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

安德魯·克萊門斯

這是一個美麗的11月早晨，陽光照在星期三的雷克頓小學操場，孩子的笑聲與叫聲一如既往在校園回蕩。

但這里還有另一個層次的活動進行著，如果有人知道該注意什么的話。在整排秋千旁、在方格鐵架邊、在棒球內野區，一小群一小群的五年級學生聚集在一起。他們傳紙條、比手勢，拼命描述星期二放學之后發生的事，好讓別人知道自己如何以智慧度過不講話的一夜。這些五年級的學生見到同學時是多么高興，仿佛昨天晚上他們都是獨自一人待在寂寞牢房中，整夜被關禁閉。

此外，一些與比賽相關的事情也在進行中。現在是出校門后榮譽計分制度的第一次考驗。根據先前的協議，多講話的男生向琳西報告字數，多講話的女生則向戴維報告。

戴維面前排了短短一排女生，羞愧地招認了自己的字數，讓戴維心情十分愉快。在他的小小計分卡上，女生們又添加了十五點。

琳西也一樣感到愉快。四個男生到她面前伸出手指頭，承認自己講了話，總計又多說了十二個字。雖然她覺得少得可疑，不過規則訂了就是訂了，她必須相信男生沒有說謊，就像戴維也必須信任女生一樣。琳西心中也知道，兩邊可能都有隱匿不報的人，所以結果或許仍是差不多的。無論如何，她并不擔心，她相當有把握女生依舊領先。

第一遍鐘聲終于響起，所有學生往教室里沖。

戴維是在波頓老師的教室，當第二遍鐘聲響起，每一個人都已經安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波頓老師說：“請大家到門口去排隊，今天早上有一場五年級的臨時朝會。如果有人想猜猜它的目的是什么，說出來沒關系。”

沒有人說出來，但波頓老師從他們的表情也看得到，這群孩子心里都有數。他笑著對學生說：“別擔心，你們這么有規矩、守秩序，有誰會不高興呢？我就很高興呀！”

他帶著學生進到禮堂一一坐下。戴維轉頭尋找琳西的蹤影，她坐在凱莉旁邊，兩個人手上的紙條傳過來又傳過去。她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

戴維很快把頭轉回去，他可不希望琳西發現他在看她。既然琳西都不擔心，那他也沒有什么好擔心的才對，即便這場集會一定和他們的比賽有關。那是當然的，難道還會有別的原因嗎？雷克頓小學從來沒有開過臨時朝會，至少在他的印象中沒有過。

更特別的是，雷克頓小學的任何集會，也從來不曾在如同此刻的完全寂靜中開始過。

戴維的心思已飄到遠方，他根本沒注意到霞特校長走上臺、講了話。他完全沒在聽。

史考特·維克用手肘輕輕撞他胸前，戴維回拍過去，正好看到校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戴維，我說，請你也站到臺上來。”

戴維一時恍神，四周看了一下，才看到遠遠的琳西已經離開位子向前走。他趕忙跨出腳步，穿過同學的座位匆匆向前去，再踏了四個階梯走到臺上。

霞特校長站在臺上這兩位同學的中間，說：“各位同學，大家都知道，我們每一次集會的開始都要先朗讀《國旗忠誠誓詞》。所以，今天早上就由戴維和琳西帶領我們大家一起宣誓。所有的人，請肅立。”

全部五年級學生都站起來，一聲不響的。

戴維往琳西那里瞄過去，琳西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眼神交換著同一個念頭：我們該怎么辦？

琳西微微地聳一下肩膀，接著兩人互相點個頭，動作微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就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內，他們已經達成協議：現在是暫時休兵的必要時刻。

戴維和琳西向下看著所有朋友的臉龐，點點頭，將右手置于胸前，然后轉身面對國旗。好了，訊號已發出，訊號已收到。

這群孩子已經有十八個鐘頭沒開口說話了，所有的五年級學生都深吸了一口氣。如果舞臺兩邊畫像中的華盛頓與林肯有手的話，他們一定會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宣誓效忠美利堅合眾國的國旗，

和它所代表的共和政體。

在上帝庇佑下的國家不可分割，

人人皆享有自由與公義。

這群孩子們異口同聲吶喊著，聲音大得不可思議，精神飽滿得令人詫異。這大概是美國校園有史以來最振奮人心的忠誠宣誓了！雄壯嘹亮的聲音在禮堂里回蕩飄揚，整個空間似乎過了好一會兒才停止震動。

戴維和琳西飛奔回位子上，盡管耳朵里的余音還在繚繞，霞特校長已經開口對臺下的學生說話：“謝謝大家，這真是……太棒了！我今天之所以要五年級學生過來參加臨時朝會，是希望你們所有人能在同一時間得到同樣的訊息。現在……”她暫停一下談話，眼睛掃視臺下一張張抬頭凝視她的臉龐：“不管你們在進行什么樣的比賽、競爭還是什么玩意兒，這場突然的沉默，最多只能講三個字的游戲，從現在起立刻停止。聽懂了嗎？結束了，停止了，從現在起！這樣做的確很有趣，我希望大家從中都學到了一些東西，我也希望你們都玩得很高興。但我已經決定，這一切必須立刻結束。你們這樣的行為，使得課堂里的教學不能有效率地正常進行。同學們，我們來到學校，不就是希望能夠每一天盡可能去學習更多的東西嗎？大家聽清楚了嗎？”

整間禮堂靜悄悄的，然后有幾個聲音冒出來：“是，校長。”

校長再問一次：“我說的話每個人都聽清楚了嗎？”

這一次整群學生一起回復：“是，校長！”

然而，整齊的回復結束后，沒有人在下面竊竊私語，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講笑話，沒有人嬉鬧。聒噪王平時的標準動作一個也沒出現。

這群孩子還是不講話。

霞特校長突然了解：沒錯，孩子們都對她做出了回應，全體恭敬順從地回答了：“是，校長。”但這句話只有三個字！現在，整個禮堂仍舊是安靜到極點。

所以，真的要證明他們已經答應恢復正常，就要……就要讓他們恢復講話，像過去一樣。

但霞特校長當下也感覺得出來，現在不是硬叫孩子們恢復原狀的適當時機。最好還是讓每一位老師從小一點的團體來處理，一個一個班級來做。

于是，她微笑著對臺下所有五年級的孩子宣布：“謝謝你們認真聽講，我希望大家今天在學校都有愉快的一天。各位老師，可以把學生帶回去上第一堂課了。”

霞特校長看著師生們一班一班離開，非常有秩序地解散。孩子們的表現好到不能再好。

只不過，這感覺很怪。實在是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