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REI WA），你好

馬億

【摘要】：日本政府4月1日發布新年號，定為“令和”。現任天皇定于4月30日退位，宣告“平成”時代結束。新年號自5月1日新天皇即位起施行。

【關鍵詞】：日本，年號，蘭亭序

這是日本憲政史上首次在皇位繼承前夕公布新年號。當天上午，日本政府召集京都大學教授、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山中伸彌等9位有識之士舉行懇談會，就新年號的備選方案征詢意見，隨后在聽取國會參眾兩院正副議長的意見后召開內閣全體會議，討論確定新年號并通過相關政令。日本首相安倍晉三隨后在記者會上發表談話，向國民闡述新年號的涵義等相關情況。他指出，“令和”出自日本最古老詩集《萬葉集》的語句“初春令月，氣淑風和”，蘊含了“文化在人們美麗心靈相互靠近之中誕生并成長”的涵義。

《萬葉集》是現存最古老的和歌集。其中的和歌是用萬葉假名寫的古日語——所謂萬葉假名，本質上就是不管漢字所代表的意思，只采用它的發音來表現日語音節。之前，日本媒體已經指出，如果真的這樣來取年號，根本行不通。因為年號要出現在各種公文、正式文書上，兩個漢字放在一起，本身應該有美好的意味。如果僅僅是兩個萬葉假名（漢字），來標記一定的讀音，這不符合人們對年號的認識。參照中國歷代年號，《漢書》上記載說，那年十月，漢武帝出去狩獵，捉到一只獨角獸白麟，群臣認為這是吉祥的神物，值得紀念，建議用來記年，于是立年號為“元狩”，稱那年（前122年）為元狩元年。可是，過了六年，又在山西汾陽地方獲得一只三個腳的寶鼎，群臣又認為這是吉祥的神物，建議用來紀年，于是改年號為“元鼎”，稱那年為元鼎元年。由此可見所謂年號，那是具有一定寓意或者紀念當代皇帝有某種奇遇或者大功績的文字表現。那么怎么辦呢？

新年號其實出自《萬葉集·卷五·梅花歌三十二首并序》中的“序”。這是漢文，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文言文：“天平二年正月十三日，萃于帥老（大伴旅人）之宅，申宴會也。于時，初春令月，氣淑風和。梅披鏡前之粉，蘭薰珮後之香。加以，曙嶺移雲，松掛羅而傾蓋，夕岫結霧，鳥封縠而迷林。庭舞新蝶，空歸故鴈。於是，蓋天坐地，促膝飛觴。忘言一室之裏，開衿煙霞之外。淡然自放，快然自足。若非翰苑，何以攄情。請紀落梅之篇，古今夫何異矣。宜賦園梅，聊成短詠。”（文本依據伊藤博《萬葉集全註》）這里，無論是“初春令月”，還是“氣淑風和”，在我看來就是生搬硬套前人的表達。有點像今天小學生作文里的“今天晴空萬里”“萬里無云”，就是套話。仔細搜索一下，全文差不多就是《蘭亭集序》的“演變”。——“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稧（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領（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這種模仿，其實整個情境的代入，或者說再創造。就是說，參與和歌唱和的貴族，想象自己就是王羲之和他的圈子，進行王羲之他們的活動。因此，嚴格來說，這不是仿寫《蘭亭集序》那么簡單。他們追求的是在另一個時空維度下，把《蘭亭集序》背后的活動再現出來。用《梅花歌序》的話說，就是“古今夫何異矣”——這本身又是一種儀式性的語言，這一刻，當事人超越了慘淡的政治現實，以文為媒介，消解了與古人的距離。在語言上，相比《蘭亭集序》，《梅花歌序》更嚴格地遵循四六，這本身也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見興膳宏 《遊宴詩序の演変--「蘭亭序」から「梅花歌序」まで》）。事實上，我們今天強調《萬葉集》是和歌集，《凌云集》、《文華秀麗集》、《經國集》等是漢詩集。這種和漢對立，其實是近代以來才有的觀念。對于當時而言，結集的背后，都是東亞中古“文章經國”的觀念。

總之，新年號基本符合之前所說的，取中日兩方古典。一方面媒體可以單方面宣稱，新年號出日本國國粹《萬葉集》，確實沒有錯。另一方面其實就是取自《蘭亭集序》——更準確地說，是其仿作之一種，也就延續了漢文學的雅正。同時，以“文”作為年號的出處，本質上把文上升到與經部文學同等的高度。再一看前面四個年號都是國泰民安，君主賢明之類與政治有關的，比如明治的“圣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大正的“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昭和的“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平成的“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以及“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新年號·令和，沒有取自政治性的古文，而是取自四季美景，來自《萬葉集》的“初春令月，氣淑風和，梅披鏡前之粉，蘭薰珮后之香”，沒有一點政治的含義，只有歲月靜好，風和日麗現代已經不是皇室至高無上的時代了，新生代們對皇室沒什么感覺，年號是面向整個國民，而且作為民主國家，取一個富含政治意義的年號很不合適，之前的平成，是在80年代末誕生，那個時代的社會環境和現代不同雖然“令和”不如前面氣象宏大，但沒有政治性，很符合現代文明。年號從廟堂之高脫離出來，變成了春夏秋冬、花鳥魚蟲這些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東西。

安倍晉三對新年號如此解說：“蘊含了在人們的美麗心靈相互靠近之中，文化誕生并成長的意思”也許這次的“令和”，標志著年號的去政治化的開始，未來的年號會來自春夏秋冬、花鳥魚蟲之類的與政治無關的古文。一方面，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去政治的日常生活化，不是經部文獻中自上而下的“向明而治”，“大亨以正”;而是更加貼近每個人的時令季節。另一方面，這也是中古政治、文學觀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