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曉玲
課堂教學環節的設置應該從學生出發還是從教材出發,抑或是從教師出發?本文以《九色鹿》課堂設置的辯論環節為例,分別從辯論參與者、辯題的選擇以及辯論組織者的角度探討課堂辯論環節設置的實效性、可行性和必要性,從而提出課堂應呈現的狀態——“豐富的安靜”。
《九色鹿》是蘇教版第八冊的一篇民間童話故事,它曾經被改編為動畫片,深受學生喜愛。故事講述的是神奇的九色鹿勇救落水之人調達,而調達卻在重金懸賞的皇榜面前忘恩負義,將九色鹿出賣。關鍵時刻,九色鹿一番義正詞嚴的話語警醒了帶兵前來捉拿自己的國王,最后調達得到了應有的報應。課文生動地塑造了美麗善良、機智勇敢的九色鹿和背信棄義、恩將仇報的調達這兩個形象。
在教學完全篇課文,教師安排了一個以辯論形式展開的大討論:“你認為九色鹿應該救調達嗎?”辯題一出,無論是學生的思維還是聽者的思維,都被這樣一個頗具深度和富有挑戰意味的辯題給激活了。短暫的小組交流后,接下來隨著學生或慷慨的獻辭、或機敏的反問、或激昂的陳述,整場的氣氛逐漸升溫。論辯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一方氣憤地說:“像調達這樣忘恩負義的壞蛋,絕不該救,早死早好!”另一方則反唇相譏道:“難道人就不能犯錯嗎?犯了錯也沒有改邪歸正的機會嗎?”這中間還不時出現一兩個情緒激動、指鼻子拍桌子的學生,引得聽課的教師哄堂大笑。
當筆者與其他聽課教師走出課堂,從喧嘩中離開,回歸理性的思考,重新審視這個十分搶眼的教學環節時,卻得到了許多與原先感受相悖離的東西。
這個討論環節的設置,教師將學生推到了臺前,將發問權和發言權交給了學生,它活躍了課堂,也完全符合尊重學生思維的理念。
筆者認為,課堂雖然采用的是自由辯論的形式,辯手的發言仍應做到有的放矢、破立結合。然而,仔細聽一聽學生的發言就會發現他們是想到哪說到哪,完全是個無序的狀態,更多的學生是將自己的觀點反復直接地加以強調。其實,討論并不強求思維的一致性,討論題的設計應該是開放的,答案也是多元的。辯論題的設置更應該像一顆璀璨的鉆石,擁有多個切面。討論產生的結論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討論雙方在爭論的起點上,水到渠成地深化自己的觀點,在更廣闊的領域里開始新一輪的思考,而思考將隨著問題的不斷產生伴隨著學生的成長,使其形成終生思考、學習的良好習慣。這中間,并不意味著思考可以變得混亂與無序。相反,清晰、縝密和深刻這樣一些思考品質的培養倒是顯得尤為重要。
回過頭來,筆者發現辯論開始之前的“熱身”——小組討論交流中,大部分學生屬于“蜻蜓點水、點到為止”的學習個體,少數學生甚至還是一頭霧水。古希臘學者普羅塔戈把頭腦比作“一個需要被點燃的火把”,學生壓根就沒被點著,辯論的天空又怎會出現火花迸射的絢麗美景呢?沒有深入的思考辨析,又怎會有條理清楚、層次明晰、一語中的的陳詞呢?
這個討論的環節放在教完全文之后,顯而易見,教師是為了開拓課堂教學的廣度和深度,開辟學生思維領域的新空間,同時也能體現出課堂教學民主意識中的“學生普遍參與”的要求。
可是,仔細想一想這個辯題,筆者不禁有些擔憂:“你認為九色鹿應該救調達嗎?”《九色鹿》最早是作為一則佛教故事出現在敦煌莫高窟的石壁上,與它一起出現的還有五百強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故事。佛教教義的核心之一就是“教人求善”,九色鹿正是善良與美好事物的化身。它對調達的拯救與佛教教義中的“普度眾生”不謀而合。這則故事首先想要告訴人們應該是“揚善”,而后才是“棄惡”。因為要鏟除靈魂上的雜草,只有用美德去占據它;正氣抬了頭,邪氣自然就俯首稱臣。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九色鹿救調達是必然的。
同時,筆者想到了古希臘《伊索寓言》中《農夫和蛇》的故事。故事中,農夫在臨死之前說:“我竟然去可憐毒蛇,就應該受到這種報應啊。”寓言的最后一句話是這樣寫的:“這個故事是說,對惡人即使仁至義盡,他們的本性也是不會改變的。”假如按照這樣的說法來推論,調達是不應該救的。九色鹿救起調達反被出賣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因為九色鹿同那個救毒蛇的農夫一樣愚蠢。那么,將《九色鹿》選入教材,編者究竟想給學生帶來些什么呢?
其實,這樣一個辯題涉及東西方的宗教和文化的差異。一切宗教的核心問題是拯救與解脫,東方以印度為代表的小乘佛教的“普度眾生”,和西方東正、基督、天主教緊扣的“原罪救贖”之間存在著無法逾越的差異。而一切文化的核心問題是個體與群體。西方文化視個體重于群體,中國文化視群體重于個體,這種文化的差異同樣無法忽視。而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多元共生、互補交融的文化格局有時讓這些差異“像霧像雨又像風”,隨之派生的不少問題變得撲朔迷離,“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所以,四年級的小學生要想對這樣一個辯題展開真正深入的討論,顯而易見是有難度的。
可是有一點是顛撲不破的,那就是語文教學要教給學生初級的審美體驗以培養同情、憐憫、血性和良心,培養他們真摯的充滿人性的品格。
在整場辯論的過程中,教師沒有過多的言語,以一種“坐山觀虎斗”的姿態寬容和包納著學生的所有回答。辯論最終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把辯題留給了學生,讓學生“帶著新問題”走出課堂。
然而,筆者卻認為這次討論流失了語文教學本應具有的豐厚的人文精神。新課標下,教師的功能被重新定位——學生學習的“組織者、指導者、促進者”和學生學習的伙伴,而非執掌乾坤者。“知識權威”和“話語霸權”已經衰微。教師在具體的討論過程中,可以是導演、可以是參謀(一方或雙方),甚至可以親自“參戰”。當然也可以“煽風點火”,加油助威。這些都要求教師擁有學術爭鳴的寬容,而不是只有寬容沒有爭鳴。在這篇課文的教學中,教師可以不表明自己的思想傾向,贊成救或不救,但應該將課文《九色鹿》“揚善棄惡”的主旨給點出來。教師更應該在學生討論陷入僵局或思維阻塞時,以睿智的言辭、高屋建瓴的氣勢為學生指點迷津,使學生在教師恣意揮灑間產生理性的頓悟、靈性的升華、心智的舒展、視界的敞亮和情趣的生長。
有人認為,評價學生在語文課堂上民主參與程度應該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1)師生的和諧融洽與彼此尊重的情況;(2)課堂流程的開放度與靈活度;(3)學生參與狀態;(4)學生的參與深度和學生參與活動后的實質性收獲;(5)學生參與活動后的后勁與熱情等。暫且不對這些標準作出評判,但是教師應該明確:教學課堂應從學生內在的需求去設置相應的教學環節。因為教學不需要為了喧嘩而躁動的課堂,就像莎士比亞所說的“外面充滿聲音和熱鬧,里面卻空無一物”;教學需要因為躁動而喧嘩的課堂,學生課堂參與不僅僅是“語言介入”或“肢體介入”,更應是一種“精神介入”。也許,在時下轟轟烈烈的新課改實踐中,語文教學更需要周國平所說的“豐富的安靜”的課堂——“我們需要安靜正如湖,湖水是深邃的,而湖面是安靜的,這就叫豐富的安靜”。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通師范學校第二附屬小學)
(責任編輯 岳 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