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鐵西,某廢舊水泥住宅樓頂層,前印刷廠工人孫旭庭赤膊散發拎著菜刀沖出房門;樓下,肖樹斌蹲在陽臺喝酒,比劃著他給兒子教練進貢那枚金鎦子的大小;轉下樓,失業工人孫少軍一家,在除夕夜分食了家里最后一包廉價餛飩,從此家徒四壁;底樓,改造后的舊門頭房,呂秀芬和劉建國夫婦坐在“菁菁足療”的最里間發愁,要如何應付姐夫趙大明接二連三的勒索;出樓梯,左轉,樓道口邊兒上停著一輛“倒騎驢”,尿毒癥晚期患者許玲玲縮在破棉絮里,等著父親許福明熄滅外屋那盞燈,她好能回家……在班宇的小說里,這群離散于現代化時刻的破產工人們,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被遺棄了。
從經驗主義認識論的方向看,這并沒有經歷很長的時間。從共和國最初兌現了關于革命的承諾,到新一輪的現代性神話,鐵西區的產業工人們還沒來得及消化完腸胃里的紅色果實,就被趕下了餐桌。90年代中期,鐵西一年的下崗人數相當于10年來全沈陽下崗工人的總和,新世紀初,75萬常住人口里已有70萬人失業。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還沒有充分理解“買斷工齡、與企業剝離、退休退養退職”之間的實質性區別,就在機器關停、高爐熄滅、聯排廠房的報廢中得到了直觀而沉默的答案,那是再多的“自助者天助”、“心不下崗再創輝煌”的文化麻醉劑也無法緩解的噩夢。班宇的東北故事里,凈是這樣的噩夢。夢境中,也曾有人想要渡過衛明渠,逃出荒廢的老工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