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雄步

【摘要】婺源木雕是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下形成的建筑裝飾藝術,具備鮮明的儒學核心內涵、道家“虛實相融”的形式空間和“素玄相間”的美學思想,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特性和審美元素。婺源木雕裝飾題材豐富,形式多變,古拙敦厚,形象生動,充斥在形態各異的建筑構件之上。婺源木雕是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糅合民間建筑的典型代表,其裝飾價值、藝術特色和文化內涵淵源,對于我國新農村建設中的古村落保護性規劃與民居造型設計應用可產生非常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婺源木雕;裝飾價值;文化內涵
婺源古屬徽州地區,至今仍然存有大量體量完整、設施完善的明清古建,其古樸敦厚的建筑風貌與山水旖旎的自然風光交相輝映,惟妙惟肖。婺源民居起源于宋,盛于明清,期間數百年,文風日盛,尊儒重賈。婺源人們或寒窗苦讀,或外出經商,功成名就后,返鄉修建祠堂、宅第以光宗耀祖,奢華繁榮。由于婺源地處山區,人多地狹,民居建筑范圍受到制約,民居更加追求對建筑構件雕刻的裝飾表現,婺源木雕便是在這樣特定的自然環境和文化環境中脫穎而出的。婺源傳統民居現存的木雕,從審美、實用價值等角度來表達鄉土思想和樸素情感,蘊含古徽州社會變革、禮制、宗法制度和經濟政治狀況等鮮明的特征,傳遞出特有的藝術情趣和文化內涵等。
婺源建筑裝飾中木雕數量最多,內容最廣,藝術價值最高,給民居風貌增添了影響力。婺源隸屬江西東北部山區,木材資源豐富,傳統民居建筑皆以木結構為主,施以木雕裝飾。婺源木雕分布廣泛,從窗欞、屏風、柱欄、家具到文房用具,均有表現。婺源傳統民居主要由民宅、官邸和古祠堂構成,建筑的梁枋、斗拱、雀替、窗欞、隔扇、漏窗等構件皆有木雕形象生動的形態表現。形式上常以花卉、人物、山水、蟲魚、禽獸、博古紋和吉祥圖案為內容。婺源木雕立足于雕,根據需求施以圓雕、透雕、鏤空雕、高淺浮雕、線刻等木雕技法,理坑“上官卿第”和“尚書第”木雕便有以上的典型技法,西沖“俞氏宗祠(敦倫堂)”的木雕技法最為典型。
婺源木雕因技法精美、形象生動和內容寓意豐富而產生重大的裝飾價值和影響。婺源木雕在內涵表達上遵循自然,象征意義遠超物象之美,題材意義追求與中國傳統“天人合一”的傳統哲學思想相符。明代早期,婺源民居木雕便已形成規模,其風格粗獷拙樸,主要以淺浮雕為主;明中期徽商崛起,商人返鄉修建祠堂建造宅院成為常態,立體透雕取代平面淺雕成為主流,木雕形態表現趨向于精雕細刻,高浮雕、透雕等形式成為了主流,木雕逐漸發展成為徽商的身份象征,木雕造型反映出上層社會奢靡富足的狀態。表現內容上,對傳統吉祥題材的刻畫與對儒家文化內容表現并重,戲曲、詩詞和文學表現其中。婺源木雕一度承載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寄托與愿望,表達了審美文化和思想情感。
通過對傳統鄉土觀念、儒家文化與現代審美方式和造型設計實踐的比較,現存的婺源傳統民居木雕既有審美作用又有實用價值,還能體現古徽州人們的思想情感,展現中國文化的藝術魅力。
婺源傳統民居木雕題材內涵豐富,具有傳統文化滋養痕跡和徽州區域文化特性,在婺源傳統民居木雕的內容題材、表現形式和材料擴展等方面,表現有不同的特點。
(一)內容題材蘊含著豐富的民間吉祥寓意,表達理想與祝福
婺源木雕題材豐富、形象生動,不僅提升了建筑的審美品位,同時也表達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理想向往與吉祥祝福,具有濃郁的徽州地方色彩和鮮活的生活氣息,呈現的皆為積極向上的內容題材,少有悲劇內容,雅俗共賞。木雕題材歸納起來大致有人物典故、動植物形象、博古器物圖形、幾何紋飾字符等四種類型。一是人物典故題材,常常通過文學戲曲、歷史故事的經典案例教化后人。如《三顧茅廬》《文王訪賢》《五子登科》《九世同堂》《桃園三結義》等。二是動植物形象題材,大多通過對自然景物刻畫借喻表達。常用的植物有梅花、蘭花、竹子、菊花、松樹、荷花、桃樹、瓜果等;動物則有鹿、龜、鶴、鼠、龍、鳳、虎、獅等。三是博古器物題材,主要表達生活的情趣。有花瓶、壺、罐、盒、爐、斗,往往配以元寶、如意、古錢、八寶、文房四寶等。四是幾何紋飾字符,主要有方形、圓形、菱形、回紋、三角形、六角形云紋、冰裂紋、壽紋等,常以“卐”和“回”字紋的幾何圖案做輔助性裝飾圖案骨骼。“回”字紋樣象征著連綿不斷,周而復始,生命的輪回。“卐”字紋四端作四方連續展開,形成連綿不斷的錦文,俗稱“萬字不到頭”,取長久不斷之吉祥寓意。
(二)形式表現具有明顯的徽州鄉土文化特色,裝飾與實用并重
婺源木雕工匠根據宅主選定的題材在木構件上構思雕刻紋樣,通過鋸、挖、雕、刻、磨等技法表現內容,往往根據不同的難度施以浮雕、透雕和圓雕等表現形式。浮雕運用最為普遍,依據雕刻深度分為淺浮雕、中浮雕和高浮雕,在雕刻運用過程中通常被綜合運用,以強調主次,加強觀賞性。如江灣蕭江宗祠,其梁架上的人物故事采用高浮雕,兩側的卷草圖案采用淺浮雕,梁底和雀替采用中浮雕,合理區別主次關系,強調高浮雕的故事性和淺浮雕的裝飾性,體現較好的虛實與節奏。透雕常用于門窗隔扇,具有通風和采光的功能,使得內外空間相互交融;門扇的腰板是人們視線最容易被吸引的地方,采用浮雕和透雕組合具有很好的裝飾性。思溪村承志堂的“百壽花廳”,其門扇腰板用各種字體的“壽”字雕刻而成,精美至極。承志堂的梁托和垂花柱上的木雕獅子,形態造型生動、活靈活現,又能起到支撐作用。俞氏宗祠挑檐的垂花柱,雕刻成花籃紋樣,體積感強。婺源傳統民居木雕,既能滿足視覺上的裝飾性,又具備建筑構件本身的實用性,造型敦實大方,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
(三)精神內質具有明確的儒學核心內涵,具備獨特的精神構架
儒家思想是明清時期的社會主流文化,本質上,徽州“新安文化”與其有很多“異曲同工”思想交集,婺源木雕在精神內質上確立了以儒家思想為主兼備徽州區域文化特性的主題。一是,以“忠、孝、節、義”為首的儒家倫理道德的核心內涵,形成了婺源木雕的精神構架。類似于“岳母刺字”“臥冰取魚”“蘇武牧羊”和“楊家將”等廣泛性代表的畫面,為社會各階層樹立了效行的榜樣。二是“忍讓”與“恩榮”類以“忍讓求全”和“紀功頌德”為主的形式表達,也構成了婺源木雕的精神代表,“百忍圖”“郭子儀上壽”等作品充分表達了徽人“以忍求全”和對“官高位顯”“富貴長壽”的追求膜拜。三是以“崇王”為主流題材的裝飾,表現堯帝、舜帝和周文王等古代圣王的孝道,推崇儒家的“以孝為先”思想,通過對諸如“堯舜禪讓”“鼓腹而歌”和“文王讓賢”等故事情節的描述,制禮作樂,將古代典章制度推向高峰。四是“冠禮”與“讀書及第”要求下的“崇文”、追求“中舉及第”與“入仕為官”的封建官本位思想,也構成了婺源人的精神追求。“冠帶傳流”“彈冠相慶”“寒窗苦讀”與“狀元游街”等木雕作品也成了婺源建筑裝飾的重要組成部分。婺源木雕除了視覺上供人審美愉悅,也成了儒家思想教化的一種符號,無時無刻不對婺源人們進行精神內質的陶冶浸染。
婺源木雕是民間工藝美術之一,深受儒家文化、傳統宗族觀念至上和道家素玄相間的美學思想的影響。
(一)傳統儒學和理學對婺源木雕的影響
儒家文化是徽州古建筑裝飾藝術的精神內核。由于古徽州處于“程朱理學”文化氛圍之中,古村落布局、建筑規劃及建筑裝飾都體現了儒學和理學的文化底蘊。以“禮、仁”和“忠、孝、節、義”為本質的儒家文化同樣是婺源明清時期的社會主流文化,婺源地區自古文風昌盛,是儒家文化的重要流派“程朱理學”代表人物“朱熹”的故鄉,理學強調“格物致新”既通過道德自覺達到理想人格的建立,重視民族氣節和德行,注重社會責任與歷史使命的精神價值與道德理想。
婺源木雕將儒家文化通過寫實和借喻兩種方式來表現題材。寫實的表現方式,是指將具體情節直觀表現,裝飾美觀,直入主題,表現主人品位,大多采用典故作為雕刻內容,以達到教化之功效。木雕《三顧茅廬》,描述了東漢末年劉備、關羽和張飛三位英雄人物,為了成就事業,先后三次拜訪諸葛亮的故事。前兩次去都未能謀面,第三次諸葛亮在午休,劉備恭敬地在臺階下等候。張飛覺得諸葛亮不懂禮儀,便很生氣。諸葛亮見劉備三次前來是誠心誠意,便答應劉備輔佐其宏圖大業。整幅木雕作品構圖飽滿、造型生動、表情豐富,較好地表現了人物的心理。教育后人要鍥而不舍地做事,要禮賢下士待人。借喻的表現方式,是指用“托物言志”的暗喻,含蓄的表達,看似與儒家文化無關,但這類作品提升了木雕的品位,使其不再是簡單的描摹對象,具有更多精神蘊含其中。如思溪村承志堂的木雕梁拖《潔蓮圖》通過自然的蓮花和荷葉的組合,表達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警示后代做人要清正廉潔。
(二)傳統宗族觀念至上的思想影響
受古徽州傳統宗族“落葉歸根”的觀念影響,商人生意成功、讀書人功名成就,都要回到故鄉修建宅院、捐建祠堂,光宗耀祖。因婺源山區土地局限,宅院規模受到制約,他們更愿意把財力和注意力放在建筑裝飾上,用精雕細琢的木雕刻來抒發才智情感。當地人宗族傳統觀念較強,村落多以宗族聚居,祭祀、議事、獎罰事務,一并在在祠堂舉辦,祠堂是宗族核心,等級最高,所以審美要求也高,木構件雕刻工藝必須精巧。

明清時期,婺源地區的商人基本壟斷了整個中國的茶葉和木材生意,延村、思溪是當時中國南方最大的茶葉和木材集散地。汪口的碼頭是古徽州著名的水路碼頭,是婺源的木材和茶葉出入的必經之地,具有非常重要的地理戰略地位,汪口村也不乏巨賈。汪口村的俞氏宗祠,建于清乾隆年間(1787年),占地1116平方米,以俞姓為主聚族而居,是婺源現存有名的古建筑,建筑坐北朝南,三間三進,兩側建有花園。俞氏宗祠的梁枋、斗拱、脊吻、檐椽、駝峰、雀替等建筑構件都精雕細琢,有淺雕、深雕、圓雕、透雕形式的龍鳳麒麟、松鶴柏鹿、水榭樓臺、人物戲文、飛禽走獸、蘭草花卉等精美圖案百余組,被譽為“木雕寶庫”。顯示了當地人卓越的智慧和超凡的創造才能,進一步反映了婺源民居木雕刻受傳統觀念影響較深。
(三)道家素玄相間的美學思想滲透
婺源傳統民居常為廳堂、天井和廂房的上下兩層合院式結構,與房屋兩側高起的馬頭墻錯落對比,戶內以天井為中心形成內部開放的院落,天井既起到采光、通風、排水的作用,又與廳堂相通。天井周圍的木雕受光線照射,梁架、雀替、圍欄等處的木雕在光線的作用下與建筑融為一體。裝飾上強調空間為“主”的特性,木雕作為襯托的輔助元素,表現在其多變化的形式語言上,符合道家的“空間為主,形式為輔”的思想,同時,這與中國建筑理論上強調“空間至上”的要求是一致的。
婺源木雕質樸典雅,作為傳統民居裝飾,無論是在明代還是清代,幾乎為“清水雕”,木質表面不施色,涂上的天然桐油或蜂蠟起防腐作用,整體古樸自然。這既顧及到中國明清時期封建社會對用色有嚴格的限制,又能夠追求文人淡雅的精神品位。老子提到“見素抱樸”“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素一般指白色或無色、天然色,玄為黑色,“白”與“黑”都與宇宙的本質相連。婺源木雕所用的材料皆保留天然紋理,與建筑是磚瓦的黑色材質相互映襯,彰顯了道家素玄相間的審美要求。
概言之,婺源木雕是由于徽商“官、儒、商”三位一體的文化情結,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下形成的建筑裝飾藝術,具備鮮明的儒學內容、道家“虛實相融”的形式空間和“素玄相間”的美學思想,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特性和審美元素。婺源木雕具有鮮明的時代烙印,集豐富的文化內涵、優美的形式題材和高端的藝術價值于一體,用樸素的材質、紋理之軀,述說著婺源人們悠長的歷史記憶。當前,我國新農村建設也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通過對婺源傳統民居現存的木雕的研究,糅合儒家文化、傳統觀念和民間審美,結合現代審美習慣,從審美、實用價值等角度來表達鄉土思想和樸素情感,可充分展現中國傳統文化的藝術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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