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59年,陳映真以《面攤》登上臺灣文壇。在這篇小說中,為生計所迫的年輕夫婦,帶著患有肺病的孩子來到臺北街頭,以經營流動面攤謀生。小說起筆的氣勢,頗得魯迅之神韻。在暮色向晚的靛藍色天空下,父親的憂愁、母親的不安、孩子的咳嗽,以及陰暗沉郁的環境描寫,自然地讓人想起魯迅《藥》的開篇。將暗未暗的黃昏的景象,與《藥》中“秋天的后半夜”極為相似。在魯迅那里,“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在小栓的咳嗽聲中,經營小茶館的華老栓夫婦起床為肺病的兒子尋“藥”。魯迅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這種自以為苦的寂寞與陰冷,在他去世20多年后傳染給了一個隔著海峽、在白色恐怖的“暗夜”中咀嚼消化其文學并將之融入精神血脈的文學青年。
陳映真發表的第二篇小說《我的弟弟康雄》是另一篇可與《藥》對讀的文本。這篇整體氛圍、情緒頗似《傷逝》的小說,在某些細節上更直接地取用了《藥》的元素:
……葬禮以后的墳地上留下兩個對坐的父女,在秋天的夕陽下拉著孤零零的影子。曠野里開滿了一片白茫茫的蘆花。烏鴉像箭一般的刺穿灰色的天空。走下了墳場,我回首望了望我的弟弟康雄的新居:新翻的土,新的墓碑,很丑惡的!于是又一只烏鴉像箭一般地刺穿紫灰色的天空里了。
這幾乎是不加掩飾地對《藥》的結尾的搬用。與此類似,在《獵人之死》中也有“一只鷓鴣從不遠的草地上撲翼而起,斜斜地刺向一雙并列的橄欖樹梢去”的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