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博弈視角的中韓漁業事件成因與對策分析

駱強 于濤 王麗霞

摘要：近年來中韓漁業事件頻發，引起社會廣泛關注。文章通過構建博弈模型分析了中韓漁業事件的產生原因，并提出解決對策：中方應通過增殖放流等手段修復我國近海漁業資源;扶持漁民轉業轉產推進漁業產業結構調整;韓方應避免因暴力執法給兩國關系造成傷害;雙方應引入基于入漁配額分配機制的正向激勵制度，破解當前沖突與困境。

關鍵詞：中韓漁業事件;博弈;成因;漁業資源;漁業產業結構

中圖分類號：D8;P7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5-9857（2019）01-0049-04

Analysis on the Causes and Countermeasures of Fishery Incidents between China and Korea from the Game Perspective

LUO Qiang1，YU Tao2，WANG Lixia3

（1.Ministry of Natural Resources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State Oceanic Administration），Beijing 100860，China;2Dalian Ocean University，Dalian 116300，China;3Huaqiao University，Xiamen 361021，China）

Abstract： In recent years，fishery incidents between China and South Korea have occurred frequently，which has aroused widespread concern in the society.This paper analyzed the causes of fishery incidents in China and Korea by constructing game model，and put forward countermeasures： China should restore fishery resources in Chinas offshore waters by means of proliferation and release;support fishermens conversion to production and promote the adjustment of fishery industry structure.Korea should avoid harm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wo countries by violently enforcing the law.Both sides should introduce a positive incentive system based on the allocation mechanism of fishing quotas to solve the current conflicts and dilemmas.

Key words：China and Korea fishery incidents，Game，Cause of formation，Fishery resources，Fishery industry structure

0引言

近年來中韓漁業事件頻繁發生，韓國成為中國周邊抓扣中國漁船數量最多的國家，船毀人亡的惡性事件時有發生。2002年5月18日，韓國海警強行驅逐中國漁船，引發中國漁民刀斧相抗，6名韓國海警受傷[1]。2008年下半年以來，韓國海上執法部門持續加大對中國違規漁船的管控力度和處罰力度，頻繁實施特別管控行動，逐步放寬武器使用權限。但中韓漁業事件并沒有因韓國加大執法力度得到緩解，反而愈演愈烈，2014年10月10日，“魯營漁50987”船長宋厚模被韓國海警開槍致重傷身亡。2016年9月29日，韓國海警使用爆音彈執法致使3名中國漁民死亡。2016年10月7日，1艘韓國海警執法快艇在追趕中國漁船過程中被漁船沖撞致沉。

與現有對中韓漁業事件研究多從法理、海洋權益、漁民利益等角度出發點不同，筆者認為中韓漁業事件是一種典型的博弈關系，雙方漁民以及海洋管理部門都是這一博弈的參與者。一個參與方策略的變化不僅會影響到自身收益，也會影響其他博弈參與方收益，從而引發其他博弈參與方的反應，反過來又會影響其他參與者的收益，如此循環不斷。本研究的意義正在于從博弈視角解釋中韓漁業事件產生的原因，并提出新的理解和解決思路。

1基于博弈視角的中韓漁業事件成因分析

因中韓漁業事件多發生在需持韓方許可入漁的韓方按專屬經濟區制度進行漁業管理的海域，中國海上執法力量一般不進入執法，因此博弈的直接當事人為中國漁民與韓國海警或漁業管理團等海上執法力量，其中嚴重沖突以韓國海警為主。選定中國漁民與韓國海警為博弈對象。

11博弈模型構建

（1）博弈參與者：韓國海警與中國漁民。

（2）雙方策略空間：韓國海警策略為投入更大管控力度與維持常規力度，中國漁民策略選擇為違規捕魚與合法捕魚。

（3）韓國警方是否加大警力投入基于其對海域資源保護獲得的收益Bk，以及由此而產生成本的判斷Ck1。

（4）中國漁民是否違規捕魚基于其對被韓國警方捕獲概率p的主觀判斷，以及由此產生的被罰款F，以及合法捕魚與違規捕魚可以獲得的收益Bf1，Bf2的比較判斷。雙方博弈的支付矩陣如圖1所示。

12博弈模型選擇分析

從支付矩陣看：當Bf2-pF>Bf1時，違規捕魚是漁民的占優策略，即此時無論韓方是否加大警力投入，漁民均會違規捕魚。實際上中國近海漁業資源不斷衰退，特別是《中韓漁業協定》（以下簡稱《協定》）生效之后，韓國附近的對馬海峽、大小黑山、濟州島等中國漁民的傳統漁場已不能前往作業，導致大量中國漁船被迫轉移集中到近海捕魚，使得原本瀕臨枯竭的漁業資源雪上加霜。漁船近海作業收益還不足以支付生產成本，使得漁民對赴韓海域捕魚收益期望收益遠高于近海。而在此情況下韓國警方必然加大警力投入，對韓方而言，只要Bk-Ck1>0，即增加警力投入帶來對于漁業資源保護的收益大于投入警力成本，加大警力投入即可行。此時，雙方博弈均衡就是，韓國海警加大警力投入，而中國漁民違規捕魚。

2博弈雙方策略拓展

21韓國海警的策略拓展

自《協定》實施以來，韓方采取了一系列類似加大警力投入的措施來打擊中國漁民的捕撈。

（1）加強海上執法力量建設，體現在博弈支付矩陣中可以起到增大漁民被抓扣概率p的效果。2008年，韓國海警出臺了《海上公權力強化對策》，專門成立海上特殊機動隊對付中國漁船。2011年出臺了《強化非法外國漁船打擊力量》，成立特攻隊。2011年12月26日，韓國國務總理室公布的由相關部門聯合制定的《根絕非法捕撈綜合對策》，決定在2016年前投入9 324億韓元（約合人民幣55億元）用于增強打擊中國漁船的力度，將增加大型艦艇9艘，換新快艇18艘[2];用特戰出身人員增補海洋特殊機動隊員。2017年4月4日，韓國海警成立“西海五島特別警備團”，常駐延坪島、大青島的就有12艘艦艇、400余人。2017年7月19日，韓國海洋水產部針對中國漁船捕撈行為新成立“南海漁業管理團”，在濟州島派駐19艘漁政船、168名執法人員。

（2）不斷修訂法律提高對中國漁船的處罰額度，體現在博弈支付矩陣中可以起到增大漁民損失成本F的效果。2012年5月14日，韓國頒布并實施新修訂的《對大韓民國專屬經濟區管理水域的外國人漁業活動行使主權的相關法律》，大幅提高對國外非法捕魚漁船（主要針對中國漁船）的罰款額度，對在韓國專屬經濟區管理水域內無證作業者，最高罰金從1億韓元提高到2億韓元（折合人民幣約114萬元）[3]。2016年 9 月 13 日韓國政府通過修訂案，將罰金從2 億韓元上調到 3 億韓元 （ 約合人民幣 179 萬元）。2018年2月16日，韓方對中國漁船“遼丹漁23955”開出高達4億韓元的罰單，刷新罰款紀錄[4]。

韓方策略的核心觀點即為“要讓中國漁民認識到非法捕撈一定虧本”[5]：要通過大大增加中國漁民被抓獲的概率和付出的成本來試圖改變Bf2-pF與Bf1間的大小關系。

22中國漁民的策略拓展

根據媒體報道等資料，筆者概括了中國漁民的幾種應對策略：

（1）成立漁民間聯合互助組共擔風險。幾十艘漁船達成互助協議后一起出海作業，韓方在抓扣時只能設法控制2～3艘漁船，其他漁船則可趁機脫逃，回國后共攤被處罰金，大大沖淡了博弈支付矩陣中韓方要提高的罰款F，甚至要比漁民私下倒賣“入韓許可證”合法入漁更實惠，使得不少有入漁資格的合法漁船也轉而投向這種無證作業模式。

（2）暴力抗法抵抗檢查。漁船在涂抹掉船名號、關閉定位識別系統后進入韓國海域作業，遇韓方檢查時則集體抗法試圖使韓方知難而退，實在難以逃脫，也以幾艘漁船被抓的代價換得多數漁船逃脫，這種集體行動破解了韓國海警要提高的抓扣概率p的策略。由于漁船涂抹掉船名號，關閉了識別系統，或者很多船本來就是非法建造的三無涉漁船舶（無船名號、無船籍港、無船舶證書），不光韓方難以獲得有效的信息，就連中國的漁港監督部門也難以監管。

23韓國海警策略的再拓展

中國漁民采取非常規的策略使得韓國海警的執法投入沒能起到預想的結果，博弈支付矩陣中Bf2-pF>Bf1的現狀沒有得到破解。但韓方投入了更大警力是有成本、有限度的，不可能無窮增加，現有科技和處置手段下，漁船被抓扣概率p沒有可能被大幅增加至趨近于1。只能寄希望于提高成本F，但提高漁民的罰金要通過法律認可，罰款高到一定程度漁民會選擇棄船拒繳罰款，且通過罰款的方式震懾漁民往往所需的時間周期很長。在此情況下，韓國海警采取非常規手段，無限放大F至無法用金錢衡量的生命安全。一旦無窮大的F出現，即出現中國漁民人身傷亡，Bf2-pF>Bf1的格局將被徹底打破，韓國意在通過此種策略使中國漁民因此放棄違規捕撈。

2011年，韓國海警要求針對進入韓國管轄海域進行非法捕魚的船只，若發現有拒絕停船并妨礙公務行為的，現場執法人員被準許使用槍支在內的所有手段進行執法管控[6]。2016年11月，韓國海警修訂武器使用條例，允許對中國違規漁船使用班組武器進行執法[7]。2017年2月16日，韓國海警向中國漁船狂射900余發子彈[8]。

3結論與對策

由于中國沿海漁業資源枯竭，赴韓捕魚的期望收益高于在國內近海捕魚收益，使得漁民敢于冒險違韓捕魚。在國內管理方面，最亟須的是敢于正視漁民這種實實在在的利益需求，而一味要求漁民嚴格遵守國內國外法律，還要講政治、顧大局或者通過加大海上執法力度勸離勸返，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韓國警力投入的增加并未使得中國漁民赴韓捕魚的期望收益降低至在國內合法捕魚的水平以下，同樣改變不了當前困境。因此妥善解決中韓漁業事件，應由中韓兩方共同努力，具體建議如下。

（1）中國政府應通過增殖放流和推進漁業產業結構調整等措施，轉變現有近海漁業資源與捕撈能力間的尖銳矛盾，結合國家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積極調減、淘汰落后漁業產能，逐步改變違規赴韓捕魚是漁民博弈占優均衡的不正常局面。

（2）韓方應避免對弱勢中國漁民進行粗暴執法。韓方暴力執法行為存在巨大機會成本，忽視了對中國人民感情的傷害，以及由此產生對兩國合作的影響。自2003年起，中國一直是韓國的第一大貿易出口國。2017年韓國貨物出口5 7372億美元，其中出口至中國的貨物為1 42115億美元，約占其出口總額的25%，而韓國出口第二大出口國美國的貨物約為68611美元，僅為至中國一半。韓方一味粗暴執法，無疑會對兩國正常合作產生不利影響。

（3）中韓雙方共同建立合規漁船獎勵制度。從博弈論角度講，理性經濟人以個體自身利益最大化而不是集體利益最大化為根本目標。“如果一種制度安排不能滿足個人理性的話，就不可能實行下去。所以解決個人理性與集體理性之間沖突的辦法不是否認個人理性，而是設計一種機制，在滿足個人理性的前提下達到集體理性”[9]。反觀目前中韓漁業事件解決現狀，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中韓雙方大多處于劍拔弩張、互相指責的狀態，不僅無益于解決問題，還會進一步激化矛盾，引發更加嚴重對抗。

從破解囚徒困境博弈角度看，如果引入新制度，使得中國漁民和韓國海警采取不符合各自個體利益最大化卻符合從兩國大局出發的集體利益最大化的行動時，均能夠得到適當的補償，那么個體利益和集體利益之間的矛盾就可能被克服，博弈參與人按照集體理性決策和行為成為可能。2015年中韓漁委會曾在韓方推動下引入一種稱為“模范船”的正向激勵制度，即信譽良好的中國漁民申請成為模范船后，韓方會給予優待，例如減少登臨次數，以現場教育代替罰款等措施。對模范船制度，中國漁民最初表現出極大熱情，當年就有幾百艘爭先申請，但遺憾的是試行期間韓方背棄先前承諾，對模范船登檢頻率更高，處罰不減反增，模范船成為重點“嫌疑船”，大大打擊了漁船的申報熱情，第二年數量驟減，第三年無船申請。2017年中韓漁委會年會上，“模范船”制度被取消。關于“模范船”制度半途而廢的原因，筆者認為可能因為韓方一線執行者未能理解制度設計者的初衷和苦心，但更有可能是因為在建立并維護該制度的高成本投入與粗暴執法的見效快之間，更容易選擇后者。雖然半途而廢，但仍可以看到漁民強烈的合法作業意愿，和對正向激勵的期待。

對中國漁船而言，最大吸引力莫過于韓國海域的入漁配額。近年來韓國逐年削減中方入漁配額導致每艘船的配額量大大縮減。如果中韓雙方能達成共識，對于合法作業的中國漁民，若能在配合韓方檢查，自覺合法作業方面表現突出，那么中韓兩國都會在入漁配額方面給予獎勵，改變目前平均分配入漁指標的方式，根據作業合規情況進行分類分配。中國漁民可以通過合規作業贏得更多收益，韓方可減少執法投入和因應對漁船抗法導致的人員傷亡，算是一個雙贏的結果。

涉韓漁業問題關系到我國在黃海的海洋權益和沿海群眾生計和社會穩定，以及中韓關系和東北亞局勢穩定，高度復雜敏感，妥善解決對兩國來說意義重大，筆者真誠希望本文能為中韓漁業事件的妥善解決貢獻綿薄之力。

參考文獻

[1]邱昌情.非傳統安全視角下的中韓關系[J].韓國研究論從，2013 （1） ：50-61.

[2]詹德斌.海洋權益角力下的中韓漁業事件分析[J].東北亞論壇，2013，110（6）：66.

[3]黃瑤，黃明明.中韓與中越漁業協定及其實施的比較分析[J].中山大學法律評論，2013 （2） ：59.

[4]張少杰 .中國漁船遭韓國海警扣押 繳納243萬保證金創紀錄[EB/OL].（ 2017-02-24） [2018-06-08].http：//news.163.com/17/0224/20/CE2LR830000187V9.html.

[5]張哲.韓國一名海警抓扣中國漁民時被刺死[EB/OL].（ 2011-12-12） [2018-06-08].http：//view.news.qq.com/zt2011/yumin/index.htm.

[6]黃瑤，黃明明.中韓與中越漁業協定及其實施的比較分析[J].中山大學法律評論，2013 （2） ：59.

[7]中國新聞網.韓海警發布《武器使用指南》允許先開火后報告[EB/OL].（ 2016-11-08）[2018-06-08].http：//www.chinanews.com/gj/2016/11-08/8056927.shtml.

[8]環球時報.韓國海警狂射900發子彈 驅散中國70艘漁船[EB/OL].（2017-02-16） [2018-06-08].http：//mil.huanqiu.com/world/2017-02/10155858.html.

[9]張維迎.博弈與社會[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