米也是如此，在制作壽司的過程中，從醋和米的溫度，到腌制魚的時間，甚至是按摩魚肉的力度，都有精確的講究。

像這樣的主廚，在日本其實還有很多。根據《米其林指南》發布的資料，2018年，日本東京共有各類米其林餐廳234家，其中最高等級的三星級為12家，成為全世界米其林三星餐廳最多的城市。在全球范圍內，《米其林指南》給出的評級，在美食界的權威性很高，相比之下，已經發布米其林評級的國內城市，上海僅入選了一家三星級餐廳，廣州則在二星、三星等級上均“掛蛋”。

猶然記得，上海和廣州的米其林評比出爐時，國內許多網友憤憤不平，認為品評者不懂中國美食的博大精深，殊不知同樣是中餐，香港、澳門、臺北和新加坡的獲評者卻并不少。那么，內地的餐廳到底差在了哪里，在筆者看來，相差的似乎不是菜色本身，而是少了一份敬意，以及敬意背后那種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要知道，米其林餐廳評星的標準，不只有食物這一項，也包括了服務，后者恰恰是國內許多餐廳的短板，即便這些餐廳有名氣，味道好。

筆者曾經造訪過東京的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山田屋，也是全世界唯一一家米其林三星的河豚店。食物精美自不必說，上菜速度更令人玩味，經理確定食客吃完上一道菜后，才會端上下一道，如果哪一道菜有剩下的，必然會追問有何特殊飲食習慣。最令人稱奇的是餐畢結賬出門之后，經理和主廚兩人穿戴整齊，沖出大門，在夜色中對著我們深深鞠躬，有多深？兩個人都鞠躬90度，有多久？直到我們在街角處回頭，他們還在那里鞠躬，90度。

在東京的米其林餐廳，這樣的送別服務是標配?；叵肫饋恚羌壍拇髲N，在業內都是聲名遐邇的，歲數也不小了，就這樣在寒風中，給兩個異國年輕人鞠著躬，不帶半點敷衍，不帶半點架子。食客吃完所有食物，是代表著對主廚勞動的敬意，而餐畢之后的鞠躬，則是主廚對顧客賞識的回敬。為了對得起這份敬意，食客要優雅地品嘗，不漏過半點餐食，同樣，為了這份敬意，主廚要對每一個細節精益求精。

對自己和別人的勞動充滿敬意，對自己服務的對象或是用自己生產產品的使用者充滿敬意，帶著這樣的敬意做事，你會感覺到，自己一直被“貼心”包裹著。上了列車，要補快車慢車的差價，列車員拿出中日韓三種語言的卡片，如何補票寫得詳詳細細；賓館打掃衛生的服務員，會給房間里吃剩的方便面貼上標簽，詢問你是否需要丟棄；更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在大阪博物館，售票員死活不肯賣我們全票，一直比劃著說“No Chinese”，后來才明白，全票包括兩個臨時展館，里面沒有中文解釋。當然，常設展館里的中文解釋，用詞用語的細節，與國內無異。

什么人需要這樣的工匠精神？每一個為別人生產的人，為別人服務的人，都需要工匠精神。事實上，在社會分工的大環境之下，各行各業的勞動者，每個人不都是在為別人生產，為別人服務么？也就是說，社會的每個分子，都需要對勞動保持敬意。

日本的全日空航空公司有這樣一個傳統，飛行學員的必修課里，包括了到飛機維修廠實習，盡管飛行員并不需要學會飛機修理知識，因為在空中不可能進行任何機修工作。那么，飛行學員在維修廠向維修工人學什么呢？學精益求精的精神。在現場親眼看著維修工人們，為了飛機安全一絲不茍，學員們會明白，飛機的騰空，不只是因為有“天之驕子”般的飛行員，還有無數幕后為之默默付出的人，要對航空每一個環節的工作者都保持敬意。

在日本，形成這樣對勞動的敬意，不是空談出來的。在幼兒園，小朋友們就要學會一起勞動，一起合作，不分貴賤；在社會上，對別人的服務，對接受自己服務的人，雙方都會表示感謝。

在一個洋溢著工匠精神的社會里，每一個工匠，不論從事什么樣的工作，都會受到尊重，這樣的尊重不只體現在收入上。

多年以前，筆者曾參加過一家大型國企的生產線停產儀式，坐在大禮堂的后面，看著各級領導輪番上場，講述著這家企業昔日的輝煌和對社會的貢獻，包括停產本身所做的貢獻。千篇一律的講話，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后來，看到了日本國鐵改制前最后一天的視頻，在這個日本昔日最大的國有企業存在的最后一刻，在大阪交通科學館，儀式現場奏響了《友誼地久天長》，奏響這首曲子的是滿臉滄桑的列車司機，鏡頭對準了他們的臉、他們的白發，樂器是蒸汽機車的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