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呵護“愛的聯結”

關注人，關心人的精神發育過程，研究人順天賦培育的生命過程，大概是所有從事教育研究的學者心底最柔軟的且發自初心的事情。朱小蔓先生作為國內開創情感教育的先鋒學者，對情感教育的研究也是如此。尤其是對兒童情感教育的關注，是她對兒童的熱愛、真誠、篤信的外在表達，研究那些促進兒童精神成長的最初的基礎性情感，理清并闡釋它們的良序健康培育引起的與價值觀、認知結構、素質教育、生命質量交互促進的影響，始終是朱小蔓先生心系的一方綠洲。

一、兒童情緒情感發展的特征與意義

情感對兒童的影響之大，遠遠超出人們的預料。情感是人類精神生命的源泉，是個體精神力量的支柱。精神生命的質量起步于早期的情緒與情感生活狀態。兒童情感體驗和情感態度的形成，開始得很早，早在嬰幼兒時期就受到種種影響。在父母與子女日常生活交往溝通中，暗含各種情感傾向的交流。在情感性交流的浸潤中，兒童逐漸形成對周圍社會、對重要他人以及對自己的種種態度和觀念。這種情感上的“定勢”，將會影響他們對整個社會以及未來人生的方方面面。因此，教育的任務不僅是教授學生不斷增多知識，促進其智力發育，而且是使他幼年階段就形成一種穩定、深刻的內部狀態，一種類似精神品質的聚焦，使他不僅在童年，還在未來人生中朝著一個確定的方向前進。教育不僅在于一定的塑造和規范作用，更在于喚醒、激起和促進精神自立的過程中鼓勵和培養其自我教育，而這一過程無不是在豐富而深刻的情感體驗中完成的。兒童來到學校時，記得最清楚的是愛、恨、歡樂、恐懼、善和惡，也就是說，他們記得最清楚的是人類最深邃的情感滋味。正是兒童早期形成的深刻的情感體驗對其日后人生方向以及人格發育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為此朱小蔓先生開啟了對兒童早期情感發育的研究，得出一些明晰的認識，如兒童早期情感具有早發性、強動力性、奠基性特質。

首先，情感具有早發性。人早期比較原始自然的情感，與生俱來，情感發展伴隨人的一生。其發生比語言早，而消退一般要比語言晚，且伴隨較強烈的生理活動的反應。在生命早期，如果有恰當的情感應答關系，兒童的正當情感需求得到順暢表達。這種順暢的情感經驗帶來的安全感、自我悅納感和愜意感，對于人形成誠實、善良、寬容、憨厚的品質是至關重要的人格基礎。另外，人與人的交往過程其實是借助情感確定其選擇方向的，人會本能地去接近所喜愛的東西，逃避、規避不喜愛的東西。因此，道德價值觀是有方向性的。進行價值觀教育表明我們并不是持價值中立的立場，而是認為有些價值觀是可以讓孩子們學習理解掌握的。必須讓孩子尊重的東西在兒童早期通過情感上的好惡、情感交流的適應而去接近和趨向。引導控制這種趨向對兒童來說是極其自然的，并且越是自然、愉悅、順暢狀態下學習、掌握的東西，越牢固，越不需要意志的特別控制。

其次，情感具有強動力性。情感，由于它的發動性，所引發的全身性神經系統工作以及所攜帶的荷爾蒙能量，使其成為推動人定向行動的內在動力，有了以情感為基礎的內在定向和動力系統，便能從個體內部監控指揮人的行為。情緒情感具有放大和強化作用。任何一種表達，如果帶有濃厚的情緒和情感色彩，傳遞效應就可能被放大和增強。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情緒情感對嬰幼兒的心理活動具有明顯的動機作用，它作為認知發生的重要動力，主要為認知發生的背景動力而表達。情感對認知的發生起著發起、發動和導向作用，決定著人對某種情境是接近還是回避、喜歡還是厭棄，從而影響人對認知目標的選擇，影響人的智能朝什么方向去發展。有研究表明，促使嬰幼兒進行認知活動和行為動作的，不是其他，而是興趣和好奇，這種帶有原始感情性質的興趣和好奇，是一種內在驅動性情緒，是嬰幼兒早期認知發生的動力源。

最后，情感具有奠基性。這主要表現在情緒情感具有適應性機制。每種具體情緒都有不同的內部體驗和外部表現。它們以不同的方式，并在不同的方向上促使個體提高行為的轉換力，以利于生存適應，后來這種先天情緒通過與成人的應答反應逐漸分化發展。在嬰兒期，情緒是他們的語言系統。嬰幼兒通過情緒表露交流需要和希望，來表示其適應與否的關系。嬰幼兒進一步又通過情緒感受來認識周圍的人和理解周圍的事。可以說，現實給予兒童的知覺信息都要受情緒感受的折射，才能使兒童進入認識和理解的境地，因此情緒是兒童主要的反應與交往方式。兒童的思維活動具有濃厚的自我中心色彩，而以自我為中心，實際上是以自我欲望為中心，以自我情緒為中心，幼兒心理表象帶著感情色彩，在描繪物體形象時總會捕捉到最強烈的感受，豐富的想象、聯想也是靠情緒的火花點燃。整個人的成長過程都要依靠情緒的適應機制，且以適應機制所培育的原初情感基膜作為日后成長的基礎，不斷在以后的生命歷程中分化、拓展、更新、升級。這奠基性的情感，即基礎性情感應包括正確辨認、解讀別人的情緒，理解別人的感受，以適應社會的需要，包括控制自己的情感的外部表現，以適應文化環境，還包括借助情感的表達功能實現人際情感的溝通和認同。

二、聯結感：作為基礎性情感的價值

早在1992年，朱小蔓先生在其《情感教育論綱》中就提出了兒童的聯系感，現在稱作“聯結感”。可以說，聯結感的發現及探究成為她在兒童情感教育思想中播種的瑰寶。她就像是一位教育科學家，一直迷戀且執著地發現了這一類情感。朱小蔓先生一直關注兒童階段作為基礎性情感的聯結感的發育，認定聯結感是個體最早出現的最原始、尚未分化的整合形態的情感。聯結感是最早出現的一個情感，聯結感是一個混沌的未分化的情感，它在里面包含著日后產生的多種情感萌芽，如果把聯結感維護好了，多種多樣的情感可以在里邊產生出來。它就像母體細胞一樣，具有很強大的根基性、生長性力量，作為基礎性情感，它不斷孕育出較為復雜而豐富的情感品種，形成基于聯結感生長出來的一系列的情感品種的變體。同時，朱小蔓先生將聯結感視為道德深層結構的基礎，將兒童早期一系列情緒情感表現看作是聯結感的變式形態。在社會倫理性方面，如依戀、同情、移情、共情、信任、友誼感，還有敬畏感、秩序感，也可以有分離焦慮、羞恥感等;在智性情感方面，表現為好奇、興趣、專注、迷戀、勝任感、不怕嘲笑等;在審美和靈性方面，有節奏律動感、格局感、驚異、忘情、愜意、冥想、遐思、超驗等。傳統心理學不把它看作與道德性相關，朱小蔓先生則認為它們是道德性的基礎，它表明人對與人、與事物的聯結狀況之敏感。聯結感從胎兒時期便可有意識地刺激、培育，而且有不少情感品種有著自己萌發的關鍵年齡期，要不誤時節地呵護和開發它們。聯結感及其變式孕育著各種真善美種子的胚膜，它們都是有道德意義的情緒情感。過去我們對道德形成的基礎理解得過于狹窄，沒有深入人的精神培育的母體中來，沒有向更深層的“情感基膜”處發力，也正是這種學術精進和學術渴望，促使朱小蔓先生在實踐中遇到問題不斷地回溯到情感母體中去，立足于聯結感輻射發力，不斷更新理論框架，豐富研究的情感品種。

當聯結感的種種變式——各種積極的主觀聯結體驗在生命體內產生，生命的內外關系便呈現出和順、通暢、愜意、興味盎然的情緒情感狀態;相反，如果聯結感阻滯、割裂，它表現為生命內外關系不暢、情緒沮喪、扭曲、了無興趣、壓抑、疏離、自我封閉、防御、逃避等。而且，它們并不只是人的封閉的內心生活，還是生命活動極具動力性的機制，影響生命狀態，又是生命態度形成、穩定為人格和性格的最豐富、最重要的來源。教師要用自己的愛把知識與知識、學科與學科、學生與學習對象、人和人進行聯結;當學生愛的聯結被阻隔時，教師可以幫助學生用愛聯結起來，那么學生就會恢復正常的情感態度和生命狀態。

三、呵護兒童聯結感的教育實踐探索

聯結感是一種兒童與生俱來的情感，剛出生的孩子的情感是一種很朦朧的混沌的狀態，他們更多的是通過整體判斷的。蒙臺梭利的研究發現，一歲到兩歲半這個階段，孩子只能看到整體，不容易看到細節。大致兩歲以后，我們才慢慢發現，他們開始分割細節。朱小蔓先生認為這些規律都應該是教師要掌握的心理學知識。她抓住“聯結感”這個生命現象，越來越覺得它是情感教育研究的基礎概念和范疇，是我們要攻克的教育學的基礎研究。基礎概念和范疇會用到所謂的“變式”，“變式”這個概念很有用，后來在她的情感研究中發揮了很大作用。一個人如果有“變式”意識，有“聯結感”體驗，不僅學習的知識可以遷移，而且會自覺追求合作學習、社會性學習。許多人學成書呆子，是因為聯結能力差，與知識、與人的聯結能力不足。學校為什么要整合課程呢？學科很多，生活是整體，解決任何問題不是靠哪一個學科。陶行知一生倡導生活教育，解決一個問題，可能要用到數學、物理、語言文字的理解等。課程改革以后，倡導用研究性學習、探究性學習等學習方式來解決跨際學習問題。最近幾年，一些小學嘗試探索的基于項目的學習，也都是聚焦整合與聯結的思想。所以，整合是為了減輕不必要的學科重復，增加課本知識與生活知識之間的聯系、學科和學科之間的聯系、知識與知識之間的聯系。學校教育應倡導學生對事物間的聯系有主動積極的敏感性、有好奇心，增加對事物的整體觀和整合的感受。在此，朱小蔓先生把它命名為“聯結感”，希望家庭和學校重視從小培養人的“聯結感”體驗，這種思維習慣、情感需求，可以幫助學生提高用不同方式和路徑解決問題的綜合能力。她認為“聯結感”體驗正是情感教育研究中發現的一個基礎性概念。作為基礎概念，它所演化的基本范疇、基本命題可能會不斷使用，就像一個核心技術，掌握它、弄通它，一通百通。

最近幾年，朱小蔓先生在教師教育研究領域中，一直在研究師生關系，重新回歸到“聯結感”的解讀和擴展之中。朱小蔓先生及其團隊重新把早期思想中的聯結感，通過早期研究的聯結感及其變體的相關結論，繼續擴展研究師生關系的聯結、教師和教材的聯結、教師和學生的聯結、教師和通才的聯結以及作為教師情感的聯結，正是這些多方面的“聯結”才真實地構成了情感交往的實際教學效果和實際教育質量。正如朱小蔓先生所說：“聯結感的這個基礎概念是如何發展的，在我的情感教育研究中應該說這是一個基礎概念，聯結感是一個基礎概念，這個概念不斷延伸、不斷衍生、不斷豐富、不斷因為生活中的問題或者自己的什么境遇，作為很重要的概念更新生長著。也就是這樣漸行漸近地對聯結感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慢慢地，聯結感也在不斷發育孵化之中，包括之后在臺灣生命教育年會的發言《讓關愛之光照亮生命》，逐步把聯結感的基礎概念更豐富了起來，我自己也覺得這個聯結感的基礎性概念似乎有前后歷程且與我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

結語

情感教育的基礎性研究一直都在路上，尚未精耕細作，也未能呈現出細致全貌，但畢竟掀起了它的“灰姑娘”的“面紗”，呈現出大致的模樣。關于基礎理論的研究是情感教育大廈的基石，關于情感現象的挖掘、情感哲學層面的思考、情感教育方法論的探尋、多維度交叉學科的滲透、教育教學的實證以及情感本身的元認知等一系列問題尚未闡釋清楚，由此而引發的一系列相關研究有待于深入開拓，進一步澄清概念、完善理論系統，及時轉化為實踐操作過程。基礎性情感的研究才剛剛開啟，尚未深度分化細作，人類情感狀態、品種伴隨其情感現象的復雜性可謂千姿百態，就算是同一類情感品種也會由于其細微的不同而千差萬別，因此我們在此歸類的情感品種、情感品質的特征及內在機制的研究可謂冰山一角，但是綜上所述的研究卻又是人的精神發育之中最根本、最基礎、最迫切需要的奠基性研究。如上諸如聯結感、安全感、依戀感、秩序感、敬畏感、道德感等人成長發育中最為根基的情感基膜，根植了美好而積極的情感基因，經過歷史的鍛造生成情感品質，由此可見，這個基礎性的情感對于人的發展必不可少且伴隨一生。而聯結感作為最重要的基礎性情感，就像我們對于教育界發現的第一塊新大陸一樣，對于情感教育來說就像沙漠里的綠洲，以至于未來幾十年的情感實踐研究都會不由自主地回溯灌溉于此，促進其內涵式成長，而后再次出發。所以，由聯結感彌漫開去、自成溪流的完整系統與由此而來的變體，共同構筑了人的精神大廈的基礎，助力人不斷內質性成長。而對于聯結感及其變式情感品種的挖掘與探究，實在是不夠的，至少未來可以做的事情還很多，期待致力于此的學者，擴充填補豐富甚至顛覆，更期待后來者利用時代契機有所突破。

鐘芳芳? ?南京曉莊學院講師，教育學博士。有多年幼兒園管理工作經驗，從事學前教育教學與研究工作，研究領域：教師教育、情感教育、農村學前教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