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勃而溫情的美

羅秋娟

單從眼光而言，我算是個合格的編輯。五年前，我在桐城報社編輯副刊的時候，常常苦于郵箱被各種亂七八糟的稿子塞滿，卻找不出幾篇可以瞧得上眼的文字。某天我在文友曉荷的QQ空間里閑逛，忽然從她那一堆花花草草的圖片中間，讀到一首詩歌，感覺寫得不錯，找曉荷要來他的QQ聯系方式。加入副刊編輯工作以后，我一直把我的前任編輯、現任桐城市作協主席世學先生的話牢記在心，他說：“本報副刊，以培養本地文學愛好者為主要職責。”可是，本地文學愛好者在哪里？他們要么瞧不上這塊陣地，要么囊中羞澀將作品束之高閣，要么，他還在尋找好編輯的路上。而我，愿意迎上前去，將本該屬于一位真正作家或詩人的領地交還予他。我是一個不愿意浪費自己和別人時間的人。總之，章平的詩歌就這樣被送到我的面前。

破小坡那時候對龍眠山水充滿崇敬，他寫過不少類似于《公園即景》的詩歌。西郊公園的薔薇、頌嘉湖的落日、投子寺的鐘聲等等，都曾在他筆下鮮活，發出一種只有詩人自己聽見的叫喊聲。但他更多的詩作是在抒寫心情，以一些常見的生活場景為觸發點，表達從農村走出的80后的年輕人單純質樸的生活感悟。其中意象幾乎都是植物性的。如《在故鄉》中“而瓦片上那些流不走的雨水/像極了奶奶離世時最后的眼神/在皖之西南，三月的草木也叫不住一顆預支枕木的心”。詩人細小的離愁別緒，都隱藏在故鄉的一草一木之間，不容觸碰，輕輕一翻，就四處可見。

他的語言幾經錘煉，既講究，又古樸稚拙，毫無機心。讀他的詩歌，仿佛就是在聽他說話，嘮嘮叨叨，有點兒當代歌手周杰倫的《聽媽媽的話》那種悠遠、緩慢、漫不經心。詩歌的技巧性反而體現得不多。所以，當他的那看似直白如話的長篇組詩《姐姐》問世之后，群里頓時炸開了：“破詩人失戀了嗎？”

毋庸置疑，《姐姐》這組詩歌總體基調是憂傷的。“小時候，我總想一滴淚水就能/讓青山濕潤，讓江河奔流到海”（《姐姐》第60）、“我選擇站在樹下，在一塊小黑暗中/因為樹不會動不動就說我很悲傷”（《姐姐》第61）等等。這種憂傷來得直接又悄無聲息，還帶著草木的氣息，帶著古典的婉約派的味道，像三月的煙雨江南。它自始至終是小心翼翼的，帶著距離感的，因而不具有暴力哲學，更體現出詩人自身性格特性帶來的樸素的美。有時候，我們不太喜歡一些過于古老陳舊的意象，比如垂柳、瓷質的面孔、露水等等，一首短詩中如果出現兩三個這樣的意象，我們就會感覺乏味。過于沉重的敘述也略有不足，比如“其實過去的，從未過去/她在剪紙，剪細小的心思/剪膠狀的夜，還有/高速旋轉的木馬”，細節上的真實，手法有點笨拙，與整首詩的內在氣息保持了一致。但是，在這里，一些樸實的寫法是危險的，正如破小坡自己經常提到的“語言陌生化”。日常化的細節，經過詩性化的提煉和抽象以后，一些故意被隱藏，如草蛇灰線，昭示著語境中人物、事物的某種必然的命運，而呈現出來的意象，必定會讓人心驚，讓人拍案，讓人頓悟。所謂“望峰息心”、“窺谷忘反”，不是隔岸觀火的感受，而是行至水窮處、于絕境處逢生機。反之，如果一味寫實，試圖以突兀的情境彰顯視角的與眾不同，則是暴露了思想的貧瘠和淺薄。我以為，藝術之高于生活，在語言表現力上即是如此。日常細節經過加工、運用得當才會襯托出主題，顯得整首詩的簡潔自然，而要脫穎而出，則更是難上加難。

但好在，破小坡以自己獨特的幽默感、精致靈動的詩歌結構和明快的內在節奏感，使得整個組詩從繁復的古典意象和略顯矯情的憂傷中走出來，體現出詩人簡單明了的語言之下智慧的思想光芒，呈現出詩歌脫胎于憂傷之上的健康、蓬勃向上的美。

《姐姐》組詩里的“相通大于表達”，尤為可喜。這種簡約含蓄、欲言又止，恰好與整首詩的洗練、清淡相互映襯，也與詩人自己的個性、風格相一致——詩人章平一向給人樸實、寡言、和善的印象，但這表面的印象隱藏不了多久。交往甚多以后，很多人會發現他的狡黠、幽默、高人一等的智慧。他常常在人群中不發一言，坐在最后面，遇到對視，一雙明亮的小眼睛立刻釋放出友善的笑意。他就像一個暗中觀察者，不動聲色，而又對一切了如指掌。這才是一位典型的詩人應有的素質。唯有如此，《姐姐》組詩中，那些短小的片段，那些跳躍的、不了了之的語詞、語焉不詳的細節，才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所有的憂傷，僅僅用于懷念，同時利于成長。

這樣，讀者才會完全明了，這位破詩人那些略顯矯情的“姐姐”，看似憂傷，其實更多的時候是在撒嬌。這些來歷不明的“姐姐”，有些或許具有指向性、可以找到來歷，如“冬天說來就來，大雪覆路，北風/吹著骨頭咯咯的響。電話里的話語/很安靜，沒有花謝的黯淡”、“一個人在棧橋，濕漉漉的心事/攆著轉彎的小徑跳動”，有些則泛指了人世間所有值得珍藏的友愛與溫暖，如，“廣陵散里藏著一湖溪水”、“姐姐，有時候詩寫不下去/我就想想你，想你偷偷愛過的/镲。中央凸起，四周黝亮/書上說，那是陶潛戴過的/最后一個草環”“他淡忘下去的女人，正在嚴寒的小鎮上/帶孩子，依著墻角坐下/時而撩下頭發，一針一針/將陽光織成短小的吻/在眉間溫軟”。這些隨處可見的暖意和哲思，被細心的破小坡收集，成為他行走詩歌江湖的收獲，成為他生命的底色的一部分。在這里，“姐姐”這一意象所帶來的“憂傷”，實際上成為了一種成長歲月中的領悟，一種戒驕戒躁的生活哲學，一種清醒睿智、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寫至此，我不由得想起破詩人在這整整一個秋天干的壞事，他每天清晨打開窗戶，再打開微信，把自己侍弄的幾盆花全部拍照發一遍，然后是艾特所有人來嘚瑟：“看，藍雪花還在開！”

這德性，跟組詩《姐姐》里面那種看似憂傷實是嘚瑟的氣質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